周威蓦然语滞。
林灼云心烦意乱, 也没有什么继续争辩的念头，转身欲走。
却在几步之后看见了墙角后校长的身影，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听了多久。
林灼云眉梢微抬, 讥讽道：
“校长很喜欢当贼？”
校长闻言却没有生气，而是笑呵呵地走上前。
他先是同林灼云身后正手足无措地呆站着的周威摆了摆手, “傻愣着干嘛？休斯那边已经忙了八个小时了，该你去换班了。”
周威这才点点头，看了一眼林灼云, 朝着正在忙碌的飞船那边跑去。
林灼云也打算离开。
他这会儿已经收敛起了所有情绪，又有些后悔为什么要问周威那句话。
分明他自己忍不住会在意。
然而当年的事，又怎么是在意两个字可以概括得过的。
“等一下呀林同学, 我跟你一起走。”校长快走两步追了上来，同林灼云并排。
他看了林灼云一眼, 没话找话：
“林同学你刚刚……是想要知道什么？或许可以说出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嘛。”
林灼云斜睨他一眼，“我和周威刚刚在聊什么，校长不是都听到了？”
校长讪讪, 转而又说：
“那么，林同学你听到了答案了吗？”
林灼云没有说话。
答案？哪里会有答案, 有的……只不过是既已发生的事实而已。
“不过不管林同学你有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都有些话想要补充。”校长侧头对林灼云说道。他身量不高, 跟在林灼云身边与他同步行走的时候, 必须要迈着快要跑起来的小碎步，远远瞧着有些滑稽。
但是他的表情, 以及语调和语气, 都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不论你从周威的话中得到了什么答案，或是部分, 或是你已自己补全的全部，但是……有些事情，沉重到小孩子们没有办法背负，所以大概率你真正想问的事情，周威这些学生都不会知道。”
林灼云终于放缓了步调，微微侧头朝校长看了一眼。
“那你会告诉我，刚才周威所没能告诉我的另一部分答案吗？”
校长依旧是笑呵呵地摇头。
“那不是什么重要到值得说出口的事。”
林灼云眸光一瞬间冷了下来。
不重要？如果背叛都不重要，背叛的原因都无足轻重到不值得一句说明的语言，那……他是什么？被逼至一夕解体的启明星军团是什么？是个笑话？
“啊，办公室到了。”校长转身冲着林灼云摆摆手，“我就先回去了。林同学，不管你为什么会知道‘启明星军团’这个名字，为什么会想要了解‘那个人’，但想必你至多只是出自于好奇。但是多究这些，其实……没有什么必要。”
＊
愤怒所带来的动力是强大的。
被校长那家伙气了一通之后，林灼云简直要发愤图强，原本就没有多少的休息时间这下也全都奉献给了那个简陋的制造室，把里面的机械师们指挥得团团转。
“简直是太可怕了……林同学的精力也太可怕了！只负责执行的我们还需要两班倒呢，负责统筹所有步骤的林同学竟然能一整天都不停下！”
不过他抬头看着屹立在制造室上方的壮观的飞船，看着他的同学们有条不紊地将它尚缺失的部分一点点填充，心潮澎湃得一瞬间消除了所有疲惫。
“我们还是继续吧！”机械师军校生攥了攥拳头，“连跟我们星球素昧平生的林同学都这么废寝忘食了，我们也不能懈怠！”
而林灼云的愤怒也就只持续了一天。
因为第二天，他就找上了休斯。
“哎呀，虽说在整个阿卡伦星军事学校，都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但是你要问的这件事……”
“你不知道，总会有人知道。”林灼云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问到答案的，对吗？”
对上林灼云信任的目光，休斯瞬间信心膨胀，使劲拍着胸口道：“当然！我休斯是谁？那可是阿卡伦星的包打听！林同学你就放心吧，用不了几天，我一定把你想知道的事给原原本本地打听清楚！”
林灼云这才终于展颜，勾唇一笑。
答案没有必要吗？
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答案，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心魔。如果真像是校长说的那样没有必要，那他这些年的执迷，又算什么？
所以这个答案……既然已经近在眼前了，那么他就非要知道不可。
而休斯也的确很有一些打听事情的本事。
几日之后，林灼云的终端就收到了来自于休斯的消息。
林灼云不禁惊讶于休斯办事的迅速。本来按照校长面对他时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他以为就算健谈如休斯，也要费一番功夫呢。
不……校长的态度与其说是讳莫如深，倒不如说是……单纯地不愿意告诉他。所以当问询这件事的人变成了休斯之后，把答案说出口才会变得无足重要。
因为什么？
因为他是帝国人？还是因为……他的名字，是“林灼云”？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为了安心查看休斯发给他的“答案”，林灼云还特意从宿舍出来，在路上花了几秒钟喝掉一支薄荷味的营养剂清醒一下脑子，然后爬到了阿卡伦星军事学校的瞭望台。
这是整个阿卡伦星军事学校、同时也是整个阿卡伦星最高的地方。前方正对着的是代表着阿卡伦星的旗帜，崭新而鲜艳；以及位置略低一些的代表多列联邦的旗帜，这面旗帜则好像是太久没有更换和保护过，被尘霾浸染得灰扑扑。
再向前是阿卡伦星军事学校的广场，广场面积很大，平日里战斗系的学生们训练大多都在这里；就连现在，天色黑沉沉的休息时间，都还能够看见几群精力旺盛的学生打着赤膊在跑圈。
广场正中央则是一座雕像。
一座穿着制式奇怪的军装、面容模糊不清的人类军人形象，这座雕像倒是被保护得很认真，即使是在空气恶劣、常年尘霾的阿卡伦星，也依然看起来纯白如新。
而再前方，正是一座高大而宏伟的、宛若陆地方舟的飞船。
飞船那边灯光还亮着，照映着下方忙忙碌碌的人影。
林灼云在瞭望台的边缘坐了下来，点开终端。
然后是休斯的消息框。
一条单薄的文件正静静躺在他的终端当中，林灼云手指颤了颤，却没有立即打开。
这就是了？
这就是……他耿耿于怀，寻求了许多年的答案吗？
仿佛是有一种刀刃悬于颈的压迫，或者更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林灼云又收回了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再一次颤抖地伸出指尖。
“砰——”
一道绚丽的光芒突然在眼前炸开。
林灼云猛然抬头，看见了前方沉沉的天幕上骤然绽放的烟花。
广场之外的方向爆发起热烈的喝彩。
同时林灼云的终端也响了起来。
“林同学！”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是属于一位机械制造专业的老师的，“我们的飞船，全部完工了！”
阿卡伦星军事学校的所有宿舍灯全都亮了起来。
穿着睡衣、又或是直接打着赤膊的学生，以及机械制造专业和战斗系的军校生们，还有下巴上浮现淡青色胡茬的机械制造专业老师们，此刻全都出现在了外面。
学生们激动地绕着广场奔跑，欢呼地喊叫、兴奋地跺脚。
空中激荡着呐喊和哭嚎，那是激动和喜极而泣。
耳边还能听见一声声高昂的、清晰的属于阿卡伦星传唱的歌谣。
“是光明养育了我
现今它将沉没
黑暗笼罩了家园
但我并不退缩
明天终将升起
自由不会降落
我们正斩破天幕
冲出黑夜的枷锁”
林灼云怔愣俯瞰着此刻的阿卡伦星。
口中不自觉地跟随着夜风中传来的语句轻声哼唱出耳熟的曲调。
——阿卡伦星曾是他十分熟悉的星球。
熟悉到要比他所降生的母星更为熟悉。
曾经的启明星军团，聚集了来自各个边缘星球的平民战士。他们很多都来自于这里，这个偏远却拥有着伟岸胸怀的星球。这首歌也曾在启明星军团当中传唱。
林灼云甚至仍能回忆起那些性格张扬、脾气暴躁的士兵们，口中唱着这首歌谣的时候脸上温柔的表情。
……这是属于他们母亲的歌谣啊。
只是后来，那些人一个个远去。
就连他们的面孔，甚至都在记忆当中变得模糊不清，被鲜红的颜色所覆盖。
只是没有想到，他仍能回忆起这首曲调。
就好像那些早已远走的人……也循着曲调，重新回到了这里。
一声轻微的机械运行声音。
而后，伴随着又一道绚丽的烟花炸开的声响，飞船的指示灯骤然亮起，昭示着这艘飞船一切性能测试正常，随时都能够启航。
明亮的能源灯映照着整颗夜色当中的星球，宛若白日突然降临。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面前这一艘浩瀚雄伟的属于他们星球的方舟。
“这就是……我们的飞船！”
人群当中，校长喃喃出声。
他摘下眼镜，指腹轻轻抿了下眼角，又把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这个困囿他们的地方，现在终于有了能够离开和挣脱的力量。
他们已经不需要在这颗濒临毁灭的星球上静静等到死亡。他们现在，拥有挽救的可能了。
而林灼云仍旧静静站在瞭望台的边缘。
夜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垂下的手腕的终端上，正沉默着展示着今天的时间。
十二月二十七日。
距离他必须回去的时刻，还有不到三天。
终端亮起的屏幕被轻轻按灭。
林灼云却并没有为紧迫的时间而感到焦虑。
反而是轻轻勾起了嘴角，眼眸中露出带着些欣慰的笑意。
真的做到了。
做到了在他离开之前，亲眼看见这颗星球重新长出腾飞的翅膀。
“现在飞船已经完成了，我们还要做什么？”
“当然是进行启航测试啊！”
“你在说什么大话？启航测试一次要耗费多少能源你知道吗？完全没有必要！你可真是被富裕侵蚀了脑子，忘了咱们星球贫寒的‘家境’了吗？”
“现在重要的是搬家！把人们都转移到飞船里面，就不用再时刻心惊胆战哪一天被迫离开的时候，会来不及迁移了。”
突然提到的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但是林灼云发现，这些兴奋地交谈着的学生们却好像并没有感觉到它的沉重。
他们提及的属于他们的亲人，朋友，长辈，熟悉的邻居，或者其他素未谋面、但一同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们，好像并不是被迫沉睡，在暗无天日的巢穴当中等待毁灭的到来。
他们等待的好像并不是毁灭。
而是希望的曙光。
而现在，这一抹希望已经成功照射了进来。
夜色温柔。
阿卡伦星的天气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好过。
就连以往总是会凌厉地划过皮肤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阿卡伦星看不到星空，但是他们仰头望向天幕，似乎在拟态的星球罩之上看见了明亮的星光。
——直到那一抹似真似假的星子突兀地被一群黑点代替。
林灼云嘴角的笑意突兀地僵住，瞳孔猛然紧缩！
“虫潮。”
处在欢欣情绪当中的阿卡伦星猛然躁动起来。
阿卡伦星经历过虫潮，也亲眼见过虫兽来袭。
甚至那还是在并不久远的两年前。
因此阿卡伦星军事学校的老师们，以及一些战斗系的学生也很快就辨认出了那不断朝着他们靠近的黑点，就是虫兽。
阿卡伦星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
但是所有人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林同学呢？”
校长拽着身旁的周威和休斯他们询问。两人摇摇头，“刚才没有见到。我们分头去找。”
“不用找我了。”
林灼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虫兽……”
“林同学，先别多说了，你现在就进入飞船。”
林灼云一愣。
校长已经扭头对着周威叮嘱：
“把他安全护送进去。”
周威严肃点头，“一定。”
而林灼云则是在一旁沉默着。
上空的黑点不断逼近，所有的军校生此刻全都脱离了方才的喜悦氛围，表情沉重又动作默契地开始装备自己，准备应战。
纵使这些战斗系学生们以及异能者，所谓的“装备”甚至就连一架看得过去的机甲都没有。
而周威匆匆将自己的武器交给了身旁的休斯，表情肃穆。
“这里先交给你，我将林同学安置好就回。”
休斯脸上也没有了平日的散漫，他沉着应声，“放心。”
周威便抓住林灼云的手臂朝着飞船的方向——然而被他抓住手臂的人却纹丝不动。
周威不解，“林同学，我们快离开啊！”
林灼云却抬头看向他，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你去参加了联赛，也同我进行过交手，你是知道我除了是一位机械师之外，还是机甲师，可以加入战场的。”
周威说：“我当然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林灼云还是一位机甲师，更知道他是一位极其出色的机甲战士。他可以单枪匹马应对整个联邦参赛者队伍，可以从容应对赛场的战斗和赛场外的阴谋，甚至可以以耀眼的姿态直面高级虫兽。
“但是那又怎样？你很强，但你并没有守护这里的义务——保护这颗星球是我们需要做的事，而不是你。”
“如果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在今天注定覆灭，那么身为帝国人的你，就是唯一不需要留下的人。不管你拥有什么样的能力，我们都不可能自私地要求你来拯救我们。”
林灼云缓缓道：“就算是虫潮可能会将阿卡伦星全部摧毁？”
“就算是全部摧毁。”周威说。
林灼云面上的表情一点点收敛。
天外的黑点不断逼近，周威深吸一口气，想要再一次拽着林灼云离开。
但是后者仍屹然不动。
周威焦急，“林同学……”
“其实，”林灼云直直看向周威的眼睛，“要脱离眼前的困境，避免所有人在虫潮中伴随着这颗星球一起覆灭，还有一个办法，不是吗？”
他抬头看向前方屹立着的飞船。
“飞船已经全部完工，随时都可以启航。只要乘坐飞船离开，就可以活下去。”
在林灼云笔直的目光当中，周威却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不能走。”
“为什么？”林灼云挑眉，“阿卡伦星制造飞船的计划，不就是为了在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能够有离开的力量吗？”
周威却神色坚定地回望向林灼云。
“我们想要拥有能够离开的力量，但绝不是在抛弃家人同伴的情况下。”
阿卡伦星大部分人此刻都沉睡在地下城当中。显而易见的是，此刻阿卡伦星军事学校当中的人有时间和机会可以乘上不远处的飞船，逃离这颗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星球；但是沉睡在地下城当中的人们，则永远没有机会离开了。
“不过幸运的是，虫兽会对地下城这个未知生物的巢穴敬而远之。所以，就算是……地下城也会是阿卡伦星最后一个覆灭的地方。”
“虫兽想要靠近那里，除非踏过我们的骸骨。”
周威坚定地看向林灼云。
“林同学，时间已经不多了。我知道你完全有能力自己登上飞船，然后你就……驾驶它离开吧。”
说完之后他仰头看向穹顶之外，“现在，我要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了。”
虫兽终于逼近了。
透过经过过滤风沙和尘土而变得透明洁净、高可见度的天幕，甚至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不断逼近的虫兽那可怖的面貌。虫潮规模并不算大，应当不到千只。
但所有人都知道，即使是不到千只的虫兽，也……完全可以覆灭他们脚下的这颗星球了。
然而并没有人畏惧。
阿卡伦星军事学校当中的所有军校生，全都拿起了武器。
这是一颗拥有的冷兵器大于热武器的星球。
而星球外即将抵达的虫兽拥有尖利的螯肢，坚硬的甲壳，布满腐蚀性粘液的口器……都并不是区区冷兵器可以抵抗的。
所有人也同样知道这一点。
但是几千人的步伐如此坚定和统一。
终于，一只深褐色的、巨大的螯肢划破了上空虚假的天幕，显现出狰狞可怖的面貌来。
“嘶——”
一声虫兽的嘶鸣开启了战场。
而后是无数双向前的脚步。
而在蜂拥般朝着虫兽迎击而去的战场上，唯有林灼云还定定站在原地，注视着前方。
纵使耳边激扬士气的呐喊声有多么振奋，这些学生们前进的步伐有多么坚定，他都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滑稽又可笑。
他们都是战士。
但是没有一个人拥有机甲。
而没有机甲的机甲师，要靠体能来打破虫兽堪比钢铁的躯壳吗？
不知为何，林灼云突然想起了三十一枢星球。
那颗同样偏远而贫瘠的星球，同样封闭的、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星球，同样热情淳朴得有些可笑的星球……在它的终章来临之时，那些困窘而一无所有的人，是否也是只能高举着拳头，在明知会覆灭的情况下，也依然主动以肉’体迎上虫兽的铁钳？
林灼云深吸一口气。
他本以为自己心肠足够硬了，但却还是搁置了自己留在联邦唯一的计划，反而在这颗什么有用线索都没有的阿卡伦星上消磨了这一个多月的时光。
但他现在发现，他不仅仅是心肠不够硬而已。他的心肠简直软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现在的他竟然还可以如此天真，如此愚不可及。
因为……他发现，他对于眼前这些分明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守护义务的人和土地，根本就……无法舍弃。
再次抬眸的时候，林灼云也同时抬起了脚步。
然后——步步向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