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恢复完全的温静之, 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温家镇,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一点点的将所有族人的尸骨全部捡回来,包括他的父母。
一个个给他们立碑,刻字,去找来他们生前最喜欢的东西,放在他们的坟墓之前作为供奉。
“我见到三叔的最后一眼,他在叫我快逃。”
“我的那个堂妹,她不是温家人,不会被姐姐你口中的血脉禁术所牵连,可她还是死在了傅歌的刀下,她也在说‘哥, 快逃’。”
“所有的人,都很好很好。”
“以前也有人说过我不好,但很奇怪, 我现在想起来的时候,只觉得他们在骂我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
温静之一个人坐在坟园面前, 说了很多话。
六千多个坟墓几乎排成了一座山。
一眼望不到头。
哪怕有舒新帮忙挖坑,他光是收殓尸骨, 刻写墓碑也花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
更让舒新担心的是,这半年里, 温静之除了努力恢复身体之外,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他变得几乎沉默。
明明才十四岁, 可是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孤僻和清冷。
就像整个世界的快乐都沾不上他一星半点儿。
舒新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没有人能够真正的感同身受, 再多的安慰在这个时候也变成了苍白无力的劝解。
舒新唯一能够做的,只是等着温静之的身体变好,然后去为他挑选一个合适的灵根给他。
将温家镇上下的尸骨全部收敛之后, 在温静之的恳求之下,舒新帮忙封死了温家镇所有的出入口。
有剑灵帮忙,这里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进来。
看起来就像是经过了一场地震,又或者一场山洪。
从此以后,温家镇从地理意义上已经消失无踪。
哪怕后来的温静姝和傅歌想要再进来,都不可能了。
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温家镇。
温静之起身,和舒新一起去了修真界。
他们挑了一个灵气稀薄的角落里呆着。
要先解决了温静之的修行问题,才能真正进入到修真界之中。
“放心,我已经盯上了一个魔修。”舒新摸摸温静之的头,“你先好好休息,我肯定为你找回来。”
单灵根的魔修不是很好找。
但好在这个世界上的魔修实在太多,杀得多了,自然能淘到一个。
舒新一把剑回去,两把剑回来。
同时带回来的,还有那个作恶多端的魔修的单灵根。
【很简单……就,就将灵根放在这小鬼的丹田就好,偷天换日的功法我已经传到他脑海里了。】剑灵还有些虚弱,几乎没剩多少力气。
它也没有想到舒新会这么狠。
刚从它嘴里问到折断自己的办法,毫不犹豫的就直接动手了。
剑灵也是一时上了头、发了狠、忘了情,被舒新说的莫名的心潮澎湃,等到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配合舒新将自己折成两半了。
毕竟若是剑灵自己不愿意,谁也不能将一柄仙剑折断。
剑灵简直恨不得掐死自己。
它怎么就被舒新给忽悠了呢?
什么叫做“黄金断成两截也还是黄金”,什么叫做“一时的蛰伏是为了更好的冲刺”,什么叫做“自己都不能改变如何能改变世界?”
剑灵以前何曾见过这样舌灿莲花、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剑主?尤其是舒新还摆事实、讲道理,甚至还会装一点小可怜,给没有见识过人心险恶的剑灵愣是给忽悠瘸了。
不,不对,剑灵是见识过人心险恶的,只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剑主会这么险恶?!
因为剑灵的思维还停留在自己的剑主一定是个刚正不阿,愿意对抗陆地神仙拯救世界的人。
谁知道来的会是舒新呢?
一开始她还装一下,现在是彻底放飞自我,不装了。
“姐姐,你是遇见什么强敌了么?”温静之睡得很不安稳,几乎一有声音就会惊醒。
等到他看见舒新身边的长剑断成了两截,脸上更是写满自责。
“是不是,因为帮我才……”
“不是,打住。”舒新连忙制止,“你现在心态出了问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说完,舒新坐在温静之的床边,手中已经掏出了那团灵根。
“就这么一个小魔修,我要是都搞不定,你是瞧不起我么?”舒新故意板着张脸。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温静之连忙说道。
“我已经找了炼器的玉简来学习,我会将它们打造成两把崭新的剑。只要剑灵还存在,不过是让它的品级下降一点罢了。”舒新不在意的说道,“我早就想要这么干了。”
【等等,你不是说才有这个想法么?】剑灵意识到不对。
“骗骗你而已,其实我第一次用你的时候就想要将你断掉。但是你一直吹嘘自己多么多么厉害,我就信了。”舒新当初其实是心存侥幸之心,以为自己身为穿越者,又背负天命,真的能够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打遍天下无敌手。
结果现实给了舒新一个重重一击。
温家镇的事情,让舒新彻底下定了决心。
剑灵想要抗议,但是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就当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了,人族惯会花言巧语。”舒新轻轻弹了一下剑身,“老老实实跟着我,别作妖,我保你以后能够恢复如初。”
剑灵还能说什么呢?
它都已经断了,哪里还能和舒新拿乔?
温静之的脸色本就苍白,如今更是因为舒新的话变得更加没有什么血色。
“好了,不逗你了。”舒新正色道,“东西我已经帮你拿到了。偷天换日功,剑灵也已经告诉你了,你应该能够明白你以后要吃多少苦。虽然没有用,但我还是再让你选一次。静之,你是要当一个快快乐乐的凡人过一生,还是要走上这条随时可能会死,并且可能永远也报不了仇的路呢?”
温静之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的双腿已经完好,被烧伤的部分也已经恢复完整。
在这个过程之中,舒新为他屠了多少魔窟,抢了多少天材地宝,花费了多少灵石,那基本都是不能算的。
没有修士会为了一个凡人做到这个地步。
就算是有救命之恩,也已经足够偿还。
但舒新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剑灵不解。
就算温静之真的能够步入修行,他以后要面临的困难一点都不会比舒新少,甚至会更多。
舒新所做的,已经超过了它的认知。
她以前也救过人,但从来不会拼命到这个地步。
剑灵当然不懂。
对舒新来说,直到温静之的出现,她才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救的。
如果所有的凡人和修士,全部都将弱肉强食当成了真理,弱者只会哭泣、祈求强者垂怜、期望所谓神灵的恩赐。强者只会去臣服更强者,而将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当成了资粮,那么就算再来一千个一万个剑主,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是没有用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个世界能够诞生一个温静之,自然也能够诞生出千千万万个温静之。
听见舒新的问话,温静之神色未改,只是对着舒新露出一个简单的笑容。
“姐姐,人生下来都会死的。”温静之伸出双手,捧着这团灵根,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在跳跃。
“我只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不要太过后悔!”
说完,温静之毫不犹豫的剖开自己的肚子,让灵根进入到自己的丹田之中。
同一时间,他开始按照剑灵的所说的运转偷天换日的功法,试图将这团灵根变成自己的东西。
然而,变故立刻就发生了。
就在灵根进入到温静之身体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立刻就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好不容易被灵药治好的身体,在这个时候重新裂开。
皮肤上裂开了无数个口子,就像是被什么撑破了一般。
流窜的灵气在温静之的身体里四处破坏,似乎想要脱离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温静之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几乎都有鲜血流出。
连带着舒新在周围布置好的聚灵阵里的灵气,也被这股波动所扰动,变得混乱不堪起来。
“怎么回事?”舒新见状,强行按住自己想要插手的欲望,询问旁边装死的剑灵,“温静之只是一个凡人,我取的也只是一个还没有叩问道关的魔修灵根,他的修为应该引起不了这么大的波动才对。”
这样下去,她都要防备周围的修士察觉到不对,以为这里有什么异宝出世过来夺取了。
【我……我也不知道。】剑灵也懵了,【我也只是有这门功法的传承,从来没有见过开始修炼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啊?我见到的修炼这本功法的人,都是已经成功活过来的。】
至于前期会怎么样,剑灵哪里知道?
但是看这个架势,似乎真的很不简单。
这就是剑灵的见识遗漏之处。
偷天换日魔功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本来就是要遮掩天道感知,以凡人之身对抗天地设定。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有灵根的人才能修行。
但是这个功法的出现却改变了这个设定。
这门功法最先出现,是上古大能双双结为道侣之后,却生下了没有任何灵根的凡人后代。
他们不忍心看见自家子嗣只能活上百年,因此苦心孤诣,联合其他的那些志同道合的道友,费尽不知道多少心血才能研究出来的功法。
可哪怕研究出来了,要夺取他人灵根,夺天地之造化,又哪里有这么容易?
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一个血缘初生的婴儿的灵根,在这个时候灵根是最薄弱也最纯净的,对凡人的影响也越小。
但这样的行为,无疑会遭天谴,而且还会浪费另一个血缘子嗣后代的灵根。
因此这门功法也因此被封禁。
谁会牺牲自己一个有灵根的后代去拯救另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后代呢?
多年心血,不过虚妄。
到了后来,又有天才的凡人发现了这本功法。
他们更加不可能将能修行的亲人灵根挖出移植到自己身上,于是又改变功法,先从那些最纯洁也没有任何修为的婴儿灵根开始夺取。
这样一来,对自身的影响也就越小。
但这样做,无疑会遭天谴。
往往数百个有灵根的婴儿,都会因此而遭受毒手。
这门功法,就变成了魔功,被整个修真界联合封锁。
留在剑灵传承里的这一份,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完整的偷天换日功了。
舒新自然不可能去残杀一个婴儿,她选择的是已经成年的、有修为了的魔修灵根。
这就好比将一个有修为有能力的魔修和一个凡人关在一起,让他们自由自在的搏杀。
凡人想要胜出,何其艰难?
但这并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在于,如果将天道比喻成一个精密的仪器,那么偷天换日魔功就像是钻了空子的bug病毒,若是没有被发现,天道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一旦被发现,自然是要被抹杀的。
温静之若是一个人偷偷的修炼,天道哪里有时间去关注一个凡人?
可当他和舒新这个背负大气运的仙剑剑主在一起,想要不被天道发现都难。
因此,他要第一步的时候,难度就比正常凡人的修行要难了数倍。
遇见舒新是他的缘法,也要承担相应的反噬。
舒新想要上前将温静之的灵根取出来,可是当她看见温静之还在死死的蜷缩着不让灵根跑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不该出手。
“姐姐,能……能请你出去一下么?”温静之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我接下来恐怕会,会很难看。”
【这小鬼真有自尊心。】剑灵感叹道,【这个时候了,还在纠结自己好不好看?】
“这叫有骨气。”舒新反驳道。
“好,静之,我相信你可以的。”舒新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出手。
在这个时候,她任何出手阻止温静之的行为,都像是在侮辱温静之的决心。
她退了出去。
周围已经多了一些不请自来的修士。
“道友,这里面是什么,灵气波动这么大?见者有份,你一个人独吞怕是不好吧。”
“是啊,道友,你生的这样花容月貌,要是陨落了岂不可惜?”
“和这个娘们说什么?直接冲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舒新特意挑的地处偏远、灵气稀薄的地方。
一是方便给让温静之休养,二也是为了自己能够稳妥处理一些事情。
就像现在。
舒新冷笑了一声。
“你们若是有本事跨进来一步,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一些连凝丹都没有的修士,也敢在她面前大呼小叫?
果然,还是要挑这些垃圾修士打。
舒新打完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
而里面的温静之,刚才和舒新说话就已经用完了最后的力气。
舒新离开之后,他才彻底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神情,五官几乎都扭曲到了一起。
怎么会这么痛?
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当初被傅歌砍断双腿的时候,他都能忍下来安慰娘亲。
可是现在,这样的痛楚比起当初只会更难。
身体在短短时间内,像是被人打碎又在重组。
灵根里自带的灵气在冲刷着他十几年来已经堵塞的筋脉和根骨。
凡人的躯体,如何能经得起这样的冲刷?
痛痛痛。
温静之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不能再喊。
喊出来的话,姐姐一定会担心的。
他只有这么一个机会,绝对不能放弃。
温静之的脑海里,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温家镇上下六千多个人的性命,那些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会包容他所有一切坏脾气的人。
他也记得自己刚刚从血魔国里逃出来,看见这么多人时候的紧张不安,还有害怕的心情。
还有爹和娘,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亲生的孩子。
他还在为是要弟弟还是要妹妹而和姑姑舅舅争论不休的时候。
一切的美好就戛然而止。
回忆越是温馨,现实就越是痛苦。
全没了。
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他不能理解姑姑和舅舅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他完全不熟悉的模样。
他也同样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好端端的没有得罪任何人却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可是如果他不能修仙,不能给温家镇上下报仇的话,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还有过这样一个小镇了。
他做不到!
温静之努力让自己不晕过去。
可是偏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不是他不想要就可以不接受的。
温静之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的飘远。
他的身体变得很轻。
这个感觉他很熟悉。
当时被舅舅杀死之后,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只是那个时候,舒新给的红结救了他一条命。
如今,这样的感觉又来了,而这一次,不会再有第二个红结来救他的命了。
我要死了么?
温静之心里模模糊糊生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我要去见爹娘还有族人了么?他们会不会笑我没用笑我傻?会不会责怪我这么快就下去见他们?
我要是死了的话,姐姐她会很伤心吧。
她看起来也很孤独。
她一个人对抗着这个世界也会很累很累,我也想要帮帮她。
温静之的脑海里,有很多的思绪一闪而过。
门外的舒新将所有的修士了结之后,突然发现房间里面的呼吸声都要没了。
【糟糕,那小鬼快要不行了。】
剑灵赶紧催促道,【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功法很难的,一万个人里,能有一个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而且现在灵气下降的这么厉害,温静之想要成功只会更难。
舒新在外面,可以清楚的听见温静之身体肌肤裂开的声音,也能听见他的血液顺着床板,一点点滴在地面上的声音。
不用看也能知道,里面的人在遭受着怎么样的酷刑。
但舒新还没有进去。
她在等。
等到温静之实在撑不住,又或者他已经撑过去的时候。
舒新在门外等了三天,发现里面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实在等不下去了,这才推门而入。
“静之!”舒新冲进去,想要将温静之救下来。
却发现温静之身上的灵气已经恢复平稳。
而他的身体,也在快速的恢复当中。
怎么回事?
舒新愣了一下。
剑灵也愣住了。
“姐姐,原来这就是温家镇的秘宝。”温静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手掌心之中,是一个缺了一个小角的平安符。
这一次,它又缺了一个角。
当初,是这个东西救了舒新。
如今,也是它救了温静之。
它本来就只对灵气造成的伤害有用。
而温静之如今因为夺取他人灵根而造成的身体损伤,自然也能算得上是灵气损伤。
恐怕那个陆地神仙想要的,就是它。
可是温凡不知道,傅兰也不知。
这个东西对凡人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他们只是将它当成平安符,挂到了温静之的脖子上。
甚至连温静姝都没有想过,这么一个又老又丑,普普通通的木刻平安符,会是椿族大妖最后的遗蜕,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能够修复修士损伤的神物。
哪怕是剑灵,也没想到,它习以为常且见惯的东西,在如今这个修真界里已经成为了连陆地神仙都要觊觎的秘宝,成为了无数人心中的秘宝。为了它,陆地神仙愿意布下一个局,引诱一个椿族后代修炼血脉禁法,从而顺利的将所有族人的血肉生机都凝聚在一起,变成一颗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
所谓的椿族秘宝,它就只是一个椿族大妖,给自己的后代留下来的一个小小祝福罢了。
它甚至无法被感知、无法被凡人使用,自然也不会被发现。
“最后,依旧是我的家人和族人在庇护着我。”
温静之死死的握住它,脸上满是血污。
可是舒新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已经熬过了第一关。
他已经步入修行。
他已经拥有了复仇的第一道筹码。
“恭喜你,静之,你到现在为止,终于有了可以报仇的资格。”舒新握住温静之的手,“它可以保护你的平安,也会帮助你一步步走到更高的位置。”
“别怕,静之,你的身后不止有我。”
还有很多很多人。
你的父母,你的族人。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法还在庇护着你。
在父母死去,在族人灭亡,甚至在整个温家镇都被掩埋的时候,温静之都没有哭。
可是现在,感受着平安符在手心里发烫,听见舒新的话。
听见自己体内灵根在流淌的声音。
温静之终于忍不住,抱着舒新低声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