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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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霁川突然出手,柳云也有些意外,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相反,他心中明白谢霁川这么做的用意,配合着冷下脸,向那胡商樊大质问道:“樊大,与其问我要做什么,你不如告诉我,你如今才拿出这作物,是意欲何为?”

樊大今日前来,说是想谈生意,拿红薯换眼镜,但这桩生意两头的货物都有些微妙。

且不论他是否知晓眼镜的重要性、能否通过眼镜窥见望远镜的玄机,单说这红薯——

明明是柳云早已委托胡商寻觅之物,可这胡商早不献出,晚不呈上,偏在此时才取出。

其中用心,实在说不上纯良。

听柳云如此质问,樊大神情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心虚,慌忙低下头去。

半晌,他才重新挤出笑容,讨好地辩解道:“柳大人切莫动怒。小人哪敢有旁的心思?在下不过是个寻常商人,想借着寻到的良种赚些银钱罢了,绝无对大人、对大靖不敬之意。”

柳云听罢,并未接话,也未让谢霁川放开樊大。

依柳云平日的性情,处事多愿委婉周旋,以求彼此圆满,达到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局。

即便对方是狡诈的西域商人,他也不愿贸然以权压之。

然而谢霁川既已采取强硬姿态,柳云便也不会再中途松口。否则,反倒显得他软弱可欺、易受糊弄。

关于这一点,柳云初入朝堂时可是狠狠吃了不少教训后才学会的。

他虽然一入朝便得了圣宠,旁人不敢明面欺负他。但和他相处久了以后,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极好、极善良的人。

便有人欺他心善,对待他交代的差事敷衍了事。

柳云何等聪慧?很快就能抓到这些偷懒之人,并要惩治他们,可往往这些人一卖惨,说自己或是家中困难或是如何,柳云便会动恻隐之心。

没料到,这种恻隐之心换来的却不是别人的翻然悔悟,而是变本加厉,以至于景熙帝都听闻了此事,将柳云叫到宫中询问。

当时景熙帝听柳云说了这些事以后,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他气柳云这般优柔寡断,可是又觉得柳云这性子在情理之中。

柳云是个天真善良的性子,总不能一边喜欢他的天真善良,但又指望他在面对旁人的哀求时无动于衷。

然而柳云继续这样是无法在朝堂上走下去的。

于是景熙帝给柳云上了他为官后的第二课。

景熙帝知道柳云聪慧,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只是将柳云暂时调去大理寺两个月,让他整理案宗、参与审案——

让他直面人性的恶。

柳云当然知道行事要赏罚分明,小不惩则乱大事,但他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没有见过“小不惩”的后果。

他成长至今,接触的大多是普通人?什么是普通人,就是总是会犯错,但也没能力酿成什么大错,彼此之间退一步便能海阔天高。

就像小时候他爷爷和二爷爷,他奶奶和同村的冯翠花,即便有过矛盾,但最终也都冰释前嫌,新年里头还能一起包饺子。

即便是游历那些年,柳云看到的也大多是普通人和大恶,没怎么见过小恶酿成的大恶。

既然他以往没怎么见过,景熙帝就让他趁机好好见见,让他在大理寺好好了解一番他身为上官,却不能管理好下属,有可能招致的后果。

景熙帝这招确实好用,在大理寺看过两个月的案宗后,柳云再回到乾元殿时,再也不会随意心软。

只是这样的代价是他学会了喝酒。

虽然他没有染上酒瘾,但有时候他会静静坐在月亮下,给自己倒杯酒。

人长大后果然会喜欢上一些难吃的东西。

如今的柳云虽然依然一腔热忱,走在街市上,根本无人会想到他是一个朝廷高官。

他本就年少,又相貌俊美,气质温润不迫,与人交谈时,亦总是谦和守礼,如春风拂面。

正因如此,樊大面对他时,才不自觉生出几分可与对方平起平坐的错觉,甚至暗忖能否稍加拿捏。

但几年的朝堂历练下来,柳云终究不再是曾经刚入京城的“小郎君”了。

樊大看柳云不语,竟从他那惯常温和的眉目间,瞧出了几分威仪。

他这个时候,才骤然清醒,想起来柳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靖官员,岂容他一个外域商人摆布?

此处是大靖国土,柳云是陛下近臣、朝中红人。若他真有心思,随意寻个由头便能将他扣下,强取良种!

他居然还真的如同对待普通同行一样对待柳云?可真是……蹬鼻子上脸了!

甚至可以说一句忘恩负义!

事实上,若是几年前的樊大绝对不敢这么和朝廷官员谈判的。

在柳云进入朝堂之前,胡商在大靖总需处处小心。

他们不过是外来客,本地官绅百姓都对他们十分轻视。

官员对待本地豪商或尚有顾忌,对待胡商却毫无顾虑,若捉住他们错处,恨不得从他们刮下三层皮来。

直至柳云入朝为官,又拜托各地胡商为他寻找良种,朝中之人方有所收敛,不敢再轻易为难这些胡商,免得引起柳云不快。

受了柳云的庇佑,樊大等胡商本该感恩戴德,可如今他们却已经将这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柳云寻访良种之事,樊大等人早年尚算上心,这些年却渐渐怠惰。甚至为了怕寻得良种,失了柳云的庇佑,在找到红薯的时候,他们也并未及时交出。

是的,樊大等人其实在一年前,就找到了红薯,可直到琉璃生意难以为继,他们才想起此物,并妄图以此与柳云交易……

樊大终于想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是何等的愚蠢。

他望向柳云,嗓音发颤,有些后悔,但他更怕自己惹柳云不悦,招来祸事。

所以他终究没有说自己早就找到良种的事情,只说:“请柳大人相信,在下绝对不是特意用良种来要挟您,在得了大人您的嘱咐后,我们就在各地寻找良种。这不,我第一时间就给大人您送来了!即便没有眼镜,这良种也是要献给您的!”

刚刚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樊大,此时言语之间却不敢再提任何条件。

谢霁川听到他这话,才终于松开了他。

樊大两股战战地爬起身,最终将被夺回的锦盒双手捧至柳云面前,恭恭敬敬,不敢抬眼。

柳云让他先回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几乎是躬着身子倒退了出去。

他身材十分壮硕,就像是一只熊,瞧见他忽然做出这样的姿态,柳云看着他离开后,忍不住复杂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并没有太过在意樊大的心情,此时此刻,他更在乎的还是手上的红薯。

瞧见柳云看着红薯爱不释手的模样,谢霁川知道自己刚刚出手是对的,凑到柳云身旁,低声问:“哥,此物究竟是何物?”

柳云答道:“是能让人吃饱肚子的好东西,此物要是栽培得当,亩产起码能达到四千斤!可叫许多人都不再饿肚子。”

谢霁川听到亩产四千斤,也是十分震惊,而后不由真心肯定了这是个“好东西”的说法。

柳云仔细确认红薯新鲜完好,确是可以当做种子,方才将其安心收起。

然后他才有闲心抬眼看向谢霁川问:“方才为何突然动手?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谢霁川动手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柳云教训的准备,他本以为柳云会责怪他鲁莽,不料柳云话中却满是关切之意。

他心中熨帖,却又莫名生出一丝不快——柳云话里话外,明显还将他看作是需要保护的弟弟,可他早已成长到可以反过来保护柳云了。

这般想着,谢霁川不由向前两步,一手撑在桌沿,将柳云圈在身前,他低声道:“哥哥你仔细瞧瞧我,我早已不是孩子了。便有三五个胡商齐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柳云被他笼在怀中,先是一怔,抬眼细看,才发觉谢霁川所言果然不虚。

眼前之人身形挺拔,筋骨结实,自幼习武练就的气度非凡,瞧着竟有些迫人。

可柳云仍是伸出手,轻轻摸着谢霁川的脸颊轻声说:“纵是如此,亦不可大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你受伤,我总会心疼的。”

谢霁川原本强硬的姿态,在听到柳云这话后,瞬间化去所有气力。

他看着柳云,忍不住将其紧紧抱住,像是要将其揉进身体里。

“怎么办?”他把头埋在柳云肩上,略有些无助地说:“我好喜欢,好喜欢哥哥……”

“我也好喜欢你呀!”柳云回抱谢霁川,热情地回应着弟弟的爱意,得到的是谢霁川更加用力的拥抱。

*

得了红薯后,柳云并未过于拖延,和谢霁川聊了两句后,就带着那锦盒匆匆离开,径直往皇宫而去。

入宫后,他却得知圣上似是身体不舒服,不在乾元殿理政,而是在寝宫之中。

一时之间,柳云得了红薯的喜悦都淡了两分。

在他被小太监引到皇上寝宫时,太医正从殿内退出,柳云心头一紧,上前询问道:“陛下龙体可好?”

太医只说景熙帝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柳云听言,稍稍松了口气,而后连忙匆匆入内请安。

行完礼后,他忍不住抬眼望向榻上之人。

直面圣颜乃是大不敬之罪,可景熙帝与随侍在侧的李进忠看到柳云的动作皆未出声。

这些年来,景熙帝和柳云是君臣,亦是师生,是旁人不及的亲厚,并不过于拘泥于这些。

而且纵然是帝王,卧病时也愿多见几分来自身边人的关心。

得知他身体抱恙后,后宫妃嫔与皇子们自然也都有遣人问安,可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景熙帝心中明镜一般——

都不及他的飞白!

柳云一至,景熙帝眉目间便也似多了些神采,撑着身子坐起,招手唤他近前,嗓音微哑地问:“今日怎么突然进宫?不是在休沐吗?”

柳云见景熙帝虽气色不佳,却确实无甚大病,这才从怀中取出锦盒,眼底光亮微漾地说:“陛下请看,臣终于找到了昔日曾提过的高产作物!”

对于红薯,柳云早年殿试文章上确有提及。但此物渺远难求,景熙帝便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未料今日竟真能得见实种。

虽尚未亲眼见到它的亩产是否如柳云所言,但景熙帝看到这锦盒中的欣喜未少。

若是红薯真有柳云所说的亩产,在位之年能得此良种,实乃天佑大靖!

柳云带来的红薯比什么药都管用,景熙帝听完柳云说的前因后果,精神一震,当即命柳云全权负责红薯试种和与胡商购种一事。

眼下虽得了一块红薯,可若想以此培育繁衍,乃至推广天下,只是有一块红薯是不够的,若要尽早惠及百姓,第一批红薯种子自然是买的越多越好。

所以即便不喜樊大借良种牟利的行为,景熙帝也暂时没有处置他,只继续令柳云洽谈此事。

柳云领命应下,见景熙帝面露倦色,他不欲久扰,起身便要告退。

只是临走前,他仍有些不放心,再三轻声叮嘱道:“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好好休养。”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躬身入内。

景熙帝平生没吃过什么苦,向来不喜服药。

往日见到苦药,总要拖延许久,经宫人反复劝说,才肯勉强喝下几口。

可今日,顶着柳云的眼神,他不想在柳云面前失了君父的面子,只得蹙着眉接过药碗,一气饮尽。

柳云见状,这才满意地行礼退出。

*

离宫之后,柳云并未立即去寻樊大,只是先叫人把红薯送去农桑局,又过了两日,方将人召来。

待樊大再次来到柳家,柳云轻抚茶盏,眉头微蹙,似有难色地说:“这笔生意,怕是不易谈成。”

他抬眼看向樊大,缓声道:“天工璃坊的眼镜,在大靖已是供不应求,良种虽好,但如今农桑局内对占城稻的研究也已经有了新进展……”

樊大听言,不敢争辩,只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若你们能往大靖运来更多的红薯,虽然眼镜谈不了,但我们可以再谈谈瓷器和茶叶。”柳云平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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