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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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余怀玉心中思绪翻飞的时候,贡院内终于有学子陆陆续续地离场。

谢浩和云宝都是第一批走出来的学子。

在接到谢浩后,余怀玉却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反而下意识关注着柳霁川的动向。

然后她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从贡院出来的云宝身上。

好漂亮的人儿……她不自觉想。

这一刻,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这个想法短暂压了下去。

好一会儿,她才晃晃脑袋,自语道:“想什么呢!”

谢浩其实也想问她娘在想什么,他从贡院出来以后,他娘却对他不管不问,只是一直看着马车外面。

马车外头到底有什么呀?

谢浩跟着往外张望,然后便看到了——云宝。

他有些了然,又有些无语。只以为他娘是瞧见了云宝的样子,才失神的。

他娘一直如此,有些以貌取人。不仅是喜欢看戏捧名角,听说她年少的时候也是因为谢闵外貌非凡,才进了侯府做妾室,又有了他。

他承认云宝很好看,方才他考完试离开号舍瞧见云宝站在贡院门口候着时,也惊异于云宝的外貌。

可这柳云也没有好看到那个地步,叫他亲娘看得全然不在意他这个儿子吧?

谢浩有些酸溜溜地想着。

大抵是早已习惯了别人打量的目光,又或许是三天的考试,实在是累得很,云宝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偷看他。

自然,他也就没有发现侯府的人已这么快就注意到了柳霁川的存在。

在梦中故事里,柳霁川一直到十六岁才被侯府找回。

这次带着柳霁川先回到京城,云宝还以为,需得他日后刻意接近侯府,才有可能叫侯府早日发现真相。

第一场考试,天气还算不错,并没有下雨的情况,但是贡院里面也不好捱。号舍那三寸天地真的还不如牢房。

不仅是吃不好睡不好,号舍连最基本的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如今已到三月,南方大部分地区早已彻底回暖,京城这边夜里却还有些寒冷,风一吹,号舍里面的考生都得冷得只打哆嗦。

云宝在里头待了三天,一张小脸煞白,柳三石和柳霁川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敢再与他多聊,连忙将他扶上了马车,并要马车上的大夫给云宝诊脉。

大夫一看脸色、一诊脉,判断道:“诶呀不好,小公子怕是受寒发了低烧。”

云宝的底子不如柳霁川健硕,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也生过几场小病,每次都叫身边人担心不已。

如今会试又病了,竟让柳三石一瞬间忘记什么光宗耀祖、什么扔进赌局的银钱,下意识说到:“那咋办?不然咱这试别考了,先好好休息几天。过两三年,咱再来过!”

若是将会试比作梦中高考的话,柳三石这话属实是有些夸张了。

哪有人生了点小病,就直接放弃这么重要的考试的?

但这是会试。

高考过程中若是有学子生了急病,总是以性命为先的。

可科举过程中,为了防止舞弊,别管发生什么事情,考生都不能中途离开考场。

因为这种规定,别说在里面生病病死了。在前朝,某地的乡试过程当中,贡院起了大火,衙门也没有让考生们离去,活活烧死了八十余人!

云宝现在虽然只是低烧,但是接下来他还要连续参加两场考试,在贡院那样的环境中待上六天……

这六天的时间里,要是云宝有什么闪失,柳三石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云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说:“没事,爹,我能行。都到了京城,我总要去试试的。今年若是能一次性考过,自然最好,不然三年后再来,便又要再受罪。”

比起长痛,云宝更想短痛。

见柳三石和柳霁川都面露不赞同,云宝继续说道:“等第二场考试出来,我若还是不舒服,今年就不考了,等三年后再来。”

云宝骨子里十分倔强,柳三石和柳霁川见云宝这么说,知道是劝不动他了,只得同意,并央着大夫给云宝开点好药。

回到小院子,云宝洗漱过后,就喝完药躺下了。

柳霁川守在他边上,有些心疼,又有些大逆不道地想着,要是自己可以延迟会试就好了。

又或是……他如果够强,是不是就不需要哥哥这么辛苦呢?

柳霁川作为弟弟,却从小对云宝有很强大的保护欲。

这种保护欲,有点像是寒夜独行的旅人对待自己手中独一无二的火种,小心翼翼,生怕它突然灭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身手出众,能保护好哥哥不受坏人的欺负就好。

这大抵是因为云宝本身就够强大,只有身子骨看上去瘦弱一些。

可直到今天,云宝明明生病还要努力去考科举,他才发现,他的哥哥不只是有一具肉体凡胎……

如果想要保护好哥哥,只是足够强壮是不够的。

他想要保护他的哥哥,不仅是想保护他不受坏人伤害,还想保护他的快乐和自由。

他想他的哥哥就像天上的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永远不需要勉强自己,永远快快乐乐的。

只是他要怎么做呢?除了早点长大、早点长高,他还能做什么呢?

柳霁川趴在床沿边上,有些茫然。就在这个时候,他忽地想到了小时候,他哥哥天天念叨着的“大将军”。

那时候两个小孩还不知道“大将军”具体代表着什么,可长这么大了,他也终于能明白大将军所代表的权力和地位。

成为大将军可以保护好哥哥吗?柳霁川在心里问自己。

他认真思考了许久后得出了答案——

反正他要是成为了大将军,一定比爹强!

“啊切!”屋子外头,柳三石正在亲自晒着给云宝准备的毛毡毯子,却猛然打了个喷嚏。

他摸摸鼻子又摸了摸额头,暗自想着,难道他也受寒了?

他倒是没有受寒,只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在他的二儿子身上生根发芽。

*

三月十二,只是修整了一晚的学子们再一次步入贡院,开始了第二场考试。

云宝吃过药后,觉得身子爽利了一点,踏入贡院后,却发现贡院里不少号舍都空了。

这些学子应当是身体有恙,或者是自觉发挥不理想,便没打算再继续受苦。

他数着这些空号舍,乐观地想:太好了,走进贡院这一刻就已经胜过这么多人,我真棒!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状态不错地坐进号舍里,准备迎接考题。

会试第二场,需要完成一道论题、五道判题,并撰写诏、诰、表各一道。

主要考的是对经义的应用与实务能力。

这对于云宝来说……太简单了!

当朝很多读书人读书都只会闭门造车,正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十年寒窗不问外事。

云宝却自小一边读书、一边应用思考,长大些后又跟着沈观颐四处游历。

游历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县令判案,看过不少县衙公文,他自己甚至还帮人处理过呢!

所以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有多年工作经验,不像其他人一般面对这种题目只能照本宣科,看到复杂一些的题,就会觉得纷乱无法下手。

他条理清晰,眼光犀利,又熟记四书五经以及律法,加上心思澄澈、三观正直,总是能迅速破题,写下答案。

比如五道判题当中,有一道题目是寡妇改嫁陪嫁田纠纷案。

一个妇人张氏嫁给乡民孙某时,陪嫁了两亩田,有婚书为证。按照习俗,这两亩田最后登记在了孙某名下。

后来孙某病逝,寡妇张氏想要改嫁并带走这两亩田,孙某之弟就不同意,觉得这两亩田已归孙家所有,而且这张氏不守妇道、又无子嗣,无权处置孙家家产。

很多学子看到这个题目后,都会陷入纠结。

在他们看来,虽然律法规定嫁妆为女方所有,但是田产已登记在孙某名下,孙某之弟所说得那些妇道言论也不无道理……

可云宝一看这个题目就立刻判定:张氏有权携奁田改嫁,孙二的主张不成立。

既有婚书为证,那按照《户律》,“夫亡改嫁,财产听其自随”。孙二怎么都不该抢占张氏嫁妆。

即便田产登记在孙某名下,也更改不了这两亩田是张氏嫁妆的事实。

其余什么妇道、什么无后,统统不过孙二的强词夺理!

云宝虽然还生着病,行笔顿挫却半点不虚,这是他十来年刻苦用功的结果。

第二场考试,云宝比第一场考试更快地答完了试卷。

第二天傍晚,他就把答案都誊抄到了墨卷之上。

他等墨迹干透后,小心地将试卷放在考篮里头收好。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风渐渐大了,他连忙将另一条新的毛毡毯子取出披在身上,而后毛绒绒地从号舍里微微探出头来,观察着天色。

只见天色越来越暗,不止是因为太阳下山了,还因为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

要下雨了,云宝想。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会试虽有三场不同的考试,但考生的号舍是不会更改的。

所以云宝如今待的还是之前那个有些破败的号舍,如今他好像已经听到了风吹过棚顶的“呼呼”漏风声。

云宝看着头上的油布,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然后把锅炉里面的炭火点燃了,给自己热了一点水,又把馒头加在里头,凑合做了一顿晚餐。

没一会儿,雨啪嗒啪嗒地落下,打在了号舍之间的青石板路之上,也打在了号舍的屋檐上溅起了一朵朵水花。

有人毫无准备,一直到雨水落在试卷上才突然反应过来,眼见着字迹在纸上晕开,他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哀嚎。

立刻有侍卫冒着雨,前来制止他。

云宝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就抱着装着热水的小水壶,裹着散发着太阳气息的毛毯,躲在号舍的角落里,就像冬日里取暖的小猫。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风声、脚步声、呵斥声、纸张翻动声、衣服摩擦声,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贡院外面,柳三石和柳霁川是何等的着急,如果不是柳霁川现在已经稍微懂了点事,他或许已经开始强闯贡院了。

这场雨不算很大,下了一会儿后,便逐渐转为了小雨,而后渐渐消失。

那块油布最终还是为云宝撑住了头顶这一片小小的天空,没叫雨水肆无忌惮地落在号舍内。

柳三石和柳霁川一宿没睡,若不是京城有宵禁,他俩估计今晚都要等在贡院门口。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地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意,柳霁川就立刻催着柳三石出门,还顺便把约好的大夫从美梦中挖了出来,要他尽快在贡院外等着。

大夫本来有些许不满,差点罢工。柳三石连忙说要给大夫加钱,这才叫大夫心情稳定地跟着他们来到了贡院外。

这大夫还真没有白早到,他本以为今日要苦等一阵。

可没想到,今日一可以离场,就有一个学子孤零零地拎着考篮从贡院里头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不是云宝又是谁?

柳三石和柳霁川,连忙带着大夫、下人走上前去搀扶着云宝、查看云宝的情况。

结果倒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昨日夜雨,寒气十足,云宝在号舍里待了一夜,病情竟没有太过恶化。

柳三石和柳霁川松了口气,又匆匆带着云宝上马车,要叫云宝早日回去修养。

上了马车后,柳霁川干脆直接抱住了云宝,要把自己塞云宝怀里。

他贴着云宝的胸膛,听着云宝的心跳说:“我给哥哥取暖。”

云宝咳嗽了两声,想推开他,没推动,便只好由着他了。

*

鉴于病情没有恶化,云宝还是参加了最后一场考试。

在他踏入贡院的时候,柳三石和柳霁川心里满是煎熬,内心祈祷着接下来几天,可千万莫要再下雨了!

此时此刻,在侯府中的一人,内心也充满了煎熬,不过他的煎熬和柳三石、柳霁川的不太一样。

两天前,当谢泽又一次去花园喂鱼的时候,身上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张纸条。

他趁着无人的时候打开了这张纸条,却见上面写了一更加莫名其妙的话:若欲知真实身世,平施巷,柳霁川。

真实身世,他有什么真实身世?他不就是爹娘的孩子吗?

谢泽看到这封信,先是茫然,而后不信,当即就把这封装神弄鬼的信给烧了。

可不知为何,那“真实身世”四个字总在他心中盘旋,鬼使神差的,当云宝几人回小院的时候,他也叫人带着他去往小院所在的平施巷。

在他到达巷子口的时候,就见到几人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

其中有两位少年,大的那个长得十分惊艳,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模样也挺俊秀周正,而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

小的这个,长得和自己的爹娘十分相似!

就像……他才是长平侯和侯夫人所生一样!

谢泽愣在原地,继续看着,却又发现了一位中年人,那中年人则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眼前这几人,谢泽的脑子变作了一团浆糊。

直到他听到了那两个少年的嬉笑打骂声,他才继续抬头望去,却见明明矮了许多的柳霁川,非要背高上他许多的云宝。

云宝便轻轻地倚在柳霁川身上,假装被他背着往巷子里走,嘴上还夸着柳霁川“英武不凡”、“神力过人”、“太厉害,居然都背得动哥哥了”!

哥哥?

谢泽偷偷看着他们的互动,忍不住走下马车跟了上去。

他趴在巷子口的围墙边上,亲眼见着云宝和柳霁川进了同一座小院后,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羡慕。

与此同时,在对比了云宝、柳三石和他自己的长相后,一个猜测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好像、好像有别的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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