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当哥哥的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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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其他人虽然觉得云宝这一次下场只是尝试。

但当县试时间越来越近,大家还是跟着紧张了起来。

林彩蝶和柳三石还特意去了一趟广佑寺,帮云宝求了一个文昌符。

这符上写着“文星启智”四个字,林彩蝶说:“寺里的大师亲口说了,带着这个文昌符,云宝考试的时候定会得文昌星相助!”

云宝接过这个文昌符,小脑袋上不由冒问号——寺庙和文昌君居然还有联系吗?

这事玉皇大帝知道吗?

而且护身符好像也不能带进考场……

虽然这么想,云宝还是开心地收下了这枚文昌符。

文昌符上面有没有文昌帝君的保护,云宝无从知晓,但他知道上面肯定有爹娘的爱护。

即便考试的时候不能把它带进去,但他平常也可以将其带在身上呀!

*

县试一共需要考五场,第一场是二月初六进行。

初六凌晨,云宝就提着考篮要跟着柳大石和柳三石前往考场。

家里其他人将他们一路送到了村口。

柳霁川看着云宝的身影,有点想跟上去。

可是想到云宝要去考试,他不能给哥哥找麻烦,便只是小跑几步停在了众人面前,看着云宝坐在牛车后面摇摇晃晃得离他越来越远。

云宝瞧见他,笑道:“你快回去吧,我傍晚就回来了。”

柳霁川重重点头喊着:“哥哥,我在家里等你!”

当云宝三人到达县试考棚外时,考场外头已经等了不少人,并排成了一条长龙。

里头甚至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春天的夜还很冷,考生们不可能在这样寒夜里当街席地躺下,一个个便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学过的内容,一边等待考棚开放。

在一些人看来,现场大抵是有些诡异的,幽冷夜色里,一群身着素色长衫的书生,面色发白、嘴里一张一合的却没有声音、目光看着虚无之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大石和柳三石却没有关注到这个诡异的场面,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云宝身上。

柳三石为云宝理了理衣服,问他冷不冷。

云宝摇了摇头。

柳大石则在边上帮忙检查他的考篮。

不少人或许以为考篮和花篮、菜篮没什么区别。

但实际上真正的考篮是类似食盒的模样,四四方方的,最上面有盖子、也有提手,一般会分成好几层。

云宝现在用的这个考篮是张巧手和冯盼儿为他精挑细选的。虽然是用竹条编制的,但是做工很精细,边上没有丝毫的毛刺,打磨得很光滑,而且编织的很细密,边上还有珠子进行点缀。

因为云宝个子太矮了,张巧手和冯盼儿特意给他选了一个两层的考篮。

上面一层放着考试会用到的笔墨和镇纸,还有证明身份的门单,也就是准考证。

下一层放着冯翠花特意为他做的吃食,里面有定胜糕、有枣子,边上还有一壶水。

这水既是用来喝的,也是用来磨墨的。

说来,这次考试的笔墨是张三多特意给云宝准备的。

这两年云宝一直跟着张三多学画,作为亦师亦友的存在,张三多知道云宝要下场后,立刻给他准备了这一套笔墨。

云宝试过以后简直爱不释手,直说自己得了这笔墨如有神助,要张三多在家里等自己上榜的好消息。

在身边人细致的安排下,虽然是云宝要考试,他自己却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

在柳大石检查过考篮跟他说没什么问题后,他就提着考篮汇入考生的队伍里。

看着云宝的身影,柳三石不由想起他第一次去私塾时蹦蹦跳跳的身影。

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让他的眼前都变得有些朦胧。

“怎么了?”柳大石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

“没。”柳三石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就是被风沙迷了眼。”

*

云宝的到来给这条诡异的队伍带来了一些骚动。

看到云宝的年纪和模样,有人惊呼、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心生喜爱。

云宝却没管众人的反应,找到那几位和他互相结保的考生,把考篮往地上一放,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看得周围人一怔。

那考篮是竹条编的,里面又放着笔墨等贵重之物,也就云宝这样的小孩能将其当座椅了。

一时之间,站着的考生们都不由对他升起几分羡慕。

等待考棚开放实在是难熬。

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自诩读书人又不愿意做出有辱斯文的事情,比如席地大小坐。

一两个时辰站下来,不少人都开始腿麻腰痛。

好在这种痛苦总有结束的时候,在天光破晓之际,府衙的衙役终于开始点卯。

当考棚的入口开始放人时,人群一下子振奋了起来。

衙役们拦着激动的考生们,开始逐个放考生进场。

云宝在人群中探出个小脑袋,觉得此时此刻的场面称之为“进栏”也可以。

这样想着,他忽地学着小猪崽哼唧了几声,然后捂着嘴小声偷笑了起来。

他前后的考生听到他的动静,好奇得张望了两眼,不由心道:小孩子真奇怪!

这样小的孩子真的能和他们一起进考棚了吗?

放眼天下,像云宝这样小的考生挺多的,只是在临江县这种地方,大部分这个年纪的孩子字还写不明白呢!

小小一个云宝混在队伍里头还是太惹眼了。

当轮到云宝进考棚的时候,衙役都不免多看了他两眼,才让他进去。

进了考棚里面,先是有个衙役核对云宝的门单和亲供。

亲供算是云宝报名时填的报名表,上面写着云宝的姓名、年龄、籍贯,还有他的家庭情况以及面貌特征。

衙役看看亲供上写着的“年七岁,身矮,面白,无鬚”,再看看云宝的五短身材,笑着叫云宝继续往里走。

往里有个小屋子,云宝需要在里面接受衙役的搜身。

县试的检查没有那么严格,不需要云宝脱光身子,却也让云宝脱下鞋袜查看了一番。

云宝脱掉鞋袜,白皙圆润的脚指头在空中抓了抓,衙役见了,看着他清澈的大眼睛说:“好了,检查完了,可以出去等待叫名。”

云宝遂要把鞋袜重新穿上,但系鞋带时总有点弄不好,衙役蹲下帮了他一把。

“谢谢叔叔!”云宝提着被检查完的考篮啪嗒啪嗒地跑了。

衙役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来考棚这帮忙也没那么无聊。

然后下一刻,他小屋子里就进了一个略显邋遢的考生,浑身隐隐散发着一股臭味。

衙役:……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点名是县试检查的最后一个环节,主要是确认互相担保的考生和廪生确实认得彼此。

这一关过后,云宝终于分到了自己的座位,可以入座了。

和贡院不一样,考棚只是县里搭建的临时考场,并没有分出单独的号舍。

瞧着倒是和云宝在梦中世界见过的考场差不多,整齐得摆着数排桌椅。

云宝的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他的座位正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大部分人一抬眼就能够看到他的身影。

一开始大家伙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所有考生陆续全部进场,考试正式开始,试卷被发放到诸位考生的手上。

县试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和试帖诗。

不少人还在仔细揣摩着题目和破题角度的时候,便看到前排的云宝已经磨起了墨、动起了笔!

而且看他下笔流畅,好像胸有成竹,并非乱写。

一些人的道心一下就乱了,无法继续专心思考自己的答案,而是不由关注着云宝。

见一个小孩子都这般下笔如有神,一些人变得心烦意燥,更加抓不到思绪。

不过也有人并没有因为云宝率先动笔而心有波动,他们倒不是心如磐石,只是觉得云宝没准是乱写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云宝坐在第一排心无旁骛地打着稿。

对于云宝而言,县试的内容真的不算太难。

即便他刚开始学习做文章不久,但是县试主要是考察学子们对四书的基本掌握。

这对于很多学子来说或许很难,毕竟即便考的都是书上的内容,但也不是每一个学生都可以在考场上面记得每一个化学方程式和数学公式。

可云宝记得柳长青说过的所有内容,他就算只整理一下柳长青课上讲解过的东西,也能够写出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

云宝很快打好两篇四书文的草稿,确认无误后开始誊抄。

待誊抄完,他不由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再去查看剩下的试帖诗。

对于云宝来说,这场考试对他考验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手腕。

他年纪还是小了些,一下子写这么多字,手腕难免有些酸痛。

待手好些后,云宝又吃了点冯翠花给他准备的糕点,这才摸摸小肚子去构思剩下的试帖诗。

在很多人的理解当中,诗是浪漫的,是自由的。

可作诗其实也有很多的条条框框,尤其是作试帖诗。

试帖诗是为了测试学子们的基本创作能力和对韵律的掌握。

在县试中,只要没理解错题目,按照规律进行填词便可以了。

这对于云宝也不难。

他可是在完全没有学习过韵律的情况下,就已经能够写出朗朗上口的广告词,这种考题根本难不倒他!

当然能不能出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待云宝答完试卷放下笔后,才到未时。

这种考试的试卷没有什么可以检查的,毕竟试卷上的内容根本不能涂改。

云宝百无聊赖得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才等到申时可以离场。

听到报时辰的锣声,云宝有些迫不及待地整理好试卷、随身用物,起身想要交卷。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音,引得不少人抬头看来。

瞧见云宝拿着一份写满字的试卷第一个交卷,又有人的道心开始紊乱。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他们真的不如一个七岁稚童?

云宝本来以为自己交了卷后就可以走了,结果出了考棚,他才知道提前交卷的话需要凑够十个人才能离开。

云宝只好继续坐在考篮上面支着头等待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九个小伙伴,在他们惊异的眼神中蹦蹦跳跳地出了考场。

云宝一出去就看到了自家亲爹和大伯的身影,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

“三多叔!”云宝像一只小鸟一样飞了过来。

张三多看到他这模样,问道:“考得不错?”

“嘿嘿。”云宝笑着默认了。

张三多见之也不意外,除了柳长青,他是最清楚云宝真实水平的人。

所以他下一句淡淡问道:“那你写得也不错?”

云宝听言脸上笑容一僵,转而露出几分心虚来。

显然,他虽然抱了八天的佛脚,但是他的字迹并没有因此变得有多好。

所谓书画不分家,这两年张三多也算云宝的半个书法夫子。

如今见到云宝这副神情,他拍拍云宝的肩头,再次强调到:“若你今朝榜上有名,可千万记得不要提及我的姓名。”

云宝还记得张三多不愿多收徒的淡泊情怀,乖巧点头。

*

酉时过后,考棚净场,所有答卷被整理糊名过后送到了师爷和县令案上。

师爷与县令点着油灯,连夜开始阅卷。

别看临江县不大,但因为明公的存在,县里的读书人比隔壁几个县多上许多。

光是今年县试就有八百余人参加。

这么多卷子只有师爷和县令两个人查阅,他们读卷时就没那么仔细。

他们基本只会先看字迹和文章的前两句,只有字迹优美、破题犀利的试卷,才会让他们仔细研读一番。

在一众试卷中,有份试卷颇为特殊。

师爷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将其扔到一边,可多看了一眼以后,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对这试卷有些拿不准,便将其呈给堂前的县令:“大人,您看看这份卷子。”

县令抬头,接过卷子,一眼看到卷子上稚嫩的字体。

时人应试大多用的是馆阁体,方正、规整。

可这张试卷上的笔迹连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很难维持,顿笔之处总是控制不住笔墨,使得该有棱角的地方都变得十分圆润,瞧着倒有几分可爱,一看就是个孩子所写。

县令想了想,便知道这份卷子的主人是谁了。

任上出了神童,他作为县令还是了解一二的。

知道这份卷子是云宝的,县令耐下性子仔细看了起来,而后发现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这神童确实有几分能耐!

他的文章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和他的字体一样,有一份孩童特有的天真质朴,但他的见地十分独特,透着一股常人难有的灵气。

比如今日试卷上的第一道题是“君子不器”。

大部分人回答的大差不差,只是在文笔上有所差别。

这句话的直译是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样,只让自己局限在某一方面。

多数人便只谈论了君子应该博学多才,要能攘外、能安邦。

只有云宝更近了一步,讨论了本质——君子不是器具是什么呢?

像其他人文章所言,君子就算学的更多,好像也只是多功能器物……

云宝则提出君子是水、是道,先是引用了《易经》中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引用了道家“上善若水”的说法。

儒家吸纳百家所长,县令看到云宝文章里面提到的道家内容,并不觉得不成体统,反而觉得这篇文章读下来酣畅淋漓,写得实在是好啊!

纵使云宝的字迹和文笔实在质朴稚嫩,在读完所有文章后,县令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云宝的那份试卷放在了最上面。

*

县试虽然要考五场,但是只有第一场的正场是最重要的。

只要这场取中,就代表考生通过县试,获得了参加府试的资格。

所以第一场放榜的时候,学子们及其家人一大早就蹲在了县衙门前,等待放榜。

其中也包括了柳三石、柳长青和云宝。

是的,虽然相信自己的弟子,但是柳长青还是想亲眼看看这次县试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衙役敲锣打鼓地从县衙内走出来。

他们来到县衙的照壁面前,将榜单贴了上去。

只见这榜单和正场的榜单不太一样,上面画了一个圆,中间写着县试第一场圈榜,圆的边上则写着取中者的座位号。

县试的正场不需要排名,县衙便用圈榜来表示取中者,表示排名不分先后。

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当云宝被柳三石背到肩上查看榜单时,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座位号处在圆圈上面最中间的那个位置!

“怎么样?”柳三石颠了两下云宝,小心问道,“中了吗?”

第一次参加考试,还榜上有名。

虽然早有预料,云宝还是兴奋极了,听到柳三石的问题,他一抬手一抬脚欢呼道:“爹,我中了!”

然后他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失重——柳三石把他抱下来又将他抛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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