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那个味道”
陈尧之提的大包小包的, 这些都是阿娘在家特意准备的,一半是给阿姊家的,另外一半是给蔡先生的。
“阿姊,这两盒是阿娘做的茶糕, 她知晓你爱吃, 今早现做的。”
沈嫖忙接过来,“是吗?替我多谢婶婶, 明日记得让婶婶和阿叔一同来家吃饭。”
陈尧之笑着点下头, “我同我阿娘讲过,她说她一定到。但我父亲恐怕没办法来, 他要回家祭祖。”
沈嫖想着也是, 家中出了新科进士, 应当归家告知祖先。“好。”
三人这才一起去蔡先生家中。
柏渡站在蔡河的拱桥上, 看着蓝天白云,汴河河面水光潋滟,长舒一口气,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朝自有君向前。这次是我去见蔡先生时心情最舒畅的。”再没有写不完的文章了。
拱桥上人来人往,码头上搬货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沈郊也笑着点头, “后面那句改得好,一扫借酒浇愁之感,只有爽快之意!”
陈尧之听着也觉得也不错,“不过我还是要劝诫柏兄, 为官不比读书轻松的,毕竟, 进士起家, 为吏有绩。”
柏渡听到这话又想起还要去同辽使谈判事宜, 外加不日即将外放之事,又觉痛心疾首,“那我现在还是用,明日愁来明日愁这句了。”
三个人说完又笑起来了。
在唱名后,三人本打算来拜访蔡先生的,但蔡先生当时不在家,据说是见春日好风光,一起带着老仆出城踏青了,只是这青踏的比较远,在外逗留了几日。
车老仆开门把三位郎君请进来。
“我家大官人就猜到三位一定会来,他还说这都是你们自己勤学的结果,与他的关系不大。”
沈郊想着蔡先生是真的淡泊名利,全汴京恐怕也没几个人知晓他是储君的老师。
“蔡先生自谦了。”
蔡诚还是在堂屋里看书,听到老仆说话的声音,把书收起来。
“问蔡先生安。”三人站成一排,一起行礼。
蔡诚抬下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坐吧,上茶。”
车老仆哎一声,就到外面去了。
沈郊先把帖子拿出来,双手奉上,“蔡先生,明日阿姊家中设宴,来的都是一些亲朋,也请蔡先生一同过来。”
蔡诚接过来,一看帖子上的字,就知是穗姐儿写的。
“好,同你阿姊说,我会去的。”他说完又看向这几人。昨日琼林宴,恐怕这三人已经知晓了。他玩笑着开口,“今日不论文章,怎还这般拘谨?”
车老仆端上三盏茶又下去。
沈郊这才开口,“原不知蔡先生为殿下老师。”
蔡诚看向外面郁郁葱葱的桑树,真是阳光正好,“官家不愿意让旁人知晓我与殿下的关系,你们在外不要言说。而且不仅要保密我与襄王的关系,在外,也不要说我教过你们,这是为你们好。另外你们以后就不是白身了,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格外关注,无事就不要再来府中找我,若是有事,可以派人来信即可。”
他是个只会读书不会做官的,文章上也不过多指点两句,剩下的路就要靠他们自己去走了。
三人并没有在蔡家待多久,说过话后就出来了。
因为明日要做上两桌,沈嫖还要上蒸笼,今日就要先把菜给备齐,现下马上就要进入炎热的夏季,凉菜也正当时。
画姐儿和唐娘子也到了,翻身下马,又从马上拿下来带来的东西。
一般家中若是有中进士的,街坊邻里都要送些东西,最简单的都是送吃食,不过若是贵重些的则是送布匹之类的。
食肆的两扇门打开,站在院中能直接看到码头。
穗姐儿和月姐儿本在院子里帮忙,一转眼就看到画姐儿利落地从马背上下来,俩人儿都被画姐姐吸引去了,满是惊艳,又赶紧跑过去。
“画姐姐,你来了,昨日我都没来得及见到你。”月姐儿看着画姐姐,觉得她真厉害,什么都会,而且总觉得只要有画姐姐在,什么都不怕。
画姐儿伸手捏捏她的脸蛋,“我看月姐儿是长高不少,不知道现在马步扎得还好吗?”
月姐儿赶紧往后退一步,摆摆手,她又想起被画姐姐训的那段时间了。
画姐儿是故意逗她玩的,“好了,我今日是和阿娘一同来恭贺沈家二哥哥登科之喜的。”
唐娘子也不知道买些什么,就看这会子上市了好些新鲜果子,什么个头大、水又足的梨子、杏子、桃子,都买了一些。还买了一大块五花肉。
沈嫖忙接过来,“唐娘子客气了,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唐娘子笑笑,“不多,不多。我想你明日要做席,肉定然是缺不了的。”她说完就看到米盆中泡着的糯米。“这是要做多少菜啊?”
沈嫖其实一开始想做八凉八热八大碗,这是最正宗的席面了。但想着蒸菜不用那么多,凉菜也是,都削减了一些。“四凉八热四大碗。”
四大碗都是需要上蒸笼的热菜,这糯米是要做莲藕糯米,再蒸个糯米排骨,剩下两个碗分别是蒸条子扣肉,以及肘子。
唐娘子吃过席面的,听着这么多菜,“那我们母女俩可有口福了。有什么活尽管嘱咐。”
画姐儿也忙点头,“阿姊不用跟我客气。”
沈嫖倒还真没什么需要力气的活,人比较多,所以要在院中摆上两张大桌子,所以同样的菜要最低做两份。
“今日就是备菜,明日晌午就要开席。”她又把菜分别介绍了一遍。
凉菜分别是酸辣的脱骨鸡爪,水煮虾,凉拌粉丝,卤鸡。热菜就是窑鸡两只,烤鸭两只,四喜丸子,炸薯条,芝麻球,糖醋鱼,以及腌制了一年的火腿,要做个火腿腌笃鲜,算作一个热汤,还有火腿炒蒜苗。
她准备这些菜,既有新鲜好吃的,也有必须的硬菜,比如肘子。
“上蒸笼时,我再蒸上一层粉条豆腐馅的包子。”
画姐儿在旁听着这些菜名,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不过肯定都好吃。最后还听到还有昨日那种粉条做成的包子,更馋了。
“阿姊,明日我肯定很早过来帮忙。”
沈嫖看她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笑着点头,“好,那我这明日来帮忙的人可多了。”
“今天就先开始干活吧。”
沈嫖今日是准备先提前腌制鸡爪和卤鸡,这样明日也正好入味好吃。像肘子,今日是要炸好,也卤上,明日最后再上笼蒸过,这样肘子的肉又香又嫩且多汁。其余的就需要明日现做了。
程家嫂嫂上午去做工,半下午才回来,院子里已经忙活得差不多了。
柏渡第一次见到这脱骨的凤爪。
“阿姊,这凤爪还能如此做,我头回见。”他们上回吃的凤爪并不是脱骨的,但那回已经很好吃了,难以想象这脱骨后再腌制的是什么味道。他一边问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凤爪。
饶是陈尧之这么稳重的人,也满是好奇,又看到那边阿姊已经做好的卤鸡和肘子,卤鸡的表层看起来紧实又细腻,上面一层油亮亮的。明日定然很好吃。
沈嫖把这凤爪全都用泡椒腌上,她买了不少的凤爪,腌上也有一大盆,足够他们连吃带打包的。
“好了,忙了一整日,都已经备好,明日正午不耽误家中开饭。”
柏渡在旁看着也跟着一起舒一口气,可算是让他等着了。他又看看那条吊起来的火腿,围着火腿绕了好几圈。
穗姐儿也跟着走过去。
“柏二哥哥看什么呢?”
柏渡听到穗姐儿问话,“没什么。就是在想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阿姊说肉质很香,很鲜。”穗姐儿见阿姊这一年多,时不时地都要搬动这条猪腿来回换,说是通风什么的,她也不是很懂。
柏渡越想越馋。
沈嫖请了左右两家的邻居,赵家只有婶婶和苗家嫂嫂能来,附带一个小娃娃。程家嫂嫂和月姐儿一起来。
宁娘子则是自己过来,她家大郎要上学堂,自从知晓沈家二郎一次登科后,她也尽全力地督促自家哥儿。
郑屠夫则是全家都要来,把铺子直接关一日,郑菓知晓能来沈娘子家中吃上一次席面,已然激动得好几日没睡好了。
钟娘子带着慧姐儿一同来,何妈妈和兰姐儿一起来。还有周家阿姊。
严家婆婆带着萱姐儿来,还有蒋修和吴昂平,只来他们两个。
傍晚时,沈家院中才又逐渐恢复安静,只剩下距离非常近的柏渡没走。
“二郎,你到食肆里把桌椅都先摆到院中,明日晌午就不用来回搬了。”
按照汴京的习俗,还是分桌,女宾和男宾。
柏渡立刻起身,“好的,阿姊。”
沈嫖在厨房里把那条火腿拿出来,切下来一块,腌制了一年多的时间,肉逐渐发生变化,肥肉部分逐渐透明,瘦肉则是纹理清晰,手感摸着也更为滑嫩。
她先把肉小心地切成薄片,拿起来一片似乎能透光。
火腿经过长久的腌制,盐分几乎和肉完全融合在一起,如果直接吃,做出来的会很咸;但如果直接放到锅中焯水,会把独属于火腿的鲜味焯掉。
沈嫖直接打开炉子,烧上一壶开水,一会把开水倒入切好的肉片上,用开水浸泡,能去掉盐分。
外面俩人一起搬桌子还能吵一会儿,穗姐儿在旁看着两位二哥哥,她想了一会儿走进厨房里。
“阿姊,我觉得哥哥们春闱后,都变得有些像小孩子。”
沈嫖正在切肉,准备做红烧肉,火腿是要在锅中做土豆焖饭的,再把腌制一下午的酸辣凤爪拣出来一盘,算作今日简单的晚饭。
穗姐儿今日是赶上女学旬休,明日则是和曹女傅说过,三个姐儿都不去。曹女傅答应了,不过后面要再补回。
“他们也就这两日的轻松日子过了。”
她今日出去买菜,汴京城内对辽的抵制情绪高涨。这判不是好谈的,要谈得彼此都满意,百姓满意,官家也要满意。
穗姐儿听到这里,“阿姊,我有朝一日也要这样,建功立业。”
沈嫖切着肉,看到穗姐儿亮晶晶的眼睛,“我相信你,穗姐儿,你走的这条路比他们更难。”人是环境的产物,在这样只能男子为官的朝代里,女子想做官,拿到话语权,那比他们难上千万倍。
穗姐儿一点都不怕。
沈嫖看壶中的水烧开了,提壶把热水倒进火腿里面。然后在炉子上面放上锅,倒入水,还要焯切成块的五花肉呢。
外面俩人这会儿终于把饭桌都拼接好,凳子也都摆好,今夜的天空也满是繁星。
两个人进到厨房里。
沈郊看到那火腿上少了一块,“阿姊,今晚就吃火腿吗?”
沈嫖点下头,她把泡过的火腿捞出来,“一会儿做个火腿土豆绿豆焖饭。”
晌午做的是捞面,又这么忙一下午,大家伙都饿了。
沈郊拿过来几个小土豆开始削皮,柏渡则是准备着开始烧火。
沈嫖在锅中倒入水,先把米煮到七八成熟。再用笊篱把米控好水捞出来,锅中刷干净,放猪油,再把切成薄片的火腿倒进去翻炒,随着火腿片遇热出油脂,变得焦黄,咸香味也完全冒了出来。
柏渡本来就觉得自己饿,这么一闻,肚子就要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了。
沈嫖又把切成小块的土豆也放进去翻炒,最后把米饭倒入,绿豆点缀一样,撒在上面,再用筷子把米饭扎出洞来。盖上锅盖。
“小火哦。”
柏渡忙点下头。
沈嫖这会在炉子上开始焖红烧肉,先把糖炒的冒出小泡,再把已经焯过水的五花肉放进去,锅中滋啦啦地响,翻炒过几下,五花肉表面包裹满了酱色,再把壶中的热水倒进去,盖上盖子接着炖煮。
沈嫖这忙完才发现几个人都看着那五花肉,都不言语。
“怎么了?”
穗姐儿看看二哥哥,才答,“我记得阿姊病好以后,二哥哥归家,阿姊就是做的这个肉,它叫红烧肉。”那个味道她一直都记得。
沈嫖也记得,那是她刚刚来到这里,穗姐儿很缺油水,面黄肌瘦的。
沈郊想起当时,还和阿姊置气,他一直都想让阿姊同贺家人退婚。家中已经没了阿娘,当时他不该那样非要同阿姊犟的。
柏渡忙跟着点头,“我也记得,阿姊还让沈兄给我们带回书院的,我让膳堂的师傅帮忙热了一下,实在美味。”
沈郊十分无奈,想说你什么都记得,这是他们家的事。
“那今日就多吃一些。你们不日就要外放,这一去也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阿姊在汴京等你们。”沈嫖本想着去看望他们,但这里不比现代,路途遥远,她和穗姐儿两个人,实在不好长途跋涉。
柏渡说起此事,就叹气,“阿姊放心吧,我会努力做事。早日调任归京。”
等到米饭和红烧肉都要出锅,沈嫖起身盛出一盘无骨凤爪先放到锅中。
沈郊洗好四个碗,放到锅灶旁。
沈嫖拿起勺子开始盛饭,掀开锅盖就先扑面闻到咸香,锅铲贴着锅从下铲出来,米结得有焦,再把焖饭在锅中搅拌一下,每颗圆润的米粒上都有亮着的油脂,热气腾腾的。每人盛上一碗。
沈郊也把炖红烧肉的砂锅直接端到桌上。
小饭桌,今日坐满了人。
米粒冒着咸香,红烧肉浓油赤酱,泡椒凤爪清脆酸辣。
“动筷吧。”沈嫖先端起米饭,米粒白润,火腿的瘦肉部分是粉的,土豆又面又焦。
沈郊夹起一块软烂的红烧肉放到自己的米饭上,上面的酱汁瞬间就滴到了米饭上,轻轻咬了一口,肉块又烫又入味,甚至带着一丝丝甜味,他又吃一口米饭,有些微微咸味,但香味更多。
“穗姐儿,小心一些,别碰到陶罐锅。”沈嫖说着干脆给穗姐儿夹一块肉。
穗姐儿点点小脑袋,然后才开始小口吃起来米饭,米粒好鲜,其中的咸味刚刚好,红烧肉好和当时的味道有些一样,又不一样,好像更好吃了。
柏渡夹了一块肉后,又夹一块凤爪,他惦记好久了。入口的凤爪筋道,而且很入味,又酸又辣,比有骨头的比着好吃许多。然后赶紧扒拉一口米饭,米粒吸满油脂,这就是火腿肉吗?薄薄的一片,但很嫩,吃完后还在舌尖留香好久。
他一时给吃迷糊了,又咬上一口红烧肉,肉外面不烫,但里面很烫,他用筷子轻轻一夹,肉瞬间就烂在了米饭上面,酱汁也染在了米粒上,入口就只剩下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