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还早着呢,从府城到镇上得一个多月的路程,等桂榜消息传过来得十月底了。”郑二本着能拖一日是一日,拿话搪塞过去。
郑母也没怀疑,她一个农家老妇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晓科举上的事。
等儿子吃完饭便带着孙子出去遛弯,顺便去河西那边瞧瞧老大卖的猪肉什么样。
一路上碰上不少邻居拎着肉过来,郑老太拉住隔壁孙家娘子道:“你这肉是从大秋那买的?”
“是呢!你快过去看看吧,大秋从山上猎了三头野猪,个顶个的肥!这么好的猪肉可不多见,咬了咬牙买了三斤,晚上包肉包子!”
郑老太看着她手里拎着的肥肉,嘴里都流出口水了。心道这老大也是,就算分了家自己还是他娘,打了这么多猪居然一块肉都舍不得给自己送。
当即领着孙子过去了。
来到郑家门口时,第二头猪也快卖完了,第三头猪郑北秋没打算卖,待会儿收拾干净自家留下一半,剩下的给妹子送去。
“咳——”郑母咳嗽一声。
罗秀听见声音抬起头,见是她来了,先是眉头一皱,赶紧拿胳膊撞了撞旁边的相公。
“娘,你咋来了?”郑北秋嘴上打着招呼,却丝毫没有想让她进来的意思。
洗了洗手把剩下的最后一条猪肉拎进屋里,准备晚上炖菜吃。
“哎!”郑老太叫住他。
“啥事啊?”
“你这……咳,听说你打了三只野猪,怎么一块猪肉都没给我送来?”
“咱们不是早都分家断亲了吗,凭啥给你们送?”
郑老太被他噎的说不出话,“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娘,你还真不认我了不成?”
“当初分家契书上写的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后婚丧嫁娶再不来往的,您不会忘了吧?”
“你弟弟可考中举人了!”
“唉哟,那可恭喜他了。”郑北秋毫不在意的说了一句。
“你甭在这阴阳怪气的,等过些日子老二当了官,你后悔去吧!”
“行,那我以后天天哭。”
罗秀被相公弄得哭笑不得,偷着掐了他一把,“好好说话。”
郑老太依旧自顾自的炫耀,“老二当了县令,我们就搬县城里去住了,到时候你想来攀附都没门!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就在地里刨食吧!”
“行,那就提前恭喜娘当老封君了。”
郑母见他依旧没有要送肉的意思,气的够呛,骂了两句领着孙子离开了。
等人走远罗秀才开口道:“好歹是你娘,何不给她一条肉。”
“不给,一块都不给,他二儿子厉害让郑二去买!谁胆敢说我一句不孝顺,就让他们把之前的银子都吐出来。”
见他动了气罗秀只得顺着他道:“行行行,别生气了,咱们也炖肉吃去。”
小鱼饿了,抓着郑北秋的头发往嘴里放。
罗秀赶紧把孩子解下来喂奶。
郑北秋一边刮猪皮一边道:“我娘那种人,属于占便宜没够的,你不能让她尝到甜头,不然以后天天来打秋风,到时候日子还过不过了?”
“哎,不过听她说郑二考中似乎板上钉钉了,昨天隔壁李夫郎还过来说起他家的事。”
“啥事?”
“好像是郑二要纳妾,他娘子不让两人吵了一架。”
郑北秋嗤笑一声,“像郑老二能干出来的事,不过没想到这小子真走了狗屎运考中举人。”
“我就怕他记恨你,到时候找咱们麻烦。”
“别担心,万事有我在呢。还有你,以后也厉害着些,今天卖肉的时候居然还敢抢上了,你直接拿刀剁他手,有我给你撑腰,害怕什么!”
罗秀笑道:“有你在我自然是谁都不怕的。”
“那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怎么办?你性子这么软,不得让人欺负死。”
罗秀心里咯噔了一下,抱着小鱼起身进了卧房。
郑北秋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肉追了过去,“生气了?”
罗秀眼圈发红,低着头哄着孩子。
“我说这些是为你好……”
“我晓得,可你不许再说那种话……我没别的亲人了,你若不在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随你一起去了!”罗秀越说越激动,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大概父子连心,小鱼也跟着哇哇哭了起来。
郑北秋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都软了,赶紧把父子俩揽进怀里,哄孩子似的拍着罗秀的后背安抚,“是我说错话了,相公给你赔不是,你性子软就软吧,有我在呢,我保护你一辈子!”
罗秀哭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矫情,擦干眼泪道:“没事了,你快去收拾猪肉吧,等把那头猪收拾好了给小凤家送去。”
“哎。”郑北秋吻了吻他的发顶,捏了捏怀里的小鱼,起身继续收拾猪。
待第三头猪烫完猪毛掏完下水,天都黑了。
罗秀把孩子哄睡放进摇篮里,跟着郑北秋一起忙活。
最后这头猪个头最大,他们挑着肥的地方留了下了大半扇,肥肉熬猪油足足熬了三坛子,五花肉留着包包子,瘦肉腌成咸肉以后炖菜炒菜吃。
余下的半扇猪明天给妹子家送过去,这些肉够吃到过年。
晚上夫夫俩坐在炕上开始数钱。
卖了两头猪,收了一筐的铜钱,看得出这两年村里的日子好过了,大家都舍得花钱买肉吃。
郑北秋搓麻绳,罗秀往上串,一贯钱就是一千枚铜钱,这两头猪抛去骨头和下水,一共卖了五贯多钱!
“这野猪肉可真赚钱。”罗秀忍不住感叹道。
“可惜不常遇上,这次也是巧了一下逮住三头。”
串好钱罗秀又藏进炕洞里,只留下几吊零花,“不过这样的事以后还是少干些,咱们手头不缺钱花,莫要伤着自己。”
郑北秋心里涌起暖意,伸手招呼他过来。
罗秀走到他身边,直接被拦腰抱上了炕。
“我还没洗手呢……”
“待会儿一起洗。”郑北秋扒下他的裤子,就这么坐着弄了起来。
罗秀也没个借力的地方,弄得实在受不了,就抱着他的脖子往上躲,结果被握着腰狠狠的钉回去。
郑北秋噙着孩子的口粮含糊道:“咱们再要个老二吧。”
“嗯……”
这一夜又是半宿无眠。
*
第二天罗秀睡到辰时才起身,透过窗户见外面天光大亮,赶紧穿上衣服下了地。
郑北秋已经把饭做好了,背着小鱼正在给鸡鸭喂食,两只狗儿跟着享福了,昨天剔下来的骨头都成了它们的饭食,叼着骨头满院子撒欢。
“醒啦?”
“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罗秀打了盆水洗脸。
“昨晚看你累的厉害,左右也没什么事就多睡会呗。”
“还好意思说呢。”罗秀朝他翻了个白眼,把孩子接过来。
郑北秋嘿嘿笑道:“小鱼吃过羊乳了,你也去吃饭,吃完咱们一起去妹子家。”
“行。”
距离上次妹夫受伤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不知道恢复的怎么样了,今天正好一并瞧瞧。
吃完饭套上骡车,把昨日收拾好的猪肉搬上车,一家三口锁好大门朝下洼村驶去。
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到了深秋,但太阳照在身上依旧暖和。
快五个月的小鱼身子已经结实了不少,趴在罗秀肩膀四处张望,看哪都新鲜。
罗秀亲了亲儿子的脸颊,“咱们去你姑姑家,找你妞妞姐玩。”
“哦哦喔。”小鱼歪着头嘴里跟着嘟囔听不懂的话,那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罗秀稀罕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骡车行驶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下洼村,罗秀还是第一次来这,想起柳长富刚没的时候,大哥和大嫂就要把他卖到这来。
赶巧郑北秋也想起这码事,“咱俩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我听说你哥要把你卖给下洼村的瞎子,气得我过来找到那瞎子吓唬了一顿。”
“啊?还有这事啊?”罗秀惊讶不已。
“你都不知道,那会儿我可着急了,生怕你又嫁给别人,日日在你家门口转悠。”
罗秀笑的不行,心里满满的幸福感。
进了下洼村在村口遇上不少人聚在一起聊天的,看见他们车上拉着猪肉纷纷上前打听,“是来卖肉的吗?”
“不是,给我妹子家送点肉。”
人群里有刘二的媳妇,认出郑北秋是郑小凤的大哥,心里酸得够呛。之前也没看出四弟妹娘家这么富裕,送肉都是半扇猪这么送的?
到了刘家,郑小凤坐在院子里缝棉衣,这几天暖和刚把旧棉衣拆洗了一遍重新缝上。
“大哥,嫂子,你们怎么来啦!”小凤放下手里的针线,欣喜的迎了上去。
“你大哥在山上猎了几头野猪,卖了两只余下的吃不完,给你们送来一半。”
“怎么拿来这么多啊!这太多了,吃不了,快拿回去卖了吧。”
郑北秋就知道妹妹得这么说,佯装生气道:“大老远给你送过来,你还不领情,白费我一番心意。”说着就要赶着骡车掉头。
“干嘛呀,我留下还不成吗。”小凤连忙拦住哥哥。“妞妞,快出来看谁来了!”
妞妞和刘彦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大舅,舅父!”
“哟呵,半个月不见咱们妞舌头都不大了!”郑北秋抱起小丫头举过头顶,逗得妞妞咯咯笑。
罗秀也抱着孩子下了车,“妹夫的头好些了吗?”
刘彦点点头,“已经好多了,皮外伤都好利索了,就是有时还犯头疼的毛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伤留下的后遗症。“
“大哥怎么拿了这么多肉来,哪里吃的完,我们留下一条后腿,其他的你们拿去镇上卖了吧。”
“吃不完腌上留着过年吃,都送来了哪有再拉走的。”
进了屋子,罗秀把小鱼放在炕上,妞妞坐在旁边逗弟弟,小鱼儿蹬着小腿高兴的啊啊叫唤,两个孩子玩的还挺高兴。
郑北秋抗着肉放到厨房,刘彦跟在身后搭把手道:“大哥这是从哪弄来的猪肉啊。”
“在山上猎的,抓了三头在村里卖了两头。”
“抓了三头野猪?!”刘彦都惊呆了,寻常人见到一头野猪都吓得撒腿就跑,大舅哥居然一次能抓三头,心里愈发敬佩。
“晌午炖上些肉,给你家老爷子也切一块拿去。”上次分家的时候,刘家老爷子办事还算公允,也挺给他这大舅哥的面子,郑北秋自然愿意让妹子拿肉给他们结个好。
小凤麻利的切了一条肉,约么二三斤重,“你去送吧,我陪大哥嫂子说会话。”
“哎。”刘彦拎着肉高高兴兴的去正房给爹娘送肉。
郑北秋知道妹子把人支开有话说,“咋回事?”
“还不是分家那点事!”提起这件事郑小凤一肚子气。
“那日分完家二房就一直闹,先是觉得自家分的钱少,之后又说分的地也不好,他们家那几亩地在后背沟比我们都远一点,他们就拿这事作筏子吵了好几天。”
罗秀道:“后来怎么办了?”
“我跟刘彦不是想着去镇上开食铺吗,家里的地来年要赁出去,他二哥便找上了刘彦说跟我们换换。
刘彦的性子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耳根子软又重情义,他二哥掉了几滴泪就同意了。把地换完后我才知道,后背沟的地旁边挨着的人家不好惹,年年秋收都缺半垄,往外赁都不好赁!”
“行了,我当是多大的事呢,别放在心上。实在不行赁给大哥,我看看谁敢多收我的粮食。”
小凤被大哥逗笑,“没事,都赁出去了,刘彦他三哥知道我们往外赁地就过来打听了一下,想着是亲兄弟赁给自家人比外人强,就便宜了一点赁给他了。”
“那就行,你们那铺子筹备的怎么样了?”
“前几日我俩去镇上打听了几间铺面,价格都相差不大,其中一间位置不错挨着路边,旁边还有客栈和酒肆,我们想着明日就去定下来呢。”
“租金多少钱?”
“一年六贯。”
郑北秋一听这价格不算贵,“行,缺银子就跟哥说话,租好了铺子我再过去帮你忙活忙活。”
不多时刘彦回来了,大伙就没再提这件事。
晌午小凤炖了猪肉萝卜,妞妞难得吃一次肉,捧着小碗吃的嘴上油糊糊,一个劲儿说:“好吃,好吃。”
郑北秋笑道:“还是我们妞实在,这肉不白拿。”
吃过午饭郑北秋带着罗秀离开,他们还得镇上布庄送布,再拿些丝线回去。
刚送走大哥和嫂子,二房的媳妇就凑过来打听,“小凤,你大哥给你拿了半扇猪肉啊?”
郑小凤一见她就烦,几个嫂子中属她心眼最多还贪得无厌,换地的事还没消气,见到她自然没好话。
“是,咋了?”
“我是想着,你看这么多肉你们也吃不了,能不能……”
“不能,不卖,你要吃自己去镇上买。”
“唉?你这是啥态度,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就这态度怎么着?”郑小凤体格壮实,比二房媳妇高半头,眼睛一瞪跟郑北秋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卖就不卖,有什么大不了的……”吓得老二媳妇磕磕巴巴说了几句赶紧躲屋里去了。
原以为这件事完了,结果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刘彦他二哥又来了,三句话不离猪肉,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让刘彦给他切一块。
刘彦为难,这肉是大舅子给娘子送的,又不是给他送的,他哪敢私自做主给二哥啊。
“老四,咱们可是亲兄弟,你侄儿、侄女晌午闻着肉味馋的直哭,你这个当亲叔的就这么小气,一口肉都不给吃?”
“这,这……”刘彦为难极了。
“再说那么大一块肉你们也吃不完,放坏了多可惜,你给二哥切几斤,明个让你嫂子把钱给你。”
“唉……”刘彦被他缠的没法子,只得进屋去切肉。
郑小凤闻声从卧房走出来,“不许切!”
“小凤,孩子们想吃……”
“我说了,这肉谁都不给!咱家妞妞生病的时候,吃几个鸡子让你嫂子骂成什么样了?如今你倒是心疼起人家孩子来了!”
听娘子一说刘彦心里哽了一下,前阵子妞妞生病咳嗽要吃贝母,那贝母得拿鸡子煎着服,自家没养着鸡,老太太的鸡子也都卖没了,唯有二房屋里攒了不少。
郑小凤就过去借,结果二嫂子非但不借还把他们数落了一通,骂妞妞是馋丫头,鸡子又不是药吃了就能好啊?
最后还是刘彦出去拿粮换了六个鸡子回来。
他硬下心道:“二哥回去吧,这肉是大舅哥拿来的,我说了不算,侄子们要是想吃肉明个你去镇上买点。”
“你!”刘海气的够呛,指着刘彦破口大骂,“那么大块肉都舍不得切一小块,撑死你们王八蛋!”
郑小凤拎着菜刀就跑了出来,“你再骂!想吃肉我给你肋骨剁下来炖着吃!”
刘海也被吓得够呛,一溜烟跑进屋里再不敢出来。
郑小凤站在院子里掐着腰大骂,“嘴馋就扇两巴掌,别看着人家的就想要,自己多大脸?”
“行了凤……消消气……”刘彦拉着她的衣袖把刀拿下来。
郑小凤愈发觉得搬出去好,相公这性子实在太软,即便分了家若是不分开住,早晚还得让其他几房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