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要死了。
裴时济这一觉就睡到了深夜, 直到被肺腑钻心的刺痒惊醒,咳得险些喘不过气,吓得紫极宫上下一阵鸡飞狗跳。
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 他才发现床边杵着的俩儿子, 眼睛都跟盐水里泡过似的,又红又肿, 他清了清喉咙,问他们:
“来多久了?”
“没多久。”裴承劭拽着弟弟坐下,一个劲给他使眼色,裴承谨闷闷不说话,他哥说什么,他就跟着点头。
裴时济一笑, 握了握鸢戾天的手,嗔怪:
“不是说叫我吗?”
鸢戾天还有些惊魂未定,喉结颤抖, 勉强挤出一个笑:
“确实才来。”
他话音一落, 好几个太医急匆匆冲进来,跑的衣冠都乱了,他们行完礼, 上前就要为皇帝诊脉。
裴时济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朕没事,退下吧。”
“父皇...”裴承谨眉头一皱, 才开口, 就被裴时济打断:
“你这次大胜, 朕要赏你, 你要什么?”
裴承谨呼吸不稳,咬着牙哼道:“皇兄已经按礼制赏完了。”
“是朕要赏你,父亲对儿子的奖赏, 不关前朝的事。”裴时济招了招手,让他坐过来点。
裴承谨鼻子一酸,倔强地别开头:“我说了你也赏不了。”
“好好说话。”裴承劭掐了掐弟弟的胳膊肘。
裴承谨疼的一激灵,把脑袋扭回来,沉默片刻,沙哑的声音带了点哽咽:
“要父皇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他觉得,如果把放在神器上的精神海收回来,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了,可父皇不肯,他哥和他爹也不劝,他觉得自己好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出。
这话一出来,屋里人都沉默了,直到裴时济道:
“月宛上次进贡了一批汗血马,去挑一匹怎么样?”
“那是送给你的,我不要,我有翅膀,不用马。”裴承谨倔头倔脑。
“那让人把御花园的月桂移栽道你宫里,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我可以来御花园看。”
“那盘龙殿那颗夜明珠,你小时候好几次差点把它抠下来。”
“我三十一了。”
裴时济无奈了:“那只能给你内库的钥匙,你自己进去挑一挑了。”
“...父皇就不能答应我吗?”裴承谨声音颤抖。
“天命有数,岂是人力能及。”裴时济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如他小时候一般。
裴承谨浑身都颤抖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如果,如果...”
“收不回来了,谨儿,你知道的。”裴时济眼神温柔:“你怪我吗?”
“儿子不敢。”说着,眼泪刷一下流下来,他狼狈地擦着,霍然起身:“儿子失礼,先告退。”
“儿子..儿子去看看他。”裴承劭勉强稳住表情,极力扯了个笑脸出来,也跟着匆匆出去。
“你说他这脾气像谁?”裴时济看着俩崽子的背影,啧啧着扭头问鸢戾天。
鸢戾天一言不发,伸手抱住他,把脑袋埋进他脖颈间,一动不动,半晌,才哑声道:
“你刚刚咳血了,他们吓坏了。”
裴时济恍然,难怪总觉得嗓子里有股腥甜,他垂下眼睑,抱住同样吓坏的鸢戾天:
“别怕,别怕...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早有预感。
鸢戾天浑身发起抖来,裴时济柔声安抚:
“你是无所不能的大将军,你会克服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鸢戾天颤抖地抬起头,去吻他的唇,去堵住他的话。
裴时济亲了亲他,扶住他的脑袋,轻声问:
“你会的,对吗?”
“我没有无所不能...我没有...”鸢戾天觉得自己无能极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有,你替我飞到天山之巅采到了雪莲,你还下深海去摘到了海精,你还去荒漠找到了肉苁...几天之内你跑遍了整个大雍,你无所不能极了。”
裴时济的声音也跟着抖,鸢戾天以为趁他睡着走他就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知道他已经把自己折腾的不像样了。
就因为那群庸医的三言两语,就因为那堆废纸里面的胡言乱语,他的大将军傻乎乎信了那些“神仙”之言,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险都敢冒,就为了替他找那些无用的灵药。
他不想吃,怕吃了让他失望,也怕不吃让他伤心。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拆掉他的双翼,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让他不再如此奔波,不再如此绝望。
鸢戾天睁圆了眼,听见他的陛下在他耳边痛切道: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会珍惜自己的?”
“...是,是陪你健健康康地...和你一起...”鸢戾天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我可以和你一起...一直一起...”
裴时济惨笑一声,抱着他缓缓躺下,手指描摹他的眼角,恨恨问:
“怎么一起?靠涂白自己的头发,给自己画皱纹,难看死了,一洗就掉。”
鸢戾天怔怔地流泪,他做过一些傻事,因为他心里害怕。
裴时济擦着他的眼泪,哑声道:“你不要怕,不要怕...我一直都在,不管去了哪,一直都在你身边,你看这个...”
他勾出他的精神体,敲了敲那个结实的小圆壳:
“它永远也不会消失,我保证。”
即便有一天,天护令里他的精神力消失了,可护着鸢戾天的护罩永远稳固,这是裴时济的保证。
可他的精神体缩在护罩里,痛得缩成小小一团,几乎叫鸢戾天惨叫出声,可他没有,还握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精神体,见他精神不济,安抚都笑笑:
“你先休息,你先睡。”
裴时济吻了吻他的手心:“戾天,你答应我,孩子还需要你,你知道的。”
“...好。”鸢戾天虔诚地吻着他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他只想哄他睡觉。
裴时济心头不安,却挡不住困意一波波袭来:
“我还想你帮我看着天护军,你把大将军给谨儿,以后你专领天护军,好吗?”
“嗯。”
“前朝的事情,你和劭儿商量着来,赵明泽到底不如杜相稳重,他也老了,怕犯糊涂,你在,劭儿也有个依仗。”
“知道了。”
“天护不只一军,政事、经济还有军事都得护着,你以后担子还重呢。”
“...好。”
“还有劭儿和谨儿的婚事...你也得操持着,知道吗?”
“你快睡觉,你眼睛都睁不开了。”鸢戾天虎着脸催促。
“...不许趁我睡着了再跑出去,知道吗?”
鸢戾天死死咬紧牙关,止住汹涌的嚎啕,好半晌,才颤抖地回答:
“好。”
“多陪陪我,我也想...再陪你们好多年...对不起...”
裴时济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他睡着了。
鸢戾天满脸怔忪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的肺部感觉到憋滞的疼痛,才恍惚地继续呼吸。
【虫主,对不起...】智脑的声音不大,一样带着哭腔。
他已经好久没有主动呼唤过它,更多时候,它总和裴时济在一起商量事情。
鸢戾天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小心翼翼挨着裴时济,阖上眼,他知道智脑在对不起什么,也知道这不怪它。
可智脑过于冗杂的情绪版块又失灵了,它碎碎叨叨,仿佛自言自语:
【要是我不提醒陛下就好了,要是当时没有着急建那么多工厂就好了...要是没有那么着急推行新学...】
或许是它的错,它太着急推着大雍狂奔,又着急提醒他潜伏的暗潮随时汹涌而来,它只是希望他能做好准备,要么镇压,要么广结盟友随时求变。
它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他无所不能,甚至在他决定分割精神海,将赌注压在天护军上面时都没有察觉不妥。
没有人觉得盛世对皇权有什么威胁,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地迎接新时代新气象,上至王孙公子,下至黔首黎庶,生活蒸蒸日上,人人赞颂圣君,人人以为这场狂欢会持续到永远。
但总有一天,大雍会碰到发展的天花板,一人治天下的模式将无法继续支撑大雍狂突猛进的步调,即便那时候亦是圣君治国,百官清廉政通人和,可混乱依旧会发生,大雍将迎来什么程度的撕裂实在难以想象。
裴时济被这还未燃起的混乱火花逼上了一台高速战车,这趟征途开始的时候,他只有孤身一人。
可能出现的问题、不会催生可能出现的答案,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把一部分的自己保存在神器里,等待后世也许会出现的某个人把答案带到他面前,然后他再把天护军交给他。
在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带领这个古老的帝国完成痛苦的蜕变之前,在这个帝国从火焰和灰烬中迎来新生之前,天护军必须一直在,他的意志将长存,直到他迎来真正的安息。
智脑的声音没有改变,却仿佛一个小老头不停地嘀咕,鸢戾天有些怔然,低声安抚愧疚到近乎焦虑的智脑:
“不是你的错。”
“不是任何人的错。”
只是裴时济无意识地做出了选择,杀死作为皇帝的自己,作为窥探未来的代价。
想到这里,鸢戾天呛出一声低笑,把头埋在爱人胸前,低声呢喃:
“谁也没有错。”
要说错,大抵是他的错。
是他倾尽所有的褒奖,夸他是绝无仅有的领袖,是他曾经替死去的战友发愿,希望能投身他麾下,因为他能给他们公平,是他向他祈求太多,超出了一个君王所能承受的极限,是他毫无保留的爱,将他一步一步逼到此处。
智脑发出阵阵啜泣,听起来竟真心实意,而在哭声末尾,它小心请求:
【到时候我能把自己转移到陛下大脑里面吗?】
鸢戾天哑然许久,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裴时济的脑袋,低声道:
“这个你得问他。”
....
“为什么呢?我没有足够的精神力供养你,你也会随之消逝。”裴时济叹了口气:
“你是大雍的主脑,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只是一部分,小小的一部分。】智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它也很舍不得两只蛋崽,可它的情绪板块不堪负荷了,这么多年无论是陛下还是虫主,亦或者两位殿下,从来没有人替它梳理过,也许它有点坏掉了。
“是很珍贵的部分吗?”裴时济若有所觉。
【...从帝国的标准看,是无足轻重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带着它成为大雍的主脑,它会干扰我的运行。】智脑听起来又快哭了,它第一次承认情绪版块是有害的。
“戾天怎么说呢?”
【虫主要我问你。】
“惊穹,你要知道,喜怒哀乐都是情绪的一部分,只有欢愉的生命是不完整的。”裴时济提醒道。
【可我不是生命,我不需要这么完整。】
“...那戾天怎么办呢?”裴时济眼露茫然。
【陛下,您知道的。】智脑低声道。
.....
裴时济知道,只是不肯面对。
就像鸢戾天也知道,他并非沉疴难愈,只是无药可医,无术可取。
永靖四十年初,王朝荡平东南海寇的消息连同皇农司商船满载抵港的消息穿回京都,彻底点燃了这个年节。
上诏,元宵灯节前弛宵禁十日,俾使万民同乐,开灯市,许民悬彩灯谜、陈百戏于通衢,勋戚官眷可起彩棚夹道,共赏火树银花。
连日纷飞的大雪也没能浇灭年节的欢庆。
那是一个久违的晴日,御花园里的梅花开的鲜艳,幽雅的梅香飘到紫极宫,裴时济难得有兴致到花园去逛逛。
大大小小的捷报接连传进来,扫灭海寇一个、海贸畅达一个、北边剿匪一个、南边丰收一个...林林总总的,有的没的,全算一个,简直像一串欢腾的鞭炮,在裴时济耳边噼里啪啦地响。
往年可没人恬着脸有事没事儿地报捷,今时不同往日,他知道背后人的心思,只能淡淡一哂,也很配合地喜悦起来。
作为帝国目下的实际中枢,裴承劭和裴承谨都忙的不可开交,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大事小事中精心地挑选值得开心的往宫里递——
至于什么某某海商挟兵自重,据海岛为寇,什么某某矿场虚报矿产,什么某衙门贪墨某某河段纤夫工钱...这些该死的家伙,等过完年就弄死他们。
裴承谨愤愤地把这些折子放到一边。
他和他哥都计划把今年的灯节搞的红火喜庆些,热热闹闹的,盛世康平的,看了人心里就开心,这一开心,什么病都该去了。
怀着这样美好的祈愿,他们得知皇帝有了力气去梅园赏花,干活的劲儿更足了。
“朕考考你,关于梅花的诗词你背的哪些?”花园里,裴时济正在刁难他的大将军。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鸢戾天哼笑一声,他还是晓得一两首的,岂是昔日吴下阿蒙。
“没啦?”皇帝陛下夸张地睁大眼。
“...我记得你当年封我做的是大将军,不是大诗人。”大将军恼怒地拨弄炭盆里的火,他能记得这么一首还是因为智脑给他说过诗人的八卦。
“那你应该听过‘花谢酒阑春到也’,苏子的词。”
“没听过,我没读过书。”鸢戾天把那叠八珍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裴时济瞄了一眼,唉声叹气道:“这句讲的是不把花赏够,酒喝够,春天就不会到来。”
“没有酒。”鸢戾天板着脸,拒绝了皇帝的明示。
“将军何故小气?”
“太医说你不能喝酒。”
“太医说的每句话你都信啊?”
裴时济挑了挑眉,见鸢戾天果然语塞,太医委婉地说过,他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大将军自然不信。
“过年了,连杯酒都没有喝到,这个年没意思得很。”裴时济摇头晃脑,表情悲伤,看着满园旺盛的梅花:
“有花无酒,人生大憾。”
鸢戾天坐不住了,表情变得迟疑,裴时济得寸进尺道:
“其实我还想吃烤羊肉。”
鸢戾天一时愣住,他难得有胃口,于是也不顾的什么戒燥热、戒辛辣、戒油腻的医嘱,定定地看着他:
“你想吃?”
“是啊。”裴时济点点头。
“那我叫人给你弄。”鸢戾天说干就干,一边吩咐宫人去准备,一边用火钳拨弄火盆:
“烤到半熟送来,正好在火上继续烤。”
“酒呢?”裴时济可怜巴巴地抓着他的袖子。
鸢戾天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叫人也送一壶来。
“可惜烤的不是我猎到的羊。”裴时济笑盈盈地看着火,回忆当年武勇:“我也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箭不虚发,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嗯,你很厉害,你还射死过一头熊。”鸢戾天也笑着夸道。
“那头熊分明是被你吓死的。”裴时济倒也不至于什么功劳都要认。
“我哪里那么吓人?”
“所以被吓死的是熊。”
“可是明明是你射中它它才倒的。”
“我又没有射中要害,那弓才不足一石,距离又远,哪里可能一箭就死了?”
“就是你射死的。”
“你还不信了,去把那弓拿来看看,在寝殿里放着,让燕平去找。”裴时济来劲了,吩咐左右去取弓。
鸢戾天吓住:“你要射啊?”
“就看看,自然是劳请大将军动手。”裴时济看他这模样乐了,拍拍他的肩膀:“何至于一惊一乍?”
...
许是为了报复刚刚的心绪起伏,大将军一箭射爆了一棵梅树,充分证明了这张弓有干死一头熊的能耐,而未免他继续糟蹋御花园,裴时济赶紧叫停,两人一起围炉烤肉。
“明天去灯会吗?”见他有精神,鸢戾天趁机提议:“劭儿特地让人从三南请来的戏班,在东市唱阳曲。”
裴时济轻笑一声:“倒是很多年没有听过阳曲了,谁都没有母亲唱得好。”
鸢戾天握了握他的手,裴时济反抓住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
“你和孩子们去看吧,他们还没听过正宗的阳曲呢。”
“...他们自己去看好了。”鸢戾天心跳漏了一拍,躲开他的目光:“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挺好看的,”裴时济靠着亭柱,看着亭外浴光的梅,轻轻哼唱起来:“莫非鸿雁也知人间意,叫它替我把信传...青丝熬成白霜染,红颜褪尽病缠身...”
鸢戾天心跳发急,他的手被裴时济紧紧握着,只觉得像盖了一层冰,一路冷到心底。
“回去吧,”他低声道:“这太冷了。”
裴时济没有应他,自顾自唱完那段小调,止了声,有些惆怅地看着没吃完的羊肉,将杯中残酒饮尽,偏头看着鸢戾天,嘴角牵出笑,一字一顿道:
“戾天,酒尽花谢,春天就会到的。”
鸢戾天愣愣地点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裴时济招手让他坐下,靠着自己,两人依偎着,他抱着他哄:
“人这一生就像草木荣枯,一花谢后一花开,都是自然而然的。”
鸢戾天紧紧抱着他,点头不语。
“力尽而竭,寿终而亡,顺其自然,没有缺憾,你懂吗?”
“嗯。”鸢戾天眼神迷惘。
“我很爱你,也很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你知道吗?”裴时济哽咽着表白。
“...嗯。”
“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的,你懂吗?”
鸢戾天泪如泉涌,半晌才道:
“嗯。”
裴时济缓缓阖上眼,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唇梢微翘,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回去吧,我不会走的。”
“好。”
鸢戾天谢绝了所有人的帮忙,用衣服把他裹得密不透风,抱着他回到了紫极宫。
是夜,巨大的烟花点亮京都上空,裴承劭和裴承谨拿着各地的述职报告进宫,往紫极宫的半道上,就撞见出来迎他们的鸢戾天,心头纳闷。
这些日子他爹爹从来不离父皇寸步,怎么突然慈父心肠,特地出来接他们了?
“父皇答应明日出宫看戏了吗?”裴承谨抢了一步先问。
裴承劭心头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鸢戾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神温柔慈爱,他摸着裴承谨的脑袋,突然道:
“如果在帝国,你会是一个很不一样的雌虫,你的精神体没有残缺,所以不会和其他雌虫一样,需要终身依赖雄虫,你不会丧失神智,沦为一台只知战斗的机器,因为你父皇在你破壳前便帮你补足了一切,他深爱着你。”
裴承谨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没有躲避雌父久违的亲近,他知道他是不一样的,惊穹和雌父早就告诉过他了,他没有因为强大的武力而受到忌惮,他的家人把他教的很好,他是完整而自由的。
然后鸢戾天把目光对准裴承劭,里面沉重的感情几乎压弯这位大皇子的脊梁,他挤出一个仿佛是哭一样的笑容:
“爹爹...”
“你远比我见过的所有雄虫都要强大,不管是精神还是躯体,你继承了我们最好的部分,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好到他有很多事情会直接和你商量,因为你一定能懂他,他对你寄望很深,他把大雍和天护军都交给了你,这个国家该何去何从,之后要你自己做主了,不要辜负他。”
他张开双臂抱住两个孩子,紧紧把他们搂在自己怀里,这种亲密自他们成年后就不再享有了,可他们不觉得开心,只觉得身体在不断坠落,腿软的险些站不住。
“爹爹...”
鸢戾天拍了拍他们的背,把一只竹筒塞进裴承劭怀里,替他理了理衣冠,微笑道:
“问问礼官,选个日子,以后什么事都和弟弟商量,不要自己扛,还有小宁,他也是好样的,多培养些信得过的人,还有天护军,要学会倚仗他们,也要学会成为他们的倚仗。”
鸢戾天默了默,看着裴承谨:“你性格毛躁,凡事多听哥哥的,记得不要打架,认真起来这天下没人打得过你,天下无敌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裴承谨一下子红了眼圈,他想说什么,却见鸢戾天释然一笑,轻声嘱咐:
“你们要好好的。”
言罢,张开双翼,快得如一阵迅风一阵雷光,两个孩子追之不及。
等裴承谨拽着裴承劭飞到紫极宫时,就看见燕平跪在宫门口的雪地上,浑身颤抖,浑浊的老眼泪流不止,他仰头望着两位殿下,嘶声道:
“陛下驾崩,大将军薨逝,两位殿下...节哀!”
......
永靖四十年春,大雍开国皇帝裴时济御极四十载,崩于紫极宫,享年六十有六,是日,大将军鸢戾天自请殉帝,享年七十有四。
凶讯骤传,举国骇恸,元日之庆尽化哀声,百姓皆呼“天丧二父”,悲泣不止,至于晕厥扑地者不可胜数,天下缟素如雪,山河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