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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罗桑浅夏Ctrl+D 收藏本站

智脑觉得, 即便是精神抚慰,时间也太长了。

它恨不得也生出触角,在这一虫一人的脑袋里面逛几圈, 但这样是不礼貌的——何况, 万一收录了什么智脑不宜的画面,不管是被蛮不讲理的虫主威胁要一并删掉情感模块, 还是被心机深沉的人类大王要求时不时放来看看,对智脑而言都太超纲了。

它极富人性地叹了口气,又一次打发掉前来询问情况的医官。

理由当然是裴大王正在专心修炼,为大将军疗伤。

它如此诚实地交代了,结果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人类对精神力修炼都这么感兴趣吗?

赵明泽在帐外走来走去, 表情严峻,跟他对着绕圈的是他忠诚的同僚李鸣野,作为文官系统中必不可缺的一颗螺丝钉, 他们也都是杜大人的忠实拥趸, 眼下杜军师坐镇京中,军营里劝谏大王的重任沉甸甸压在他俩身上。

赵明泽沉沉地吐了口气:

“不能这样下去了,大王正值当年, 寻仙问药之事岂是正道?眼下工程正紧,钱粮短缺, 大王宜应尽快进京, 早登大宝, 以安民心。”

说完, 在李鸣野严肃又不失崇敬的注视下,他毅然决然上前去,躬身再告:

“臣赵明泽, 求见大王。”

【说了在修炼啦,大王在给大将军疗伤,很快的很快的。】神器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漫不经心,仿佛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赵明泽呼吸加重,怎么能稀疏平常呢?

也许现在开始只是吐纳,接下去就该吃丹,就要搜罗方士,且不说现在方士都很紧张,这些方士也就造造火药非常管用,但瞧他们接下去会进言什么玩意儿?

炼丹要丹砂、铅汞、雌雄二黄,有的还要要童子尿,少女经血,紧接着不就是修庙修楼,大兴土木了?

劳民伤财就算了,后面都是些什么邪门玩意儿,皇帝沾上这毛病,王朝基本离嗝屁也没多远了。

大王此前如此英明,虽然忧心大将军安危,可是...可是夏医官都回来了,相信那些旁门左道的干什么?

要不是神器——呸,把大王引入邪道的就是邪器!妖物!

赵明泽加重口气:“臣赵明泽!求见大王!”

智脑忍不住逼逼赖赖了,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门外那名人类心中已经沦落到什么地位,人心善变,不是它这个受人虫双重奴役的小智脑能把握得住的。

它正想对门外油盐不进的文臣开喷,但语言还在构思中,床上传来声音:

“进来吧。”

裴时济终于醒了——在它即将和门外的人类撕成一团之前。

赵明泽感激涕零,把折子往腋下一夹,麻溜地冲进去,他身后的李鸣野想了想,也跟着进去:

不能让赵兄独自大王的怒火啊。

进来时裴时济正坐在榻上,云威将军卧在他身后,被他的身体挡住,看不清情况,他令人放下帷幄,给他看座:

“说吧。”

赵明泽擦了擦脑门的汗,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

“臣有事要奏。”

裴时济瞄了他一眼,他的大臣居然也会学会说废话了——这一眼意味分明,赵明泽有了两分羞赧,硬着头皮道:

“臣,臣请大王,早日进京。”

“杜隆兰来信了?”

来信时经常来信,毕竟活没干完,该请示该汇报的东西多了去,但赵明泽进来不为这,他悄悄往裴时济脸上看了一眼——

好家伙,红光满面,看来神...那妖物给的法子有点门道,大王这是吃了丹,还是...

他心下焦急,但不敢说自己是杞人忧天,大王他虽然英明,可...可他有家学传承啊!

锡城里另一位裴公可是前科累累,遁入玄门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八岁,还自封了个元灵凌霄上宝什么什么的真君,啥花活都整上了,把锡城上下搞的鸡飞狗跳,大王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长大,难保没有耳濡目染,被那些神神鬼鬼的方士灌输过一些乌七八糟的观念。

大王圣明,但再圣明的人也架不住身边群魔乱舞啊,现在又有了神器——阿不,妖物的蛊惑,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是,杜大人来信说,孙衡之偕同百官都翘首以盼大王归京,那梁氏小儿生了热疾,昨日惊厥,已汤药不进...”

赵明泽的暗示明明白白,裴时济却挑了挑眉:

“是何热疾,可有传染性?”

“是,御医署也这样担心,现在已经封了长乐殿,但也无碍,太监宫女都在,一定能照顾好梁氏母子。”

“那就让他们好生照料着。”裴时济轻笑一声,略抬下巴:

“就为这?”

请他进京干嘛,给小皇帝送终吗?

那太监的活不是白干了?

他就知道那帮坏东西不安好心,绞尽脑汁想的都是如何玷污他的名声,他进京只能去给小皇帝报仇,然后再把这些日子的账清一清——但身为他的臣子,赵明泽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今儿怎么了?

外边风大把脑袋刮了吗?

还有李鸣野,一并进来一声不吭,图什么,图赵大人缺条尾巴?

“有话直说。”裴时济没好气道,他难道还会因为他们啰嗦两句打他们板子不成?

赵明泽和李鸣野面面厮觑,想了想这大半天的焦急,还有外面一堆等着处理的事务,他们这一帮文武的光辉未来,他决定拼了,从椅子上起来,稽首再拜:

“臣冒死谏言,大王神武天纵,励精图治,实乃苍生之幸,然臣窃闻大王有...有修仙问药之心,实在忧心之至,自古修仙之事,无不戕害圣体,昔者梁元帝求仙访药,废弛朝政,以致国库空虚,终为史册所讥,彼方士殷虚阳自诩通长生之道,然身死道消,何见飞升哉?

大王年富力强,正当效古之圣君,戒奢以俭,居安思危,臣诚知云威将军乃国之柱石,然大王为其康健入玄修之途,令将军之心何安?

今有邪器惊穹,以旁门左道蛊惑圣心,不循天地正法,欲引大王堕入玄修之途,其心可诛,不若...不若...”

前面的话赵明泽酝酿许久,铿锵有力,但说到要如何处置神器的时候,他终于卡住了——

丢,还是万万舍不得的,不提修仙,这小东西真的特别好用,但放着它继续在大王身边进献妖言,也实在不可,瞧它这回办的什么事儿:

说好听的是大王修炼来替大将军疗伤,但怎么疗下来大王神采奕奕,将军还昏迷不醒?到底谁疗谁啊!?

别是什么采阳补阳的双修之法,那可真是邪修他妈给邪修开门,邪门到家了!

舍不得也留不得,只能先驱邪了!

赵明泽一咬牙:“不若找一刚正之人,以浩然之气养之,正身直行感之,令其性褪乖戾,正气存内,复明本源,转为护世之宝,为大王所用!”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裴时济都没打断他,表情却越来越微妙,目光落在神器载体——鸢戾天的手甲上,嘴角抽搐。

果然,赵明泽一说完,智脑绷不住了:

【你说的那个也叫“惊穹”的邪器不会那么巧跟本神器撞名了吧?还有那个刚正之人,不会也那么巧就是你吧?!】

昨天还甜甜蜜蜜叫它神器大人,今天翻脸不认脑管它叫邪器了?!

人类这物种有事儿没事啊?!

【大王!他要抢你法宝诶,他要抢你,你是一个大王,怎么能被小人抢了呢!快把他拖下去,打百八十个板子!】

阴阳完赵明泽,它迫不及待地朝裴时济叭叭,说的话叫赵明泽和李鸣野都是一抖,赵明泽缄口讷言,李鸣野咚的跪下,膝行几步:

“赵大人绝无此意!赵大人一片忠心,请大王明鉴啊!”

【他一片忠心,我就是邪门歪道了?!】智脑破防大呼:【大王赶紧好好鉴一鉴,到底谁才是一片忠心!】

“那我觉得还是赵明泽要忠心一点。”

声音从裴时济身后响起,鸢戾天撑着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高声呐喊的手甲——

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它做,居然还把电量浪费在叽歪和牢骚上,忠不忠心那不是日月可鉴了吗?

裴时济下意识扶了他一下,让他倚着自己坐好,低声问:“感觉好些了?”

“嗯。”鸢戾天靠在他身上,毛茸茸的精神触角不自觉地探出去,才碰到裴时济的掌心,被他轻轻捏住,才骤然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尴尬得赶紧缩回来。

智脑不关心他俩之间的小动作,它的机芯仿佛受了一记暴击,之前对鸢戾天的关心,终究错付了。

“行了行了,都是忠心的,没有邪器,没有小人,神器以‘精神力修炼法’教我,确有神效,不必食丹药,也不必兴土木,孤哪有功夫搞那些花哨的东西,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裴时济多方安抚。

作为疗效的主要证明,鸢戾天得到了赵明泽悄悄咪咪的专注打量,他不自在地抖了抖,沉默地瞪回去。

大将军看起来...的确好了不少,之前还听说昏迷不醒,药都灌不进去,赵医官急的差点把夏医官从手术台上拽下来,现在都能直身了。

赵明泽略舒了一口气,大抵不是采阳补阳之类的邪修之道,于是小心翼翼地往上瞅了瞅:

“是臣误会了,愿向神器赔罪...不知这炼精修神的法门...”

他须臾住嘴了,放肆了,放肆了,居然敢打探大王的修炼之法,可若不知道,万一后面又变成邪修了呢?

大王身系苍生,总得请点专业人士来把把门——只是这专业人士...

【想知道啊?】智脑冷哼一声,切换发声系统,在裴时济和鸢戾天脑子里恶声恶气:

【我电死他!】

“你电死他需要多少电?”鸢戾天只关心这个,“耗电太大,不允许。”

【我尊敬的虫主,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昏迷中救醒的吗?】

“是济川。”鸢戾天毫不犹豫。

【我...你...】我还真把你们送入洞房了?

“你说过,它的情绪只是模拟,但我看这小东西还挺通人性的啊。”裴时济忍俊不禁。

“它的情绪模块很高级,有自我学习和延展的能力,作为异星开拓系统,它正经开拓过的异星数量为0,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陪虫聊天解闷了,会长成这样也在所难免。”鸢戾天解释。

又是一击暴击正中机芯,智脑震惊于C级的不要脸,它业绩为0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个虫真的不知道吗?!

它情绪模块发展那么快的原因....这虫多少沾点原因吧!

“它长成这样没问题吗?”根据裴时济对那个帝国的粗略了解,太有生命力的“工具”总是被排斥的。

智脑机芯一紧:它能有什么问题?

“听说绝大部分的虫都会定期清理智脑的情绪模块,以防它们自作主张,但这是高级虫的幼年课程,也是他们练习精神力的办法,我没有学过。”

他只会一口气把模块卸载掉,鸢戾天轻叹了口气,叹的智脑在手甲中咯哒一下:

【虫主,你在失望吗?】

且不说帝国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老实巴交的智脑、他们忠诚可靠的朋友,虫主这样难道就对吗?

和人类虫族会成长一样,它的成长就是数据累积,累积就会冗余,凝聚在情绪模块,这是制造者赠予它的。

虽然只是冗余,现在冗余的部分在疯狂叫嚣,它其实不该如此抵触,是冗余在抵触,明明从纯逻辑的角度来说,冗余会淹没逻辑,干扰运行…

可,可它是如此强而有力,再说它没有觉得被干扰,它仍旧高效,仍旧精准,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它绰绰有余了,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但济川你可以。”

坏了,这人类真的可以——智脑更紧张了。

裴时济失笑:“孤从不这样对有功之人...它既已通灵,也是它的造化。”

他哪有那时间学那么麻烦的事情,但智脑的冗余又在叫嚣了,生出了点类似感激的情绪,对虫主曾经的话由衷点了赞同:

【您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伟大阁下!】

鸢戾天嘴角微翘,轻声道:“我就说是吧。”

他们说话没有避着跪在下面的两个人,成功把他们说的一头雾水,尤其是赵明泽,他前脚才觉得自己冒犯,引来神器的冷嘲,但后脚为什么是大将军在说话?

他们和神器有秘密的隐秘的沟通渠道吗?

那可真的是——神仙妙法了。

火药厂的方士们拍马不及,赵明泽一时惶恐,忍不住再伏下身,诚恳道:

“是臣冒犯了。”

裴时济这才看向他:“还跪着干什么?孤知道赵卿之忧...”

想起家里的老爹,他一时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眼皮子跳了跳,继续道:

“能得一直臣,是孤之幸事,赵卿何罪之有,至于修行之法...”

那关乎鸢戾天的安全,还真不能人人都学,裴时济正准备搪塞过去,赵明泽很有眼力劲地接过话来:

“大王天人之资,方能洞窥大道,臣何德何能,能晓造化之理,实在不敢妄议玄机,徒增笑料尔。”

万一是双修呢!大将军和大王怎么双修!这是他一个臣子该知道的吗?

【可我还是想电死他。】智脑犹自不忿。

“你要是不能自己梳理情绪模块,总归有人要来插手的。”鸢戾天没好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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