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夫见到来人, 激动喊道:“将军!这人鬼鬼祟祟,还是个生面孔,恐怕是偷闯军营的细作。”
前些日子他们灶房查出个不安分的, 被拉下去处置了,这伙夫就格外敏感。
面具后方, 魏穆生视线落在季长君被伙夫抓住的手臂, 沉声道:“嚷什么?”
伙夫忙连忙松了手,看见脚边打碎的汤盅,着急道:“将军恕罪, 小的被这人撞上,您吩咐的银耳梨汤糟蹋了, 小的这就重新给您熬。”
魏穆生摆手:“罢了, 你先下去。”
伙夫捡了托盘和碎瓷盅走了, 空地只剩两人, 前方百米外才是医账,戴着银面具的男人不怒自威, 季长君头埋的很低,对男人行了个礼。
“抬起头来。”男人的嗓子似被烟熏坏了般,嘶哑难听。
季长君缓慢抬起下巴,眼睫下垂,露出一张涂了碳灰的脸, 伸展的脖颈和脸却是两个色儿。
魏穆生:“……”
“倒有几分眼熟。”
季长君汗毛都竖了起来, 立即低头, 畏畏缩缩:“将军, 小的是,是……”
他心里有着忌惮和考量,到底没把之前商量好的说辞拿出来。
身后一群负重训练的士兵从外头回来, 保持队形,列队整齐,正要途径他们站着的位置。
季长君错愕了下,士兵们纪律严格,操练时目不斜视,不曾停下向将军问好,踩踏之处扬起一片灰尘。
季长君退后着躲闪,脚不小心被绊了下,身体后仰,一条有力的臂膀环住他的腰,下一瞬跌进了一个热腾腾的怀抱。
抬眼对上银面具,想起这面具下的疮是怎么来的,季长君胃里剧烈翻涌,慌忙从男人怀里退开,弯腰呕了两声,却是吸了一嗓子没散去的泥灰。
魏穆生抬起手,犹豫了下,落在季长君单薄的脊背上,拍了拍,又帮着顺了顺。
季长君顾不了这么多,过分的焦虑和厌恶令他腹中似被一双大手狠狠揪着,缓和些许,便慌忙挣开,头也不回的跑了。
一举一动皆是对“将军”的不喜与畏惧。
魏穆生上前两步,又停下,看了眼落荒而逃的背影,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进了大帐,他脱去一身锦衣,换上了属于阿生的粗布衣裳,踱步去了小院等人。
季长君躲在医帐后,身后没人追来,胃里难受消减下去,还是按照原来计划,见了军医李大夫。
李大夫客气道:“公子来了,请坐。”
季长君和李大夫寒暄两句,直言道:“李大夫和阿生关系很好?”
“是,阿生于老夫有恩。”李大夫硬着头皮答道。
季长君心下了然,最初被阿生请来给他看病的,就是这位李大夫,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并未多言,季长君也不主动提起。
他正要离开,却被李大夫出声挽留,李大夫观他唇色发白,给他号了脉,道他心思深重郁结于心,开了两剂药,缓解他胃中不适。
季长君道了谢,进医帐前产生的借用药童身份下毒的想法,立即烟消云散。
他不能再拖一个无辜的人下水,甚至有些后悔冒风险出来一趟。
季长君拎着两包药,神思不属的走在军营里,发现一切如常,将军没有在军营搜捕可疑之人,他姿态也愈加从容大方,路上遇见的士兵,没有对他出什么怀疑之心。
将军治下严明,没人会觉得这里会有细作混入。
季长君想起方才见着将军,慌不择路逃跑时,脑海浮现的那道身影,内心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碎裂。
天色渐暗,季长君回到小院前,站在门前停住了脚。
一切如常,院内屋子亮着烛光,应是阿生。
他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想来魏将军没把他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
门先从里面打开,露出了一张朝夕相处的俊毅面庞,季长君愣了下,而后匆匆跟人进了屋。
魏穆生见他提着药回来:“哪里不舒服?”
那会他难受的样子做不得假,魏穆生视线下垂,看向季长君腹部位置。
季长君将药包随手一丢,就着水盆净了脸,仔细擦干了,露出一张出水芙蓉般的白净面孔。
魏穆生见他只惦记着洗脸,便也不着急,静静等着他。
季长君道:“见了李大夫,开点药做做样子。”
魏穆生皱了下眉:“大夫怎么说?”
“受了惊,没有大碍。”季长君心下不安:“我今日遇见了将军,我……对将军无礼了。”
他简单交代两句撞上将军又落荒而逃的经过。
魏穆生知是自己吓到了他,沉默片刻,才道:“无碍。”
“万一将军追究下来……”
魏穆生:“将军近日忙碌,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季长君微微皱眉,压下心底狐疑,“你就不担心他撞破我的身份,当场把我抓获?”
“我来之前,便已知晓你和将军碰面。”魏穆生说:“既然放你在军营自由行走,便有把握不会发生令你担忧之事。”
魏穆生不曾隐瞒太多,真话说一半藏一半,若是追根究底,他的身份立场根本站不住脚。
可季长君先利用人,哄骗人,他心虚,不去探究,挖掘事实的真相,掩耳盗铃般表现着对眼前人的信任,这场戏就能继续走下去。
男人的一番话,他既觉得对方在军中的耳目实在厉害,又对他过于平淡的反应不悦,心底蔓生出不大舒服的感觉。
季长君把这不舒服,归结于男人对他的不关心,不重视,彻底利用起来就不安心。
季长君唇边溢出笑,澄澈的眸底带了星点光亮:“将军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高大威猛,身手矫健,难得心善地扶我一把。”
魏穆生不怎么信,:“你对将军印象不错。”
“那是自然。”季长君说:“将军位高权重,在大楚名声赫赫,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儿郎。”
语气中不乏仰慕,仿佛今日从魏穆生怀里溜走的兔子不是同一人。
季长君又吹捧两句,大意是将军身份贵重,平民无法比拟的话,魏穆生的表情从方才的些许不自然,变得越来越沉暗。
仿佛魏穆生看中的不是将军这个人,而是附着在这个人身上的外在光环,亦或是,换了任何一个人,只要是什么将军,二皇子大皇子,都能得到他的推崇。
魏穆生面无表情:“见到将军,还做了什么?”
季长君:“你不是都知道?”
“你与他举止亲密。”魏穆生道。
季长君挑眉,心里虽也觉得恶心,眼睛弯出笑:“将军仁慈,未怪罪我的无礼,还对我出手相帮,你连这个都计较?”
和钦慕的男人近距离接触,他似很愉悦。
罕见的怒意和嫉妒从魏穆生胸腔生出,他看他得意飞扬的眉眼,竟真觉得,季长君当着他的面,奉承维护别的男人。
魏穆生豁然起身,一言不发往外走,宽阔的脊背裹挟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戾气势,似遭到背叛,抄刀找人拼命的架势。
“站住!”
离门前不过半步距离,高大身形便牢牢定在原地。
季长君无声松了口气,起身走近,贴上他结实的背,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生我气了?”
腰上手指不老实揉捏魏穆生的腰带,齐整妥帖的粗麻布立即松垮下来。
魏穆生一言不发。
“阿生。”季长君侧脸贴着他的背,听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声,竟有些难以言喻的踏实。
“你和将军不一样的。”他轻声说。
“阿生,你是我的。”
魏穆生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吗?”季长君追问。
魏穆生喉结滚动,嗯了声。
自然不一样,阿生是柄杀人的刀,将军是他要杀死的人。
魏穆生握住他的手,掰开,转过身掐住他的脸,倾身贴近。
季长君仰起脸,闭眼张开了唇,却没等到预料中灼热的吻。
男人带着潮热吐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军若是这般亲了你,我也不计较吗?”
他说着,炙热的掌心揉了把手下细韧的腰肢,嘴唇移到耳垂,不轻不重的咬了下。
季长君颤了下,软倒在他手中。
魏穆生含着他耳朵,说:“你也让他亲你,摸你……睡你?”
“随便哪个将军都行?”
阴暗的心思如野草般疯长,掌控手中的人,彻底占有他的念头达到顶峰。
理智被吞噬,想拘着他一辈子,一辈子做他的阿生。
“啪”地一声清脆巴掌声,抽的魏穆生理智重回大脑。
低头看去,才发现不过片刻功夫,他已经把人按在床上,衣裳扒了大半,露着刺目的白,身上只剩一条白色亵裤。
魏穆生彻底清醒了。
被他欺负了的人儿眼眶通红,蓄着满眼的泪水,不曾滴落分毫,执拗看着他。
魏穆生沉默地帮人穿好衣裳,不敢再碰他,站立床前,像一座木桩子,道了歉便不想留这儿碍眼。
“你不抱我了?”
话一出口,季长君盈着满眶的泪水便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像是落满了魏穆生的心脏,泛着潮气的疼。
他粗糙的指腹挂去泪痕,小心翼翼展开双臂,轻而又轻的把人搂在怀里。就算怀中人此刻给他一刀,他也不会生出半点怨言。
季长君靠在男人肩头,湿漉漉的睫毛睁开,眸底充斥恹恹的神色。
除了床上那些事,这是阿生第一次在他面前外露出明显强烈的情绪。
被他激的失了智,昏了头,像一匹不受主人控制的恶狗扑食而来,把季长君看做他的所有物。
季长君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男人的话似无数针尖,在他心头刺出密密麻麻的疼,眼泪又不受控制向下落。
“我不是故意打你。”季长君说,在魏穆生衣襟处擦了下鼻子。
魏穆生圈在他腰上的手收紧:“再打几次都行。”
季长君:“我讨厌你们将军,不,是恶心。”
魏穆生脊背一僵,季长君未察觉,被水浸润的发亮的眸子转了转,从他怀里起身,问:“若你的将军真如你所说那般,欺我辱我,你还要继续对他忠诚?”
魏穆生:“……”
季长君背过身,掩盖不住失落:“我到底不如你的将军。”
没听到男人毫不犹豫的回答与保证,季长君便是演的,也不免眼眶泛酸,他没有更多的筹码。
季长君要他在自己与忠心上做选择。
在季长君与他的原则上做选择。
短短一个多月,就要将一个人秉持了二十多年的忠诚摧毁,太过无耻,也太难。
可魏穆生给了他答案。
“你更重要。”魏穆生说。
季长君惊讶扭头,“你说什么?”
魏穆生看着他,平静的眸子充斥认真,“将军与你,你更重要。”
魏穆生没撒谎,他本就不是刻板守轨迹的人,也不为个人效忠,将军的头衔是拼杀出来的,没了也罢。
即使他只是侍卫阿生,将军与季长君之间,从不是两难。
他语气郑重,令人信服。
季长君怔愣许久,一股没由来的慌乱悄然爬上心头,勉强对魏穆生笑了笑,“我,我信你。”
心脏又在发酸,像泡在酸苦的水里,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经历了这茬,两人之间似有什么无形之间发生变化,可当季长君听着外头士兵的铿锵声,脑袋枕着娘亲的发簪,那点冒出头的情愫立即被按了下去。
他没再出去,在屋里待了两天,这日快到晌午时,魏穆生还没出现,早饭是别人送的。
往常阿生也有这样忙的时候,但季长君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门窗传来一点动静,他抬头望去,窗边飞来一只小麻雀,迈着小碎步在木窗棂上走了两步。
季长君收回目光,落在了之前魏穆生专门在书店给他挑的书籍,这些天给忘了,他抽出一本翻了翻,白净的脸颊霎时变得通红,啪嗒一声,薄薄的本子盖在桌上。
这色胚!
给他买这些书看,是什么居心不言而喻。
脸上红晕退了些,季长君垂着眼,指尖在桌上游走,不多时,那轻薄的蓝色小书回到面前,他面无表情,似做学术般仔细研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把这么多春宫龙.阳本子都看了,也能学些日后反击的法子,不至于届时被吓的慌了神,露了怯。
然而随着一页页的翻看,那双微愠的凤眸瞪得圆润,眼底震颤不已。
一页一张图,图画清晰,细致入微,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越往后翻,越想知道后面还能有多少令人瞠目咋舌的姿势。
看到连贯的剧情的图,季长君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间草草几笔勾画的书房,有下人汇报情况,一男子躲在书桌下,身穿少爷服饰的男人坐在书桌前,一边听汇报,一边敞开了腿……
季长君捏着书页的手指一颤,纸张裂开。
他怎么什么都吃!
下一页,两人位置倒换,人也移步到了床榻,然后头尾倒置。
季长君神思恍惚,那里也是能舔的?
站跪已不足为奇,窗前赏月,草丛嬉戏只是低阶情趣,房梁倒挂,秋千起飞,数不胜数的奇思妙计……
只看完了一本,季长君已然受不住,似醉了酒脸红,眸底蕴着水色,脑子眩晕一片,不合时宜的,被那书勾的起了点不该起的反应。
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季长君吓了一跳,手中书抖落,抬头顶着一张绯红明艳的脸,对上魏穆生的视线。
季长君:“……”
魏穆生多欣赏了会美人含春,才缓步走到他身前,把书捡起来,平静道:“在看我送你的书?”
季长君欲盖弥彰道:“刚拿出来,没来得及看,你买的什么书?”
魏穆生正要回答,季长君抬手遮了下他红润的脸,小小打了个哈欠,说:“算了,我困了,要沐浴,你先走吧,明日再说。”
魏穆生恍若未闻,兀自低头翻动书页,认真道:“这里有个浴桶篇,如戏水鸳鸯,你可想……”
话未说完,书被季长君抢了去,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魏穆生躲开,无声笑了。
这次他来,不单单是为了看一眼季长君。
魏穆生透了点消息,军营外的项城,发生了不小的事。
魏穆生:“二皇子前些日子遇刺,受了伤,好在伤势不重,事情已经查处结果了,皇帝的旨意马上就会抵达项城。”
幕后黑手既和项城的贪腐一案的官员有关,也和远在京城的大皇子脱不了关系,或许,其中也有大周的细作插手。
骤然听闻此事,季长君一怔,第一反应竟是,阿生会把这种消息告知自己,来不及多想,便听魏穆生说起这事的影响。
不管皇帝信不信是大皇子下的手,他也得立即将二皇子召回,免得大皇子独大,更甚是提防大儿子。
如此一来,魏穆生以及大军便要跟随二皇子楚明淳返京。
两位皇子夺嫡激烈,但魏穆生明面上未站队任何一个,皇帝提防武将们手握军权,而在明确别有用心的儿子面前,反倒无暇顾及他们这些有勇无谋的武将。
季长君听的认真,知晓大军返京一事,脸色变得凝重。
“还有多少时日?”季长君问。
魏穆生:“二皇子养伤十日,十日后大军出发,与二皇子汇合,护送其安全。”
他没告诉季长君,楚明淳对外宣称受伤严重,大皇子若是信以为真,十有八九不会立刻举事,而届时,楚明淳已将一切罪证送入皇宫。。
那么这时,作为敌国太子的季长君,身份便很尴尬,跟随大军返京,对俘虏来说,是一条不归路。
季长君不由自主抓住魏穆生放在桌上的手,细白的手指覆在粗糙的大手上,他紧张的舔了下唇:“阿生,我……”
只有十日,十日后不论完不完成任务,他都不可能再见到娘亲。
行军途中想要去杀大楚将军,怕是痴人说梦。
这十日之内,才是最好的时机。
季长君心脏砰砰直跳,呼吸有些不畅,直直盯着魏穆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生,为我杀了将军。
阿生,去大楚救了我娘亲。
阿生,为我去死……
几道声音在脑海回响,季长君忽然喉咙堵塞,腹中翻涌,一阵绞痛,他想吐却又吐不出来,面色惨白。
“我放你走。”
一道冷沉的声音解救了他。
季长君猛地抬头,眸底净是错愕。
-
大帐内。
魏穆生就着烛光拆开字条,暖黄的光打落在他脸上,在鼻梁骨投下一道阴影。
他一眼扫过,提笔,划去最后一行利用卢氏威胁季长君的小字,递给身旁静候的属下,“复刻一份,照他们的方式送过去。”
“是。”
“夫人身体状况如何?”
“回将军,夫人身上的毒已解,只是身体过于虚弱,每日醒来时日甚少,季家派普通下人看管,并不曾太戒备,想来是无所顾忌。”
魏穆生:“通知那边的人,提前布置,待我抵达之后行动。”
清晨第一缕日光打在马车的车辕,山路蜿蜒,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并不绝颠簸,季长君坐在马车里,清冷的凤眸此刻有些呆愣,一眨不眨看着晃动的马车帘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夫在城门口停了车,城门守卫查后放行,马车驶入项城,街道行人摊贩的声音透过车帘缝隙传进来。
车架停了,马车夫掀开帘,请季长君下车。
季长君弯腰起身,车夫提醒:“您的包袱别忘喽。”
季长君回头,瞧见坐垫上团着的灰色布包,里头是阿生给他收拾的几件衣裳和一些碎银子。
季长君拿起包袱下了马车,他回头想说点什么,转身时车夫已调转马头,“架”的一声,扬长而去。
季长君抿了下唇,“……”
他捏着手里的包袱,眸底茫然褪去,思忖片刻,在城里四处狂了逛,走入一家普通的成衣小店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清俊小厮从店铺出来,手里提着同款灰色包袱,像是官宦人家专挑相貌出色的做小厮,也给养出了一身脱俗的气质。
小厮季长君低着头,脚步匆匆,倒是也不引人注意,顷刻就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街头不远处,一匹黑色骏马停驻,马上之人剑眉深目,五官硬朗不失俊美,注视着人影消失处。
一炷香后,小厮打扮的季长君才从小巷出来,他蹙眉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脂粉味,把包袱挂在肩上,包里最下面放着他在醉香楼的收获。
这东西比想象中还容易弄到手,从后门进去,随意拉一个醉香楼做事的下人,隐晦的说上一句,对方立即了然于心,不多时大大方方送了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更何况季长君穿着下人的衣裳,富贵人家缺不了这类玩意,都是小厮私下采买。
季长君虽在醉香楼的人面前镇定,装的一副熟客模样的,但此刻背在身上,后背竟有隐隐发烫的感觉。
天色不早了,从军营后山的路往返他算走了四次,路线记得清晰,在雇马车和骑马,他选了后者,问了路,朝着卖马的街市走去。
道路的行人渐稀,身后拿到脚步声变得明显。
季长君面色冷然,拐入一条小巷,脚步骤然一停,面前闪过一道高大身影,跟踪之人竟是跑到前头来堵他,季长君扭头就跑。
“站住。”
略显熟悉的嘶哑低沉嗓音令季长君僵住身形,片刻迟疑,季长君脚下不停,心跳如擂鼓。
魏将军出现在此,不得不令人多想。
季长君心脏猛地一抽。
阿生……
不待他多想,身后脚步声近在咫尺,一只大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季长君身体不稳,身后大手撑了下他的腰,一触即离。
季长君自知逃不掉,面对身前如小山一般高大的男人面前,垂首而立,霜白的面颊掩在巷口阴影处,默然不语。
魏穆生许久没在瞧过他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瘦削的肩胛紧绷着,唇角抿到发了青,格外惹人心怜。
魏穆生:“哪来的小贼?”
季长君:“……”
原是身份没暴露。
他面无表情抬眼,入目的是一张银面具。男人身形过于伟岸,以至于巷口的阴影都遮挡不了他分毫,阳光尽数落在他脸上,面具发光刺的季长君眼睛生疼。
“你这是贼喊捉贼。”季长君道。
魏穆生:“声音听着也耳熟。”
季长君咬了下唇,不情不愿低声:“将军。”
他低眉顺目,露出一节白腻的后颈,魏穆生视线在那处刮了一圈,听他声音里满是抗拒。
姿态做的足,可这里头的恭敬,倒是没多少,和第一次喊阿生的软和劲大相径庭。
不过这副模样也是有趣的紧。
魏穆生嘴角勾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你是军医的新招的徒弟,军营做药童的那个?”
季长君低头应是。
想来那次撞见,对方私下把他身份查了一遍。或许是灯下黑的缘故,他在这位将军的眼中,只是个有点印象的药童。
“会把脉吗?”魏穆生问。
季长君摇头。
魏穆生:“把脉都不会,李大夫收徒的眼光,何时只看相貌,不看能力了?”
季长君改口:“略懂一些,医术浅薄,不敢在将军面前卖弄。”
魏穆生便让他给他诊脉,两人来到一处茶摊,魏穆生付了茶钱,落座后袖子往上撸,露出一截泛着健康色泽的小臂,腕处青色筋脉分明,延伸而上,如粗壮大树分支的遒劲枝蔓。
茶摊桌面覆着一层陈年污垢,魏穆生手臂放上前一顿,袖口抽出一张白帕,垫在上面,等着季长君为他号脉。
他本不是这么讲究的人,是怕季长君嫌他脏。
在军营季长君常用的那张桌子,魏穆生每次来都要擦上好几遍,桌面磨的锃亮,季长君来用时,还要嫌那上面经年累月刻入木头的泥灰。
直到魏穆生抽出腰间佩剑,要将他木头缝里的泥灰砍去,季长君这才消停。
眼下,见着魏穆生垫帕子的举动,季长君稍微诧异后,便撇了下嘴。
难怪是钻在女人堆里的将军,倒是学的好习惯。季长君嫌弃不仅是油腻腻的桌面,还有那人露出来的手臂。
他暗自忍了忍,白净的指尖搭在浅麦色皮肤上,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样?”魏穆生问。
季长君感受着手指下蓬勃跳动的脉搏,胡诌道:“将军脉搏跳动不够有力,恐是消耗过大,须好生修养。”
至于消耗了什么,他不多言。
魏穆生眉间一跳,险些以为他在暗示什么,随后看他面色如常,便知他信口开河,只想膈应眼前的将军罢了
魏穆生:“你能开药?”
季长君摇头,建议道调养身体的事,还是找他师父李大夫的好。
这事揭过,魏穆生也不再提,他视线扫过季长君身侧的包裹,“药材可是采买好了?”
季长君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点头。
魏穆生整理袖口,站起身道:“天色不早,我捎带你回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