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橘色落日染红了半片天空。
魏穆生推开房门,屋内人静坐桌边,闻声抬眼, 与他对视,唇边缓慢漾出一个浅淡弧度。
魏穆生放下手中食盒, 目光定格在紧闭的窗户上, 转身将窗户开到最大,木窗框出一小块印满夕阳的天空,温暖霞光落在魏穆生棱角分明的脸上。
季长君不喜开窗, 他眯了眯眼,到底没出声阻拦。
“用过饭没有?”他问。
魏穆生抱臂靠在窗前, “还没。”
季长君:“你平时都吃的什么?怎么吃的, 菜色和你送过来的这些是否一样?”
他把饭菜取出来, 碗筷摆好。今日饭菜不同以往, 多了个荤菜,和一小盅香浓的鸡汤。
季长君心知肚明, 大抵是他态度改变,“甜言蜜语”也奏效了。
魏穆生:“和大伙一起吃,没那么讲究。”
“过来。”季长君招了下手。
魏穆生顿了下,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季长君:“再近一点。”
魏穆生就挪了两步, 站到他身旁, 季长君眸底浮现满意之色。
在某些情况下, 阿生是足够“听话”的。
他靠的够近了, 季长君才伸手去抓他垂落在身侧的袖子,“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滋味,阿生陪我一起。”
魏穆生垂眼, 见着他故作柔软状,实际动作僵硬。
昨日他主动摸他的手,说只记着他一人的好是一样的。
魏穆生拂了他的手,“不必。”
“分量大,我一人吃不下,浪费了可惜。”季长君说,“我身在军营,日夜听到士兵们操练的声响,想到将士出征经常吃不饱穿不暖,我心有愧。”
魏穆生不咸不淡拆台:“你心疼大楚士兵?”
季长君:“……”
他脸上柔和之色尽数褪去,白皙昳丽的脸上控制不住挂上一层冰霜。
魏穆生挑眉瞧了眼,随即大马金刀一坐,手扶着膝盖,道:“你先吃,剩下的我解决。”
季长君没再给自己找气受,当着他的面,兀自吃了起来。
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偶尔有软舌过唇角,咀嚼的很斯文,速度很慢,比兔子好不了多少。
魏穆生整日看多了那群汗臭脚臭,吃饭呼哧呼哧的汉子,眼下这副画面,称得上赏心悦目,他目不转睛。
季长君用饭的动作越来越慢,捏筷子的指尖用力,泛白。
先前说的话一语成谶,被男人饿死鬼似的目光看着,他食不下咽。
他用餐完毕,拿帕子仔细擦了嘴。
吃的不算少,小炒肉和红烧排骨,就几口米饭吃光了,剩下两盘素的没怎么动。
这时候倒不像兔子了。
魏穆生没说什么,多看了两眼,季长君耳根发热,不论心中如何腹诽,嘴上却道:“阿生若是嫌我……”
魏穆生直接把剩饭菜拉到自己面前,拿起他用过的筷子,大口扒饭,三两口菜下去大半。
季长君看着那双木筷碰了男人的唇,送进男人口中,微微偏移视线。
他最开始也没打算让他与他同桌吃饭,毕竟筷子只有一双,他是想让他守着他,在他身上花时间。
魏穆生解决完,抬头,季长君垂下眼帘,两排密密的睫毛扫在眼底,无声诉说主人的羞赧。
魏穆生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间腰背弓气,腰侧深色布衣一闪而过一道白,季长君绕过桌子,上下打量了会,蹙了眉。
“怎么?”魏穆生拿着抹布熟练将饭桌擦干净。
他不会认为这娇矜俘虏是想帮忙一起干活。
季长君:“你衣裳破了,自己没发现?”
他指尖指了指,魏穆生抬起手臂低头去看,大臂延伸到腋下的布料撕了个口子,里面白色中衣露出来,大概是练武时手臂发力扯破的。
不是离的特别近,发现不了,魏穆生不在意。
“再穿两次就扔。”他道。
季长君:“就破了那么一小块,扔了可惜。”
魏穆生:“……”
他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位美人俘虏,衣裳每日一换,虽不可能日日穿新衣,但半个多月内,魏穆生给他添了十几件衣裳,越来越往好料子买。
他不会直接表达不喜欢,只把看不上的衣裳,或不小心扯出线头的那几件,随手扔到床上,等魏穆生收拾时,自然而然就发现了。
魏穆生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季长君:“有没有针线?我帮你缝了。”
魏穆生:“你会?”
大周太子不可能会缝补衣物。
“自然不会。”季长君探身过来,歪头细看衣裳破洞的地方,凑近了闻也没有想象中男人的汗臭味,“但我可以学,阿生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想为阿生做点什么。”
魏穆生闻言随了他的意,出门跟守门的说了两句什么,那人便匆匆跑开。
季长君看在眼里,两个守门侍卫恐怕对阿生唯命是从,见阿生如见将军,让他们在军营里找针线,也是难为人了。
不到一刻钟,侍卫带着针线回来,交给魏穆生。
“这么快?”季长君问。
魏穆生:“后勤常备。”
“外衣脱了给我。”季长君说。
魏穆生解了褐色腰带,褪下外衣,季长君从背后接住。
男人只剩一层白色中衣,布料轻薄,透出里头的肉色,脊背宽阔结实,肌肉块垒分明,抬手时线条浮动,蕴藏蓬勃力量,似能让人依靠。
季长君白净的手指摩挲衣料,只要把口子缝上,不做别的花样,应该很简单。
“我为你缝衣服,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男子气概?”季长君落座,膝头搭着魏穆生的衣裳,垂眼不熟练的穿针,温柔又耐心。
忽略他几次险些扎到手指的笨拙手法,似给丈夫缝补衣衫的贤惠妻子。
魏穆生摇头:“一针一线并不简单。”
“也不要小瞧我。”季长君说。
针线穿好,季长君想象着娘亲在他小时候给他缝补旧衣的画面,慢慢上了手,几针下去,破洞被棉线收了起来。
线头是浅灰色的,泛着点白,有些接近银色,若是熟手,必然将补丁收口的线打在内侧,季长君认认真真将破洞缝好,又延长了一截。
小豁口补出了天坑的视觉。
魏穆生翻着一本兵书,瞥过去一眼,便见着歪七扭八的走针,像小孩缝的布娃娃。
季长君的针线活完工,魏穆生也放下了书。
“怎么样?”季长君抖抖衣裳,展示成果。
魏穆生:“很好。”
季长君抿了下唇,心道这面瘫死人脸竟也会说哄人的话,“穿上看看。”
他撑开衣裳等着,魏穆生就着他的手穿上,只见深黑的棉布衣外侧,多了条张牙舞爪游走的大蜈蚣,好在手臂垂下就能遮挡,无伤大雅。
魏穆生三两下系上腰带,从腰侧到衣摆都是皱巴巴的,季长君看的直皱眉,凑近了去,伸手一点点捋平褶皱。
白净的手指按在黑色布料上,动作轻柔,因着他偏头的动作,发丝扫过侧脸,黏在唇边,眸光专注,泄出些许罕见的温情,像服侍清晨即将出门的丈夫。
烛火的影子在白墙上晃动,持续片刻,空气安静的突兀。
季长君终于反应过来,暗自懊恼自己做多余的事,抬眸对上魏穆生幽深注视着他眼,心脏突地一跳。
他心下没由来生了怯,慌忙躲过那双眼,低声:“好了。”
魏穆生喉结轻滚了下。
季长君送走魏穆生,坐回桌前,望着窗外浓黑的暮色,似陷入那双同样深沉的眸,有片刻恍神。
他不是在做多余的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勾得阿生为他入了迷,放弃原则底线。
甚至甘愿为他去死。
这么想着,季长君冷静下来。
可是太慢了。
那次生病之后,阿生不再主动越界,似乎变成了一个恪守本分的看守人,季长君做的太过,会显得太有目的性。
若真按照眼下进度,让阿生违背将军命令偷偷放了他,或是……让阿生做那把刺向将军的刀,他怕是等不到。
秋老虎一过,下了场小雨,天凉了下来,魏穆生冒雨前行,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朝着普通小兵不会走的那条路。
有人瞧见了这一幕,觉得奇怪。
“老刘,二皇子前几日离了军营,将军为何还往那边送东西?”蒋大山问身边的刘卫国。
刘卫国:“许是将军自己在那边住下了。”
蒋大山:“将军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盯着底下人练兵的时候都少了。”
“将军信任你我,把手底下人交给我们,自然要为将军效力。”刘卫国说,“再者项城不安稳,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将军自会吩咐。”
蒋大山心底那点困惑抛之脑后,他比魏穆生年纪还大,从将军少时跟在他身边,已经十年了,看着魏穆生成长,也愈发信服他。
这些日子寻不到魏穆生人影,蒋大山偶尔也会犯懒,他与老刘宿在一个帐篷里,夜半无趣喝了点酒,脑子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他俘获的那个大周太子。
那个羸弱的小白脸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
大周军队不堪一击,周太子也不被人放在心上,掳来后任由他自生自灭。
蒋大山心血来潮,一股脑从榻上爬起来,循着之前的记忆,来到军营最北角落的位置,黑咕隆咚中,辨识出一顶破败的营帐。
蒋大山拿着火把挑了帘,大喝一声。
“……”
一片寂静,只有他裹着酒气的余音。
火把的光一一照过营帐内部,一根稻草也没放过,查了半天,鬼影都没瞧见,地上断裂着一条生锈的锁链。
蒋大山大惊:“来人!俘虏跑啦!”
蒋大山扯着嗓子喊,粗犷暴喝似敌袭预警般响彻周遭营帐,小兵纷纷从大通铺上跳起来,套上昨日臭烘烘的鞋袜,一圈火把围了过来。
“那么大一个俘虏跑了?”
“巡逻兵呢?没发现异样?!”
蒋大山带着酒气和怒意的脸通红,“通知将军,一队人跟我去搜寻,四周都是山,他跑不了!”
火把攒动,这会儿功夫,整个兵营的人都被惊醒了。
“谁跑不了?”
一道低沉冷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