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 俘虏营帐里的景象若是被外人瞧见,魏穆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自己做下的事,魏穆生倒也不管旁的, 硬生生多看了几息,恍然回神, 才发现他对着一副染着污垢的面庞发了痴。
他冷厉的眉眼暗沉, 如隐在深山的饥饿野兽,将暴露空气中的大片白扫荡一遍,才合拢被他撕烂的布条。
瞧着手下的人气的快撅过去了, 他多嘴解释了句。
“我瞧瞧你身上有没有陈年旧伤,急需医治的地方, 既然没有, 就放心了。”
“……”
季长君垂头不语。
这胡编乱造的话, 他便是不信也得信。
寄人篱下, 自然是人家说什么是什么。
魏穆生站起身,走到帐帘前顿了下, 道:“军营饭菜便是如此素淡,你若吃不得这点苦,即便得了自由,怕也是没有命回周国。”
布帘落下,带来一丝风, 帐内火光忽闪两下。
那股压迫人的气息彻底消失, 季长君紧绷的心神才松缓下来。
他埋头在膝盖, 许久, 费力起身,带着一身的镣铐挪动到小木桌旁,打开了男人带来的食盒。
不同往日的敷衍剩饭, 是带着热气的饭菜,除了青菜米粥,还有一小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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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天亮的早,魏穆生晨练完,日头已大亮,他用过饭出了营帐,脚步一转,却是朝着西北角过去。
掀开帐帘,率先朝着角落看去,不出意外是个缩起来的身影。
关押周太子的这个帐子简陋,里面只一张小桌子,一个小木盆,连个睡觉的木板都没有,正直夏秋交替时,昼夜温差大,睡久了怕是会生病,真是苦了娇生惯养的太子。
话又说回来,俘虏不需要舒服的床榻。
魏穆生已让心腹将这里看守起来,一日三餐的饭是自己送的。
不论是二皇子大皇子,还是军营的一只苍蝇蚊子,都不可能接近敌国太子,避免朝着梦中荒诞之事发展。
魏穆生脚步轻,没吵醒靠着帐篷角睡觉的人,放下手中新食盒,打开昨日留下的,低头看去,空的。
一粒米不剩,吃的干干净净。
他侧眸扫了眼角落的人,准备离开时忽然一顿,瞥见那人睡得歪着脑袋,嘴唇微张,露出一点鲜红软舌。
许是嘴巴太干了,那舌尖伸出,一闪而过,像一条滑溜的小鱼,留下一片水渍,很快消泯,于是那两瓣唇更干燥发白了。
魏穆生皱眉,见了桌上盛水的空碗,多少有些了然,摸了摸腰间挂着的水壶,径直走了过去,将人扶起。
他也不管人还在睡,看不得那嘴唇被磋磨,拔掉壶塞,对着干巴巴的唇就喂了过去。
梦里的唇可没这么干涸成这样。
总是被自己吃的红肿发烫,唇珠被吮的突起,嘴角挂着亮亮的银丝,然后被那软舌舔吃回去。
季长君刚被人扶起来就醒了,片刻没反应过来。
他昨日难得吃了顿饱饭,肚子舒服,人也睡了个踏实觉,顾不得脏泥地。
再一睁眼,对上眼前放大的一张陌生俊脸,季长君登时被吓了一大跳,惊慌后躲,喂到嘴边的倾斜,水沿着他的下巴,流到脖颈,洒入领口。
“你做什么?!”
魏穆生:“喂你水喝。”
季长君:“无缘无故做什么这么灌我?”
魏穆生:“你不渴?”
这幅架势不像喂水,反倒像偷摸灌毒。
但这里是军营,门外有人看守,眼前男人一身劲装,腰挂佩刀,不像歹人。
他虽被虏到大楚地盘,但那战场厮杀的将士并非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没有对他恶意用刑。
季长君心中抵触,但确实渴的很,抿唇道:“我自己来。”
魏穆生便将水壶递给他,视线直勾勾盯着那段淌着水儿的玉白颈子。
那儿也是梦里反复舔咬过的地方,口感软滑细嫩,被亲时便是一颤,后仰时线条弧度好看。
泼洒的水打湿后,就像他经过留下的水光一样。
季长君喝了几口水,堪堪解渴,便觉似有股恶狼般的目光,将他视为饱腹食物一般觊觎,赶忙将水壶还了回去。
有了昨夜的轻薄冒犯,他不得不警醒。
或许不该随便喝一个陌生人给的水。
季长君忽然定住,看过魏穆生的脸,又去看他一身深色布衣,觉得眼熟。
倏而他眸色含霜:“昨夜的贼人!”
“是。”被当面说贼人,魏穆生也不恼。
季长君神色复杂,昨夜男人背光站立,他看不清模样,自以为是个粗野武夫,没想道这人长相英武俊气。
剑眉入鬓,狭长的眸黑沉,目光如鹰隼般凌厉,面部线条深邃,下颌处似刀刻般硬朗,浑身气势逼人,身份定然也不简单。
季长君轻皱了下眉,冷淡问:“阁下到底是何人?”
魏穆生顿了下,说:“我是将军身边的侍卫,日后便由我看顾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我会尽力满足。”
季长君听的好笑,这位大楚战功赫赫的魏将军囚了他十天半个月,像对待最低等级的牢犯,如今却说满足他的要求。
“你们大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季长君冷声说完,见人还杵在自己面前,深吸了口气,道:“只一个请求,对我放尊重些,别……”
“别对我随意动手动脚。”
魏穆生挑了下眉,默了一秒,后退两步,俊朗坚毅的面庞有几分意外,“你莫不是女子冒充的?”
所以他在梦里才痴迷至此?
不对,他昨夜看过的,那里平坦一片。
季长君冷淡的眸子闪过一丝怒意:“我是大周太子,自是男子!”
魏穆生:“男子为何碰不得?”
季长君:“男子也需讲礼数,男子也需被尊重。”
魏穆生不耐听这些大道理:“我大楚不曾有这般麻烦的要求,男子间也无须顾忌。”
“更何况,这里是军营。”
他撂下这两句话便出了帐。
季长君嘴角下撇,眼睫也耷拉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委屈,双臂抱紧了自己。
很快,魏穆生去而复返,季长君听见动静,努力缩小存在感,随意瞥一眼,像只瑟瑟发抖的小脏猫。
然而这次魏穆生没有再“冒犯”人,手里拎着个包袱,身后跟进来两人,皆垂首低眉,目不斜视,一个搬着一大块木板,另一个拎着木桶和打扫用具。
东西带进来了,魏穆生挥手让人出去,帐子小,多两个正常体格的男人,都挤的慌,魏穆生便自己动手,将帐内打扫一遍,木板床搭好,铺上薄褥子。
木桶里是干净的水,想要是礼数和尊重,身体的洁净是少不了的。
魏穆生自己不在意,最是知道矜贵少爷们的体面讲究。
季长君对魏穆生弄出的一番动静视而不见,靠坐在角落,脊背挺的笔直,若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蛋,或许还能瞧出几分清冷孤傲。
“布巾和换洗衣物都放这了,一桶不够,我再去打。”魏穆生说。
季长君偏着脸,没理,唇角紧抿着。
魏穆生被冷了片刻,也不恼,只是搞不明白,这俘虏在梦里对自己百般勾引,现在却这么排斥冷落。
难道那梦是假的,他自己个编造出来的不成?
魏穆生:“你的脸要什么时候洗干净?”
季长君呼吸又是一沉,依旧不理人。
魏穆生:“大周的太子殿下竟也这么邋遢?”
即便不是大周太子,换任何一人,处于现在的境地,还被嘲讽,都忍受不了。
季长君果然朝魏穆生看了过来,凤眸覆了层冰霜,“我要见将军。”
魏穆生:“为何?”
季长君:“换个看守人。”
“不行。”魏穆生说。
季长君压下心底怒意,再度开口:“我沐浴,你还不滚?”
他最是爱洁,如今沦落至此,反倒被罪魁祸首的糙汉子嫌弃羞辱,清冷的眉眼泛起薄红,被他压下,也被他脸上的灰泥点遮挡。
魏穆生没应,将木桶挪的离他近了些,然后看着他身上的锁链,道:“你若不方便,可使唤我伺候擦洗。”
只口不提将锁链摘掉,生怕人跑了似的,可这是他的军营,饿了大半个月的俘虏怎会跑得了?
季长君脸红了又白:“我哪里有资格使唤你。”
魏穆生好似听不懂话里的讽刺:“你提了,我就做。”
季长君动动手上的铁链,“解开。”
魏穆生:“这个不行。”
他也没硬赖在这儿给俘虏找不痛快,有些人生来矜娇,气一气都会要了命。
“我叫阿生,有事唤我。”
语罢,离开了。
人走了,季长君才靠到桶边,撩了一把水,他愣了下。
是温的。
一桶水确实洗不干净,季长君擦过身体,头发还没洗,披上了男人送来的素色衣袍,都怕肩上的发将衣裳弄脏。
以往他哪会多看一眼这么便宜的衣裳。
他攥紧衣衫,朝着门帘处看了眼,又低下头。
似是收到感应般,门帘动了,抱着一只大木桶的魏穆生进来了,手臂结实的肌肉撑起薄薄的外衣,抱着只比浴桶小点大水桶,半点气儿都不喘。
他目不斜视放下桶,拿走了空的那只,转身离开。
后面几天,魏穆生一日三餐送饭送水,洗漱用水时常更换,季长君睡了带着褥子的床,身体和精神都好了不少。
男人没再如前两日那般,直接对他上手。
可赤裸裸的目光一直不加遮掩。
除了魏穆生,季长君没再见过其他人,帐外有两道黑影日夜轮换把守,不是阿生,他试探两次,这两人只听阿生命令,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只有他托人唤阿生过来,那两人才会理他。
这样看来,阿生是将军身边侍卫,大概率不假,而且是被重用的那个。
季长君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到什么时候,也不知娘亲的状况如何。
倘若他在大楚活不下去,那些人真的会放过娘亲吗?
黄昏时分,天空聚集厚重的乌云,顷刻就落了大暴雨。
士兵的训练没有停止,将士们在大雨中打拳跑步,一双双脚步落地,泥浆飞溅。
大雨倾盆而下,半个时辰后,训练终止,士兵赶鸭子似的回自己的营帐。
魏穆生回到营帐,正欲脱下湿漉漉的衣裳,想起什么,冷厉的眉皱起,拿起挂着的蓑衣出了帐子。
他本就浑身湿透,就没穿蓑衣,守在帐前士兵见状,追上来,将头顶的斗笠递给魏穆生,魏穆生随意一戴,冲进大雨中。
季长君所在的帐篷一直是没人住的,上面破洞,艳阳天照进来几缕阳光,天降暴雨,便哗啦啦漏个不停。
漏雨其中一处正对床榻,顷刻间打湿了整张床,地面也很快洇了水,凹凸不平的泥巴地平泥泞不堪。
季长君抱膝蜷缩在床角,努力不被雨水溅湿,秋雨裹着凉意而来,他搓了搓胳膊。
帐帘被掀开,浸透了水汽的男人大步走来,径直走向季长君,蹲身解开他的锁链脚铐,拉着他站起身。
季长君双腿无力,猛地被拎起腿软了下,被后背的遒劲手臂扶住。
魏穆生捡起刚才丢在一旁的蓑衣斗笠,粗鲁地套到季长君身上,而后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扣住腿弯,打横抱起。
季长君猝不及防被安排了一通,又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抱着,很是抗拒。
“你干什么?!”
魏穆生:“帐篷漏水,给你换个住处。”
季长君挣扎:“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魏穆生按住人:“依你现在状况,被雨一浇,站都站不稳。”
季长君反抗无果,安静了下来。
魏穆生低头看去,这一看便怔住了。
自那次沐浴后,敌国俘虏便不再顶着那张灰溜溜的小脸,露出藏了许久的姿色。
但魏穆生都没仔细瞧过,对方不给他好脸色看,他也懒得再去招惹,把人看在眼皮子底下就行。
如今这人头戴斗笠,困在自己身上,鬓发两缕湿发贴在白净的脸颊,黏在嘴角,嘴唇嫣红饱满,仰着头,淡淡的眸色望着他。
比前几天的小乞丐样更显落魄,无人可依,只能缩在魏穆生怀里。
季长君感到火苗一样的目光,在他整张脸上舔舐而过,他立即低了头,清丽绝艳的脸蛋藏在斗笠下。
他和这人之间隔着蓑衣,却还是能感受对方的体温,男人衣服湿透,身上没有汗臭味,只有男人本身热腾腾的味道,熏的人头脑发晕,恍然被一只火炉拥着。
若是没有蓑衣阻挡,怕是烫的皮肤都要化了
魏穆生顶着雨,雨水一股脑往他身上灌,季长君只有裤脚被打湿。
这条雨中的路有些长,暴雨竟是小了许多季长君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去推男人的肩。
“你松些,太勒。”他说。
结实精悍的手臂圈在他身后,将人往怀里箍,前后的肌肉硬邦邦的,形成一个紧密的牢笼。
魏穆生低头对着斗笠顶问:“疼着了?”
季长君怎么可能承认,自己一个男人,竟能被另一个男人的膀子勒疼。
“松开人就要摔了。”魏穆生说。
季长君:“我宁愿被摔。”
魏穆生:“当真?”
怀里的人顿时不吭声了,像是怕他真松手。
魏穆生嘴角牵起细微的弧度。
倒是识时务。
眼看着就快到了,他心思翻转,卸了肌肉力道,季长君感觉出来,也放松不少。
下一秒,魏穆生托着人往上颠了颠,却是将人往自己怀里又送深了几分,季长君以为他当真摔他,吓到搂住他脖子,再次被男人胸前肌肉沉沉压住。
不等季长君恼怒,魏穆生腾出一只手,推开门,将人抱了进去。
这是营里军官的住所,配了小院子,比大通铺的营帐好的多,二皇子到了军营,就住了另一间。
魏穆生平日喜欢和将士们混在一起,倒是很少来住。
屋里摆设简单,桌椅床榻虽比不过王公贵族,但在军营来说,是最好的待遇。
魏穆生脚步一转,将人带到内室,洗漱用品一应俱全,中央摆着一只大浴桶,两个人同时沐浴也足够,看得出是新打出来的。
在军营摸爬滚打的将士们怎么可能用得上浴桶泡澡,这么大只摆在屋子显得可疑,可惜季长君眼下只顾得从魏穆生怀里挣脱出来,根本想不到这点。
来之前让人备水,眼下还没送过来。
魏穆生怀里空了,瞧着淋了点雨面色发白的清俊人儿,“怎的这般轻,比小猪崽还不如。”
季长君想将面前这糙汉子咬一口,到底不能做这粗鲁举动。
再怎么落魄,他明面也是大周太子。
季长君对面前人没有好脸色,讽道:“你举止冒犯,言语粗鄙,比乡间野狗倒是好不了多少”
魏穆生:“野狗战斗力强,威风凛凛,没什么不好。”
季长君:“……”
他沉上一口气,探究看向魏穆生:“是你帮我换了这般好的住处,还是将军的意思?”
魏穆生:“自然是我。”
敌国太子的动向不是普通人能决定的,皇帝山高路远,军营之大,只要将军点头了算。
而男人的表现,就像单纯因为雨水而为他换了新的囚室,可这房屋摆设,又哪是普通的囚室?
季长君:“你就不怕将军责罚?”
“将军宽厚,不会为难。”魏穆生道。
他一人做的事,两边卖好处。
天快黑的时候,雨停了,安顿俘虏的院子离军营大帐远,守在门前的还是原先二人,给俘虏搬了住处,很多东西就要新添置,才配得上这屋子,与屋里囚的美人。
魏穆生从前不是讲究人,因着梦里短暂的交情,不大乐意见到美人被磋磨成糟老头子,否则他夜夜要被噩梦惊醒。
送了晚饭,天黑下来,营地点了火,魏穆生拎着空的食盒出了季长君的房间。
这房子他不住,转给俘虏住,凭这待遇,以后是否不会再勾引,进而在床榻间刺杀他了?
他身影从院子这边离开不久,另一道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楚明淳不可能真的待在军营和将士一起操练,白日找魏穆生借了几个身手不俗的手下,跟着办事去了,晚上溜回军营,做做样子。
此时他穿着深绿蟒袍,摇着扇子,瞧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有些疑惑。
舅舅不住这里,今日怎么从这儿出来了。
他走了两步,忽觉脚下踩到硬物,低头一看,是块半陷入泥里的玉佩,他弯腰捡了起来。
就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看清了这块染了泥水的玉佩上,雕刻的纹路。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长君。
营帐点了灯,魏穆生倚在榻便捧着本兵书看,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吩咐人进城一趟,带些东西回来。
没一会,楚明淳大大咧咧闯进了他的帐子。
外面的人拦了,没拦住,魏穆生装装样子,然后让侍卫出去了。
“我听说前几日后厨特意做了红烧肉,怎么我去看时又没了?”楚明淳说:“吃不饱练不好,舅舅还怨我不如你健壮。”
“军营炖的大骨头不够你啃的?”魏穆生说。
军营伙食并不差,小兵也经常能沾上荤腥。
楚明淳笑道:“骨头哪能和红烧肉比?舅舅开小灶自己偷吃,苛待外甥啊。”
魏穆生一口没偷吃,却认下了,只道:“想吃自己花钱,没有多余的粮饷供你享受。”
楚明淳早就习惯了自己亲舅舅的性子,只是觉得最近的舅舅过于冷淡,不过他今晚也不是为了吃的来。
两句玩笑话过后,两人谈起了正事。
楚明淳在项城待不久,贪腐的案子办的差不多了,如今老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大皇子楚明昊动作不断,楚明淳有自己的筹谋,魏穆生不会多插手。
魏穆生不喜争权夺利那套,懒得费心思去算计,在朝廷上也是中立态度,不受拉拢,甚至面上和亲外甥也闹翻了。
但暗里支持的还是楚明淳,毕竟比起酒囊饭袋的楚明昊,楚明淳稍微看的过去。
大楚重文轻武,朝廷之上,如魏穆生一般勇猛杀敌之人,寥寥无几。
所以皇帝不得不倚重魏穆生,靠他守卫疆土,同时又提防他。
楚明淳和老皇帝不同,有他姐姐骨子里的清明与善意,自小和魏穆生感情深厚,魏穆生倒是不担心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若当真有那一天,就算是亲儿子,魏穆生也杀得了。
至于梦里的结局,魏穆生没放在心上。
他不会如梦中的自己,被勾的魂都没了,只要他在的一天,大皇子举事不成,楚明淳必然会成为下一任新帝。
“委屈舅舅养精蓄锐一段时日。”楚明淳说。
魏穆生:“不必说客套话。”
楚明淳打算告辞,起身时,腰间悬挂的玉坠一闪而过,白玉洁白无瑕,雕刻字样看不清晰。
款式简单,和楚明淳腰间挂的另一块玉并不相配。
“等等。”
楚明淳回头,“舅舅还有什么事?”
魏穆生神色复杂:“你腰间玉佩哪来的?”
“你说这个?”楚明淳解下玉佩,“在附近捡来的,许是军营里哪个将士丢的平安玉佩,准备向你打听两句,差点忘了。”
这块羊脂玉虽白润,做工却粗糙了点,对楚明淳这个皇子来说,质地差远了,若是军营里的人掉的,倒是有可能。
魏穆生拿过玉佩翻看,见到了刻印的两个字,眸色转深。
他兀自将玉佩揣进自己怀里,送客:“这事交给我办,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
说起玉佩,楚明淳倒想起了另一件事,“今日我在后面宅院看见了舅舅,什么时候搬过去住了?”
魏穆生含糊应了声。
楚明淳神思敏捷,想到那日被魏穆生拦着不让进俘虏帐,今日又将后院没住过的军官房屋收拾出来,有了几分猜测。
“听闻大周皇子相貌不凡,面若冠玉,舅舅以为如何?”他试探一句。
魏穆生轻飘飘看他一眼,没拐弯抹角:“你若信我,人就交给我处理。”
“自然相信舅舅。”楚明淳不再多问。
当夜军营外传出风声,二皇子不满魏穆生苛待,自己花银子买了大量的酒肉进军营,却被魏穆生训斥一通,二人不欢而散。
而事实是,楚明淳趁着这机会,弄了几只烤全羊和烧酒,犒劳训练的士兵,还给魏穆生送了只香喷喷的烤羊腿。
魏穆生嫌弃的看着托盘上油滋滋的羊腿,大夏天的,也不怕上火。
上火是一方面,这羊腿确实烤的不错,肥肉极少,皮烤焦了,刚拿来还是烫的,滋滋冒着油,内里肉质鲜嫩,洒了调料,烘烤出了肉的咸香。
不到片刻,烤羊腿出现在了季长君面前,肉香弥漫了室内外,直往鼻腔钻。
但季长君此时无瑕顾忌,魏穆生进来的时候,他神色慌乱找着什么。
见人来了,季长君立即收了表情,坐在床前,不看来人。
房间里找不到,就只能在外面了,可他出不去。
枷锁换了新的链条,像是新打造的,活动范围仅限屋内,门外有人严加看守,季长君只不过是换个条件好些的牢笼罢了。
“找什么?”魏穆生问。
季长君没理他,侧脸冷淡。
魏穆生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敌国的太子已然不是营帐中的落魄模样,一身普通的月色白衣,衬得肤色愈加白皙,身形修长,腰带束起纤细的腰,乌发半披在肩头,面容稠丽,凤眼微挑,尽显清冷之色。
与梦中所见媚色大相径庭,却不逊色。
然而尽管他如何的清冷傲骨,却不得被一身锁链束缚,困于囚笼的美人,更惹得人对他的贪欲与妄求。
魏穆生目光如火舌,燎过那人浑身上下,季长君先撑不住了。
那玉佩是他唯一的念想,当初被俘,去了身上战场的甲胄,无人再搜他的身,所以玉佩得以保留,一个晚上的功夫,就消失了。
“我想回之前的营帐。”季长君说。
魏穆生:“做什么?”
季长君:“习惯了艰苦的条件,住这里反而不习惯。”
魏穆生:“说实话。”
他目光凌厉,面色冷峻,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我东西丢了。”
季长君说罢,看了眼魏穆生,见他神色如常,并未嘲讽他一个俘虏还有什么东西能丢,面上冷霜稍缓。
他倒没怀疑这人偷藏了玉佩。
虽然这位叫阿生的侍卫粗鲁冒犯,不知礼数,没有分寸,但看气势,做不出鸡鸣狗盗之事。
魏穆生:“是何物?”
季长君:“一枚玉佩……你往返路上,可有见过?”
胸口贴着的冰凉物件被体温烫热,魏穆生面不改色:“没有。”
“什么样式的玉佩?”他又问。
季长君太重视那块玉佩,眼下没有可依赖之人,焦急之下便将花纹细节说了。
“没有别的了?”魏穆生问。
季长君摇头。
丝毫不提玉佩上的两个字。
魏穆生怀揣他人的贴身玉佩,却并无羞愧之心,也不打算将这玉佩还回去。
毕竟在梦中,这玉佩是美人俘虏与楚明淳私会的信物。
魏穆生必然不可能落得梦中结局,既不会被俘虏勾引,亦不会令他与楚国两位皇子扯上关系,乱了国本。
“一路过来草地茂盛,泥泞土地有马蹄踩踏,不一定找到。”魏穆生说,“我叫人帮你重新打一块。”
贴身佩戴了十几年的玉佩,被人随口就要找替代品,季长君才缓和没多少的脸色又淡了下来,挑起的凤眼里尽是漠然。
“不是原来那块,打来有何用。”
魏穆生改口:“我发动手下帮你寻,要的话说一声。”
季长君:“……要。”
魏穆生:“不道谢?”
他这是得寸进尺了,季长君冷言冷语待他,他竟要人道谢。
季长君抿了下唇:“还没寻到。”
魏穆生:“那我便不让人找了。”
季长君捏了捏柔软的袖口布料,开口:“……有劳这位大哥,多谢。”
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我有名字。”魏穆生说。
季长君不知为什么,更难开口。
最终在男人灼灼的注视下,低头轻声:“谢谢阿生。”
魏穆生喉结上下滑动。
耳边恍若萦绕一道甜腻嗓音:
“求求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