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好柔弱的皇孙
咚——
朱瞻圻桌上的砚台滑落在地, 打断了广平侯袁容的话。
袁容对上朱瞻圻淡漠的视线,喉咙一紧,终于意识到, 他想要进步的方式, 好像出了问题。
从第一次天幕出现, 说朱瞻圻让西宁侯掌管后军都督府后,袁容就一直不安。谁让几个驸马中, 只有袁容最为骄横狂妄, 都指挥路过驸马门前只是没下马,就被他打了个半死呢?
而永安公主一去世, 朱棣就立马停发了袁容的俸禄。
后军都督府, 是朱棣去年才给他的机会,但今后是承明的天下, 承明万一又给西宁侯了呢?他怎么办?他怎么能不想办法寻求进步?
但天幕出现后,朱瞻圻大部分时间,都在朱棣身边随侍,袁容想要更进一步维系关系, 也找不到什么机会。
在袁容看来,没有什么, 能比得上从龙之功, 这才有了袁容的快人一步, 想让朱瞻圻看到他的“忠心”。
朱瞻圻是不可能让袁容举荐汉王的,但朱瞻圻刚打断袁容的话,有一人比他还率先站出。
“陛下,臣有罪——”
吏部尚书蹇义, 当着满朝官员, 俯首请罪, “太子殿下或有失察之罪,然臣身为吏部尚书,主管吏治,兼任詹事府詹事,辅佐东宫,双双失职,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朱棣看着主动站出来的担责的蹇义,不得不说,良心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痛。
蹇义,吏部尚书,掌管着官员的考核,含权量如何,自不必多说,其职位,也注定了他必须是天子心腹。
但蹇义身上还有另一个职位——太子府詹事。
太子府詹事,天然的东宫烙印。
若官员考核上不偏不倚,自然是天子满意,可太子府詹事的职位又是天子给的,太子本就被天子提拔起来的汉王制衡,你一个太子府詹事一点都不给太子助力,白当这个詹事?
这也导致,蹇义这个吏部尚书,詹事府詹事,本应才是太子一党的核心领头人物,但为人却比杨士奇等人更为低调,行事风格也偏向于保守。
不仅如此,太子身后的文官,士大夫群体,是以江南士大夫为首。
但蹇义这个含权量最高的“太子党”,却是重庆府巴县人。
在官场,单打独斗是不行的,不站位更是不行,不站位的都是最先出局。
所以就有了同党,同门,同科,以及——同乡。
其中,同乡,又是重中之重。
便是江南利益集团,也是地域之认同的一种方式。
这也就注定了,蹇义这个特殊的太子党,一直处于尴尬的地位。
尤其是在天幕连续打脸江南士绅豪强后,太子一党的内部,对于蹇义,更加不可能完全放心。
所以蹇义,这个看似风光是吏部尚书,詹事府詹事,才是真正的如履薄冰。
就像现在,太子请辞,他就没有罪过吗?
“着降为吏部侍郎,代管吏部,即日前往南京,整肃江南,望蹇卿戴罪立功,还江南官场一个朗朗乾坤。”
明明被降了职,还扔给了他一个既得罪人,又容易尸骨无存的活计,但蹇义却是实打实的高兴得哭了出来。
这是重用啊!
不仅不用当夹心板受气了,只要江南肃清了,回来他又会是尚书,他当然高兴啊!
肃清江南而已,小问题!四川重庆虽然在秦淮以南,但他又不是南方官员眼里的南方,江南跌倒,天下吃饱,他家乡说不定还能受益呢!
“臣,叩谢陛下隆恩!”
承明陛下都打了样板了,他还能不知道怎么做?
见蹇义是真的明白和高兴,朱棣也顺势给人加码,“汉王同去。”
风声休止,平地惊雷。
哪怕众人早有所料,随着太子请辞,汉王迟早会封太子,但是这个速度……还是挺快的。
陛下肯定不会把圻皇孙放出去,所以,便放汉王出去代表皇家的态度,也是给汉王造势,毕竟汉王武功不差,但缺了文治,去江南,便是去收民心,补文德。
同时也为蹇义掠阵,这注定了江南会来一场大风暴。
汉王自是喜不自胜,“陛下放心,臣一定让江南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汉王是莽,不是傻,这个时候让他去南京,做什么还用想?
“蹇尚书放心,本王定不乱来!”
汉王给蹇义打包票,试图让蹇义安心,他这个未来天子很好相处的。
蹇义拱手,汗颜道,“殿下折煞,臣已非尚书。”
汉王不在意摆摆手,代尚书也是尚书。
袁容见事态如此发展,也终于明白,自己错在了哪儿。
储君之位,哪里是能轻易掺和的?陛下早有决断,他这种驸马俸禄都能给搞丢的政治头脑,还是不要灵机一动的好。
而连续两件大事都已经有了安排,令百官心慌的己未变革,朱棣却似乎没有提起的意思,很快就结束了朝会,但人,却没有走完。
武英殿内,皆是朱家人,与中枢的精英。
藩王们也跟着进了武英殿,见朱棣没有避着他们的意思,心里也有了数。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大明还容不得外人觊觎。
某种意义上来说,朱家的凝聚力,离不开外部的侵扰。
“陛下,臣有奏,”朱瞻圻打断袁容,也确实是有事说,不过现在也不迟,小会的效果更好,“臣建言,由英国公领兵,再赴交趾。”
交趾的问题,在上次天幕讲到对外出兵的时候,就提到过一次,说是朱高煦想要出兵交趾被承明驳回过。
问题来了,交趾若是安分,会需要一个皇帝领兵镇压吗?
事实上,从天幕突然冒出来的那一天起,交趾,奴儿干都司等地方,朱棣都默默增添了兵力,以防不测。
所以对于天幕透露出来的交趾不安分,大明君臣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意外,如今的交趾,还没有能力发起叛乱。
也是在天幕透露后不久,在交趾主政的黄福黄尚书与镇守在交趾的丰城侯李彬,就立马传讯回了京师,汇报自己相应措施的同时,又请示了后续工作。
交趾,原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也用不到英国公这个重量级的武将。
但满朝君臣,都不会认为,朱瞻圻只是单纯的转移话题。
“说说看。”朱棣放松地靠在椅子上,看朱瞻圻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陛下,以黄尚书与丰城侯之能,交趾目前当然是无忧的。但如今天幕再次透露未来的格局,那便有两种极端情况可能发生,一种是交趾再不敢有心思,这自然是好事,但第二种,便是担心大明不再放心非汉族子民,从而引发民乱。”
“丰城侯如今坐镇交趾,既要加强巡视,又要在交趾推行官军与土军屯田,最坏的情况,还有周边的老挝宣慰使司,八百宣慰使司,车里宣慰使司治下原住夷人将领,趁乱添一把火。
只丰城侯一人,恐分身乏力。”
“故而,臣建言,英国公再赴交趾,坐镇西南。”
有黄福和李彬在,交趾当然没事,未来能出事,大概率就是丰城侯“老了”,后继无人,军事压不住了,才会出事。
所以,干脆趁现在,让英国公去坐镇,丰城侯那里平稳交接,安稳退休,指不定还能把身体养好多活几年,多给后人教导一些坐镇交趾的技巧。
这也不怕丰城侯会多想,早先交趾不安分那一期后,朱棣就已经私下问询过丰城侯的建议,也做好平稳交接的准备了。
只是没料到这一期天幕,暴露的问题太大了,故而,朱瞻圻觉得,还是早点派英国公先去坐镇为妙。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有彻底把控三宣六慰,镇守西南防线的意思,英国公是最佳人选。
“文弼,西南,就交予你和景茂二人了。”朱棣转头,亲和地看向英国公张辅。
景茂,自然是在云南的黔国公沐晟,“末将领命!”
朱棣对英国公是放心的,何况还有黔国公在云南镇守稳定后方,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从朱瞻圻的话中,找出问题,顺势询问一众官员。
“华夷之分,自古有之,草原便是一个鲜明的例子,我华夏倒是包容,草原的部分儿郎,接受了华夏的教化,也都自认是汉人,但这样的同胞,又有多少?就天幕结果而言,在外的蛮夷,更多是升米恩,斗米仇,养了一群白眼狼。”
“朕也不需要你们给朕辩论什么华夷之辩,都是假大空。朕要的是章程,细则,”朱棣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架子,但此刻,朱棣连官方用语朕都冒出来了,可见态度,“吕震,你说。”
好在吕震从来都是快人一步,完整的细则有难度,但是框架是已经列出来了的。
吕震双手奉上天幕讲解时候书写出来的初步措施,不骄不躁地奏对道,“禀陛下,臣私以为,我华夏,自古便是礼仪之邦,承教化之重,外夷无知狂妄,但我大明,却不能不教而诛,此为弘文之德。
如天幕舆图所绘,四海九洲辽阔,外夷番邦众多,虽无文明而略显野蛮,却也自食其力,有向上之心,仰慕我华夏万方之风采,汉时丝绸,今日华器,可疏我大明商品之冗,助我百姓工匠之兴,此乃以商辅政。
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故而以臣之见,文与商的前提,仍旧是国力的保障……”
吕尚书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外邦还是要留着部分的,还得自由贸易呢,教化也是要教化的,我们的“名”不能丢了,但是具体处理的方式嘛,可以再细论,但最本质的核心,还是大明的国力。
大明越强,外夷越弱,越听话,也越好教化。
只是,吕尚书却在最后又补了一句,“如日岛这般藏匿反贼的外邦,定然是要杀鸡儆猴的。”
若是有谁不听话,那就一定是受了建文余孽的洗脑,那大明就该平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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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内的众人,也都理解了吕尚书的意思,说直白点,那就是既要又要,不愧是兼过兵部尚书的礼部尚书,那是相当的专业。
“陛下,臣还有一言,如今,海外夷国不足为惧,但女真等部落的威胁,却近在眼前。”
吕尚书进步之心,从来都是不加掩饰的。
虽说少做少错,但吕尚书自认,在猜测帝心上面,他还是有点功夫的。所以要进步,就不能有半点摸鱼。
海外蛮夷隔得远,但是女真部落可就在东北区域,如今可还归属于大明,自然能听到看到天幕。
偏偏,今日的天幕,说了承明在之后会灭了女真族。
女真族怕是已经躁动了起来,难保他们不会慌不择路,从而发起动乱。
“这还不简单?天幕不是给了答案吗?灭了就是!”
代王大手一挥,觉得这简直就不是事儿。
户部尚书郭资扶了扶帽子,有些心疼自己的头发,却不得不站出来道,“代王殿下,一个女真,自然不足为惧,但南方还有不安分的交趾,女真附近还有其余部落,万一他们兔死狐悲,来个鱼死网破……”
网自然是不会破,但是承受的压力却是成倍的加重。
现在大明四方,可算不得安稳,国库一下子供应多方开战,朝廷给倒是可以咬咬牙就过去了,对民间而言,可就是炼狱了。
尤其在这天幕,刚刚给朱明皇家收心的当口,朝廷再如此,那不是自绝于百姓吗?
代王倒是想说那就一起灭了,但好歹也是一代老藩王,还是九大塞王之一,肚子里始终是有货的,自己把蠢话给憋了回去,一脸郁闷。
“承明既然会灭了女真,以圻弟的性子,定然是做了罪大恶极之事,女真部落说起来,与窝藏建文的日岛,似乎能算作隔海面对面。”
朱瞻基也已经熟练掌握了建文的使用方法。
代王却突然站了起来,“对啊,可以治罪嘛!”
“女真吃人,不遵教化的蛮夷野兽尔,这等畜牲,就是灭了,旁的部落还能不服?”
国公们也点头,深觉有理。
朱瞻圻却有些懵,是他理解错了吗?
“诸公的意思,是他们现在还吃人?”
都大明治下了,还要吃人?
所有人同时诧异地看向朱瞻圻,就连朱瞻基,都眨了眨眼,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些心腹大臣,哪怕是文臣,好多都被带着去上过战场,见识广阔的。
唯有以后的“暴君”,现在是真的滴血未沾,未见疮痍。
“自然,女真人分汉化较深的熟女真,与保留传统的生女真,乱世中,活下来较多的,可是更为野蛮的生女真,再加上外来蛮夷的融入,如今的女真,可乱得很。
殿下以为为什么称呼他们蛮夷?书上不也写了他们食人吗?”可不是他们汉人高傲,而是实事求是罢了。
“我还以他们归附后……”合着吃人是写实不是夸张啊!
“既然在大明境内,自然要守大明律法,不能再有野蛮行径,但蛮夷就是蛮夷,奴儿干都司,乌斯藏都司等地,之所以是卫所管理,便是只有武力,才能让他们害怕,才能救人。”
“蛮夷不是没有吃的才吃人。能被卫所选入的夷族士兵,最基础的前提就是不吃人,能教化,能有德行。”
“所以殿下,哪怕承明陛下灭了女真族,灭了倭寇,都算不得真正的暴虐。”天幕中的臣子,也不会太强硬的阻拦,走个过场而已。
在他们这些臣子看来,根本不是事儿,只要能记得找一个名头就好。
就像天幕所说,承明真正被称作暴君,是在己未变革这等对自己人的出手上,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但显然,目前的朱瞻圻,还没有真正上手,接触这些东西。
朱瞻圻有些想吐,朱棣叹了口气,没好气地瞪了眼还在状况外的汉王。
汉王朱高煦觉得众人有些大惊小怪了,他儿子第一次上手捏人脖子都能半点不出差错,心理承受能力好着呢。
“你若实在难受,让叔伯们带你上战场,亲手灭了吃人的种族?”这个叔伯,自然是武勋们。
众人扶额,汉王的宽慰,还真是独树一帜。
朱瞻圻却道:“算了,我怕我忍不住。”他从不勉强自己。
在这一点上,文官对朱瞻圻的态度就很是支持,“殿下千金之躯,的确不应置身危险之中。”
说着,还没忍住,大大方方对上了朱棣的眼睛,说的就是你呢陛下!
朱棣别开眼,他能有什么办法,他第一次放手战场的结果,淇国公带着团灭已经给他了。
“好了,说正事吧。”就别扯他身上了。
朱瞻圻却已经回过神,彻底冷静了下来,“陛下,代王所言,言之有理,且臣私以为,蛮夷吃人之事,应让天下人都知道。”
“就该让所有读书人,都‘真正’知道蛮夷为何叫蛮夷,不是有无开智,有无教化的问题,而是是否为人的问题。”
“也为之后的大明舆图,打个底。”
天幕中的他,还是太保守了。
朱棣看向一向擅长搞笔杆子的文臣们,此刻,文臣们也一脸羞愧,是他们工作做得不到位了。
看皇孙殿下就知道,他们有些脱离“群众”了。
“对嘛,该打就打。”代王自认是没法再自己带兵了,但能嚯嚯那些个有歪心思的蛮夷,也算能一舒心中郁气了。
代王再次显眼包发言,朱瞻圻目光也不由地落在了代王身上,把代王都看得浑身发毛,“你又要干什么幺蛾子!”这眼神,你看就不安好心。
在永乐君臣同样的好奇下,朱瞻圻眼也不眨,身体就像是没了骨头样,一下就靠在了朱瞻基身上,在朱瞻基的本能接住和脖子一凉中,张口就来,“我被女真食人吓到了,都吓病了,叔爷和我关系好,气得发了狠,私自带着护卫去女真清洗了一下……”
众人:……
朱瞻基无声笑了,无语到极致地笑了,都没有趁机给我脖子一下,您真是好好柔弱哦!
朱棣也不免一时无言,差点笑了出来,但目光却诚实地落在了代王身上,代王名声天下皆知,已经低到地府了,女真惹到他,只能说女真……自己倒霉了。
而且还是女真吃人把皇孙,甚至是准太孙给吓病了,险些起不来了,这能忍?代王冲动也是情理之中嘛。
周边的部落,想来也能理解。
就连朝臣们,也说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代王还真动了心思,直勾勾朝着朱棣看,要给乖孙儿报仇,他那点兵可不够。
他当然知道事后他要背锅,但朱棣的贬斥,他又不是没挨过。
而且,那是可以领兵欸……
朱棣一看代王的眼神,就知道代王想干什么。
“此事稍后再议,”朱棣却没再继续讨论女真相关的问题,转而给户部郭尚书上任务,“国库注意调控,军粮这个时候不能断,得一直备着,还有就是要尽快拿出章程,以稳定民间的宝钞变化。”
这次的天幕结束,民间的宝钞定然会陷入混乱,收宝钞的都还算小事,就怕有人觉得以后宝钞有利可图,直接抢。
毕竟以前的宝钞可不值钱,但总有人欺负百姓,拿宝钞付款从而省自己的钱。
目前,宝钞落在手中更多的,其实是底层百姓。
所以朝廷必须要快速拿出应对措施,这也已经不是户部的事情了,五城兵马司都已经行动了起来。
郭资自然表示没问题。
在这个关头,领导说尽快,那得多快?但今日,户部的官员,是别想回家了。
这就是天幕最大的恐怖之处,时效性太强了,朝廷官员还能怎么办?只能加班了。
郭资隐晦的往朱瞻圻那儿瞅了眼,目前户部是分不出心提俸禄的事情的,也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也给户部臣工再加加担子。
而百官也知道了,女真的再议,不是搁置,是后续要私下补充细节,没看到户部都要忙起来了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史官在初稿如实记录:君臣讨番邦部落教化之责,皇孙圻闻有蛮夷盛世亦食人,心惊面苍,幸兄扶,哀曰:人受教而通智启慧,蛮拾书而添柴烹人,百姓何辜,葬于兽人之腹。
史官自当秉笔直书,但为了后人阅读不枯燥,还是要适当修饰笔墨的嘛。
尤其还事关重视史书的承明殿下,与无礼的蛮夷有关,他们更要认真把关了!
当大框架搭好之后,官员也陆陆续续离开,武英殿只剩下朱家自己人,朱棣看着手中,天幕一结束,朱瞻圻就奉上的治理大九洲之策。
武英殿的氛围,也随着沉默而肃然了起来。
良久,朱棣的目光慢慢的,一个个的,落在诸位藩王身上,令诸王浑身难受,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