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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文心与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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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老师们下水

大学士杨浦不得不站出来表态, 不是为太孙,也不是为皇孙,而是为了他被朱棣批复的折子。

今年默认的录取名额比例, 是由他呈上去的, 他没法装傻。

奉天殿广场, 彻底热闹了起来,而起了个头的朱瞻圻俩兄弟, 却已沉默是金, 由得臣子们相互辩论。

最终,扩招这一点没有变动, 共录取三百零三人, 其中一甲进士及第三人,二甲进士出身90人, 三甲同进士出身210人。

只是,二甲原定40人的保底非赣闽浙区域名额,降为了三十,三十之外的名额, 就全凭实力了。

看似只有这一点小小的退步,却是天幕现世后, 江南地区, 难得的小胜利, 这代表,当今的皇帝,还是偏向于平稳为主的。

京师绷紧的氛围,也终于趋向了和缓。

二月二十八日, 会试发榜。

三月初一, 殿试。

三月初四, 文华殿读卷仪式,三位大学士读卷前三卷,在大学士们忐忑的等待中,朱棣并未让大学士们继续读下去,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这代表着,皇帝对于他们的选择没有意见,君臣和洽,帝王不需要再自己选取前三。

朱棣从前三份试卷中,直接定下了名次。

状元刘矩,京师开州人,榜眼曾鹤龄,江西吉安人,探花裴纶,湖广人。其余试卷,退回东阁。

很快,得知一甲已定的官员们纷纷表示,“陛下英明。”

这样的结果,无论是对君主还是对臣子,都太体面了,陛下圣明啊!

“正常了,正常了,两个月了,我大明终于又正常了!”

杨浦看着激动的前队友杨士奇,不好意思告诉他,单是一个扩招,哪怕是都扩招到三甲同进士,北方地区的起步也都平稳上升了。

但转念一想,杨士奇能看不透吗?不过是自欺欺人,难得的慰藉罢了。

一甲已出,无论是哪一方的官员,都不想再出任何意外,于是,今年的结果,出得很快。

三月初七,就已经是华盖殿的传胪仪式。三甲,已定。

要说与往年的最大不同,那就是鹿鸣宴上,多了太孙与皇孙。

难为了这些还不算正式步入官场的进士了,一开始就得被迫站队。

这甚至与他们的心意没有多大的关系,只与户籍有关。

“这算不算,是另一个极端?”

“极端,自然也得用另一个极端去打破,迟早的事儿。闹不大的,相当于给他们加深加深感情罢了。”

朱瞻基记仇的又给朱瞻圻酒杯里添满了酒,“也是,充其量只是进士而已,谁能有您老人家闹得大。”

一闹就是皇位相关,全家套餐,一想起来他脖子就幻痛了。

朱瞻圻面不改色喝完,而后将朱瞻基给拖离了酒壶区域,“再灌我酒我把你乳名也给宣扬出去。”

朱瞻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说话了,两兄弟都一个样,死要面子。

“有几个人,我比较感兴趣,你帮我盯着一下,免得被那群家伙给折腾没了。”

朱瞻基歪头,露出笑容,没有理会朱瞻圻一点没有求人姿态,只是意味深长搓了搓手,“好处呢?”

“这可是为了我们朱家,你还想要好处?”

朱瞻基挂在朱瞻圻右边肩膀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喝醉了的是朱瞻基,“弟,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我们还在竞争期间。哥也不多要,就这么多。”

伸出五根手指,在朱瞻圻面前一抓一握。

朱瞻圻啪的一声把巴掌打开,“你当我印钱的?那些个人要是能轻易能被绕进去,那就说明他们不值那个价了,又不是非要你盯着。”

不过是怕那些人耍阴招损了他的苗子,委托个保底罢了,谁让现在朱瞻基跟他们打得火热呢。

说着就抬腿要走,朱瞻基赶紧把所有重量压在了朱瞻圻身上,让朱瞻圻迈不开步,“欸欸欸,生意就是你来我往的,你倒是砍价呀,没准我就同意了。东宫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是跟着爷爷吃的,不像亲王那么多俸禄,零花钱不够!”

这倒是实话,但是,“我爹花钱有多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瞻基早有准备,“工部的人和部分内监可前后脚从凤阳回来了,还瞒着我呢,中都那么大一块,瞻坦会跟着过去,你会没钱?汉王府的钱可都是你管的,我今天看郭尚书脸都笑烂了。”

朱瞻圻却出乎朱瞻基意料,郁卒地回望他,“还说呢,我只有一成,大头都在户部和爷爷那儿。这一成还是汉王府的。”

朱瞻基不信,朱瞻圻摊手,朱瞻基大为震惊,“你不是暴君吗?怎么还当起圣人了?”

朱瞻圻捏住了朱瞻基的嘴,“提醒一下,我们现在都是孙子。”

孙子二人组同时弯下了腰,哀声连连,“但你这孙子就是比我有钱,别想赖过去。”

“三百两。”

“你砍个零不够,怎么还要减数字?”

“爱要不要。”

“……那也行,成交!”

盯着这笔项目款的,可不止朱瞻基,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都想掺一份呢。

于是在第二天,郭尚书正式上奏。确定出凤阳中都收尾的预算金额后,百官更是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这次的工程款,项目大,时间短,预算足,多方便呐!

但得知这次负责人,除了汉王府的朱瞻坦,还有阮安这个代表宫里的太监时,官员就识趣的没去插手了。

和宫里抢饭碗,九族还是太多了。

但很快,他们的心神就没空关心这笔到不了他们手里的资金了,因为上上次天幕结束后,突发的携《大诰》告状事件,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李大谷等七人颤颤巍巍地入殿,是真是假,皆在今日。

“经查:李大谷,张河冤屈为真……宋棵等五人所奏,为弄虚作假拼接而成,然当地不法之事频发,当地官员无为亦为真……”

李大谷与张河人肩膀瞬间就是一松,而后喜极而泣,他们得以申冤了!

而其余几人,则一个个面色苍白。

刑部与锦衣卫联合查案,哪里还有能查不出来的?

李大谷与张河能不动声色走到京师,仅仅是因为,有人需要真正的冤案来给后面作假的人来铺路罢了。

而后面那些人,若只是粗略探查,那冤案被张冠李戴,就很轻易了,毕竟都是受害者的族人,当然,是既得利益的族人。

这便是他们的聪明之处,真真假假,让人防不胜防。

只是没想到,朱棣反应得太快了。

但那又如何?作假的是贪心的族人,而士大夫,已经达成了他们的目的,他们只需要营造一个任何人都能持《大诰》告状的事件的就够了。

这与这些人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这天上,从来不会免费掉馅饼。

而作为天幕出现后,面向世人的第一起登闻鼓诉状,自然是作为代表性事件,从重处理。

“饶州知府陈同眄,不思庶务,不务民生,欺压百姓,贪污受贿高达数千两,罪大恶极,处极刑……”

朱棣当堂做出判决,却让科举结束后欣喜的江南一系文臣,一个个脸色骤变,何至于极刑!仅仅千两!何至于要命!难道陛下真的还想着恢复洪武时期的严刑峻法吗?!

李大谷却是想不到那么多,只是当场就激动得泪流满面而已,“皇帝陛下圣明!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万岁!”

天幕没有骗人,朱家的皇帝给他们《大诰》就是向着他们百姓的,朱家就是百姓起家的,坏的是贪官污吏!

被激动的李大谷打断了后续的判决,朱棣也并未生气,反而十分和煦,“是太祖爷英明啊,反倒是我这些年,居于宫中,疲于战事,对地方上有所松懈,让你们受苦了。”

李大谷哪里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皇帝,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都是,都是那些杀千刀的贪官和地主……”

“对!”朱棣跟着李大谷的话笑了起来,“是该杀千刀,就杀千刀!”

李大谷和张河两个农民倒是感动了,一众官员就有些寒毛直立,起鸡皮疙瘩了。

“你二人,能为家人奔波,不惜己身,且一家都保留着太祖时期的《大诰》,可谓忠孝两全,孝悌友善,”朱棣给两人定了性,再给出激励,“你们可愿暂时停留京师一月,于锦衣卫中学习,以后,以监管贪官污吏,维护百姓啊?”

两人不可置信,而后就是大喜,“草民愿意!草民愿意!”

这一刻,朱棣在他们眼中,那就是光。

这是一个开国皇帝最基本的技能——魅惑。

嗯……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开国呢?

自然,有奖就有惩:

对于捏造事实,处心积虑破坏《大诰》严肃性的其余五人,连带着涉事的部分官员,皆以欺君之罪论处。

欺君之罪,那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的事情了。

如此赏罚分明之下,既保证了皇家对于《大诰》的认可,对于朱家太祖遗志的延续,对于百姓的公正,又给心怀鬼胎者,毫不留情来了一个下马威,当今皇帝的剑锋仍旧锐利,永乐大帝的底线不容试探。

当然,这免不了,各地锦衣卫的高强度工作,方能与明面上的欺君之罪,一起达到威慑的效果。

不仅如此,朱棣给各方巡抚增添了政治任务,势必要还地方一个清朗的环境,还要在各地村镇,令当地官府,对百姓进行持续性的,长久性的律法普及。

这不用说也知道是一个困难的工作。

虽然百姓的启智,识字率,教化率,是作为官员的功绩,但这个“智”是有限度的,识字是识字,文化是文化。

复杂的,敏感的文化,一直都是掌握在上层的。

而律法,一定意义上,不属于百姓的文化。

说到底,汉家王朝一直都有民间普及识字率。到大明,小说的兴盛,本就离不开识字率的提高,加之现在天幕的出现,再次扩大了更底层百姓的识字率,还要再给百姓讲解律法,这还了得?这之后的百姓,还怎么欺压?还怎么糊弄?

最着急的,莫过于就是以宗族地缘为主要纽带的土豪乡绅了,他们是百姓懂法后,最直接的利益受损者。

官员?官员是压在他们这些乡绅头上的,官员需要的反而是政绩。

但当土豪乡绅组团进行抵抗,官员,也会十分头疼,这便是这个政策下达后,地方官员的最大难点。

毕竟,皇权不下乡,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自古以来,王朝的新旧交替,不外乎吊民伐罪。可这民心是怎么失去的?是昏君的愚蠢,庸君的权柄下移,是士绅土豪权势的兴旺,是土地兼并到朝堂无银两,百姓无食粮。是百姓绝路下的振臂一呼,自此,百姓和皇帝,都再无退路。”

但是士绅集团有,因为他们能投资,他们能“弃暗投明”。

文天祥令人倾佩,可水太凉更不是少数。

“你在大势上的眼光,我向来是不怀疑的。”朱棣语气平静的不像是讨论王朝交替。

朱瞻圻也不觉得朱棣单纯在夸自己,“那您就还是对我的手法有意见了。”

朱棣从奏折里抬头,抬高了左眼眉梢,“我可什么都没说。”最后的视线,又往朱瞻基那儿投去。

朱瞻基收到示意,立马帮朱棣‘洗刷冤屈’道,“圻弟这不是冤枉爷爷吗?你的建议爷爷都采纳了,这还能对你有什么意见?”

朱棣颔首,继续批阅奏折,朱瞻基又道:“不过,我觉得这次的效果,不会太大,士绅士绅,士大夫与乡绅的关系,可不是这么好轻易分开的,纵然官员都是异地任职,但谁还没个宗族了?谁不想回馈乡邻了?最后大概率,也依旧是互相帮助了。”

装装样子糊弄糊弄上面就行了,真把乡绅得罪死了坏了道上规矩,自己家乡呢?别人就不会坏规矩?

越是上位的官员,越不敢轻易越线坏了规矩,规矩才是真正的保护线。

朱瞻圻对此也表示赞同,话是没错的,但,“再相互放水,漏出去的那一丁点儿,对百姓也已经是及时雨了。”

只要做了,就不可能没有效果。

但是不做,是一定没有效果的。

朱瞻基眼神却愈发奇怪了。

朱瞻圻:?

“嗯……这不像天幕现世后你的脾气,你又演起来了?”憋着什么坏呢?

朱瞻圻:“……我不是莽夫。”而且他现在只是皇孙,他有数着呢!

朱棣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朱瞻基更加怀疑地看向朱瞻圻,朱瞻圻承认,“我确实还有一点其他想法。”

“是已经开始干了吧。”朱棣悠悠补充。

朱瞻基眼睛都瞪大了,不是,爷爷这话的意思是,爷爷都不太清楚具体内情?只知道一个大概?哪儿有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自己提前干的?这汉王府合着真就一脉相承的想干就干啊?

“你又干什么了?”就不能消停一点?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在做好事,”朱瞻圻闲散放松的姿态瞬间就坐正了,怎么能质疑他呢?“我是在为民启智,在为无数先贤追求的大同社会所奋斗!”

“那文人站你这边吗?”朱瞻基一针见血,说得好听,但腥风血雨才是“暴君”的风格,哪怕还不知道朱瞻圻究竟做了什么,朱瞻基也能猜到,绝对不是官员都支持的“好事”。

“只要是没被利益腌透的,都不会明面上反对,”朱瞻圻从不做没把握的仗,“当初编脩《永乐大典》的文人,大多都是我的临时老师,其中三分之二的老师,都支持我推广句读,降低学习难度,从而培养更多读书人的举动,并已开始行动了起来。”

“句读……”朱瞻基被这意料不到的方向打了个措手不及,看向朱瞻圻的目光,也更加幽深了几分,“这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忽略的角度。”

韩愈在《师说》中就有写: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小学而大疑,吾未见其明也。

句子该如何正确停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对于他们这样的皇子皇孙而言,是完全不用担心句读的,也更不用操心需要自己去问老师,因为担心你学不会的,是老师。

而朱瞻圻,竟然将目光放在了句读上。

句读,对于民间普通的学子而言,便是一个学习成本,句读,也是一种垄断。

“你的推广,是哪一种推广?是小说话本上的推广,还是所有启蒙读书,所有圣贤书籍的推广。”

朱瞻圻自信扬眉,“自然是所有。”

朱瞻基本能往朱棣那儿看,朱棣却好像已经沉浸在奏折中,没个反应,朱瞻基深呼吸一个小周天后,再度问道:“成本有考虑吗?印刷的成本,刻书市场的影响,教书市场的影响,这些后续影响带来的朝政成本呢?”

“如今并非官方强制要求,印刷成本上,商铺不是傻子,况且现在也多的是商铺将句读用于小说中,再者,彩绘都能印刷,一个句读还不能了?别小看了民间。

至于教书先生,句读的推广,并不代表学生不需要先生教学,能因为一个句读,就不需要先生了的,那是天才,天才若无意科举,那无疑降低了天才的学习成本,家庭压力,但若是天才有意科举,那还是需要老师,并不影响秀才等的教书收益。”

因为答题需要规范,策论需要学习。

“但十分恰巧,在这个关头,还要配合着村镇的律法讲解,乡绅土豪的反应呢?”

朱瞻圻理直气壮摊手,“这就是当地官员与士绅,与心怀梦想的文人之间的事儿了。”

“他们都是你的授课老师……”你还把他们推入大坑。

朱瞻圻好笑地看着朱瞻基,“都是一家人,你跟我装呢?”朱家可没有“圣人”。

况且,想要青史留名,怎么可能轻松得了?总得付出一些什么。

在南宋的偏安一隅,和元朝的铁蹄践踏下,江北与江南的贫富差异越来越大,至大明建国,至永乐有心编修《永乐大典》,能担当这样重任的文人,大多都集中在江南,这是历史遗留的必然。

朱瞻圻看似针对江南的士大夫,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士大夫里,不乏有一心为国者,而江南的文人,也多有傲骨与文风,从来都不能一竿子打死。

就如同现在,编修《永乐大典》的大部分老师们,都愿意为了“理想”而汇聚在一起。当然,不乏有纯粹的为名者,为利者。

毕竟这不仅是启智的功德,更是门派之争!不同的断句,不同的含义,这能不争?

但,那又如何?他们何尝不是在以命相博?

文心,亦是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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