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筝知道自己这手艺不行,但她是一针一针慢慢拉的。
好歹布面上都平整了,总比都皱巴巴的好看一些吧。
听着谢砚清这话,顾明筝抿了抿唇叮嘱道:“你少扒拉它,这个线太奇怪了,我拉紧布面就会皱在一起,要布面平整就得这样,不能拉太紧。”
谢砚清听着顾明筝这话,又看了看她一本正经表情。
脑海里闪过她耍花刀时候的丝滑利落,再想想她拿着绣花针苦恼的样子,谢砚清努力地忍住了笑意。
“好,我会好好收着的。”
谢砚清说着将平安符放了回去,轻轻的拉紧收口的绳。
顾明筝昨晚没睡够,她陪谢砚清坐了一会儿便回去睡觉了。
谢砚清瞧着她困,也没强留她。
顾明筝回来后,徐雁雁她们烧好了热水,顾明筝麻利儿的洗漱后就去躺了。
或许是太困,刚沾到床顾明筝就睡过去了。
因为要递状子,宁乐瑶睡到寅时就起来了,她自己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老太太的屋子。
外祖母很晚了才睡着,周嬷嬷想着时辰还早,便不忍将老太太唤醒。
“小姐,老太太睡得晚,现在还没醒。”
周嬷嬷轻声说完,宁乐瑶点了点头,“没事,现在时辰还早,嬷嬷先去和小二说一声,让先把早饭准备好。”
周妈妈走后,宁乐瑶在外间坐下准备倒杯茶喝,清醒清醒。
拎起茶壶,却发现下面放着一摞纸张,宁乐瑶打开看了看,全是顾家变卖姑姑嫁妆的证据,她左右看了看,这些东西还是祖母没查完的那些,怎么凭空出现在此处。
宁乐瑶顾不上其他了,她拿着这一摞东西进了老太太的卧房内。
“祖母?”
“祖母?”
宁乐瑶连着喊了两声,老太太才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宁乐瑶问道:“你昨晚把顾家侵吞姑姑嫁妆的证据全部弄齐全啦?”
老太太听到这话,瞬间就清醒了,睁开眼坐了起来。
瞧见宁乐瑶手中的一摞纸,以为是自己整理好的那些。
“你这孩子,这些东西我昨晚刚整理好,你要找啥?”
宁乐瑶道:“祖母,这是在桌上茶壶下的。”
老太太拿过枕头边的木盒,打开一看,她昨晚整理的还在锦盒里面。
她蹙起眉头,从宁乐瑶手中将东西拿了过去,翻开一看,是那些她还来不及查的证据。
这些东西,其实官府会查,但她这边提前弄好的话,官府查起来会更快,判案也更快。
顾弘毅好歹是礼部侍郎,耗时间不利于她们。
老太太翻了翻这一摞东西,除了宅子地契这些的去处,还有一些物件,顾家何时去典当的,典当了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看着这些东西,很是心惊。
她看着宁乐瑶问道:“你在茶壶下拿的?”
宁乐瑶点了点头,老太太道:“周嬷嬷呢?”
“我让她去喊早饭了。”
话音刚落,周嬷嬷就回来了。
老太太将
她喊了过来,“这东西是谁送来的?”
周嬷嬷有些懵,宁乐瑶叩门她才醒,没什么人送东西进来啊?
问了周嬷嬷不知晓,老太太又问了常嬷嬷,常嬷嬷同样也不知晓。
祖孙二人拿着这摞东西陷入了沉默。
宁乐瑶道:“祖母,是不是有人知晓了我们在做什么?”
老太太看着手中的东西,这不是不言而喻么?不但知晓了,可能还知道她们今日要递状子,还知道她们在自己提前收集证据,直接给她们送来了。
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什么也没有要就走了,让老太太心底生出一丝警惕感。
这东西既然送来了,不管对方什么目的,她都只能收下使用了。
寅时三刻,郑讼师领着老太太站在京兆府大门口候着。
宁乐瑶和宁行舟在远处等待,并未跟着老太太一同前往。
京兆尹钟奎卯初上值。
刚下轿子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郑泰,两人是老熟人了。
这个时辰就由郑泰带着上门,钟奎微微蹙眉。
普通的民事官司,一般会由坊正先初审,郑泰直接将人带到京兆府,那不是命案就是涉及朝中官员。
瞧着钟奎出现,郑泰忙带领着老太太迎了上去,“草民郑泰、民妇薛氏见过钟大人。”
钟奎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向郑泰。
“郑讼师这么早?”
郑泰还没说话,老太太便朝钟奎跪了下去,伏地一拜,“民妇乃礼部侍郎顾弘毅亡妻的母亲薛氏,民妇今日要状告顾弘毅侵吞亡女的嫁妆,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钟奎眉头微蹙,岳母状告女婿家侵吞嫁妆的案子不少,但最后能够将东西拿回来的不多,因为银钱这些东西,入了别人家的门,特别是女儿病故的,别人一句这些银钱递了药钱债,根本没辙。
但这人是郑泰带来的,郑泰几乎不接没有把握的状子,钟奎才说道:“老夫人请起!你们随本官来。”
进了京兆府,钟奎才问道:“状子可有带?”
郑泰将状子递上,钟奎接过去看了看。
郑泰写的状子是非常标准的,上面的内容清晰明了,根本没有什么模糊不清的地方。
钟奎收了状子,和老太太确认后,让老太太签字画押,这事儿本不算大,但所涉及到的顾弘毅是官员,老太太若是告到一半不告了,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老太太态度极其坚定,她铁了心要告顾弘毅。
签字画押后,钟奎唤来了杨少尹带队去请顾弘毅。
杨少尹听到抓顾弘毅懵了一瞬,很快就带着人去了。
此时的京兆府中,本来大家哈欠连连的上值,谁知大清早就有这样的案子,瞬间就精神起来了。
今日无早朝,各部官员也都不用入宫,时辰到了,大家伙都在值房里忙活。
顾弘毅身在值房,但想到老太太她们今日要带着媒人去找顾明筝,他想起了上次和顾明筝在门口的争吵,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让他很不安,眼皮也一直跳,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告个假跟着去看看,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在值房里的官员纷纷跑了出去,顾弘毅也紧随其后。
院子里,京兆府少尹杨章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院中,这是来捉拿谁了?
这里是六部的值房,杨章带人直接冲进来,不管是捉拿谁那都是踩六部的脸。
杨章看着这些六部大员,他拿着刀双手抱拳,“各位大人打扰了!杨某奉府尹之令来请礼部的顾侍郎!”
众人闻言纷纷朝顾弘毅看了过去,顾弘毅更是满脸懵的瞪大了眼睛,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有同僚替他问了。
“杨少尹,不知请顾侍郎是为了何事?”
杨章倒也不隐瞒,直言道:“有位老夫人自称是顾大人亡妻的母亲,状告顾大人侵吞她亡女的嫁妆。”
这话出来,刚才问话的人都脸红了。
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没想到是家宅私事,这种家宅私事还闹上了公堂,可见顾弘毅治家不行。
若不是这事儿提起,大家都要不记得,顾弘毅还有个亡妻了。
但这会儿提起,大家也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前些日子和离了的顾明筝。
京中很难藏秘密,何况顾家也没藏,直接就把和离的女儿拒之门外。
他们此时恍惚地反应过来,被拒之门外的顾明筝是顾弘毅与亡妻生的女儿!
好像瞬间就反应过来了,那老太太为何这么多年不来告顾弘毅,偏偏现在来。
杨章看着众人的脸色,唇角微微抽动,他道:“顾大人,请吧!”
顾弘毅被带走,礼部尚书田宗翰的脸色很难看,在顾明筝闹和离之事时他就提醒过顾弘毅了,修身齐家不可大意,谁知他转头就把和离归家的女儿拒之门外?
隔壁邻居还听到了顾弘毅扬声说什么自今日起没有这个女儿,这话传得人人皆知。
本以为这事儿随着时间过去慢慢要平息了,没想到又被岳母状告。
他一边觉得顾弘毅连家都管不好,一边又觉得顾明筝和这老太太都不是省油灯,家中之事,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非得闹到人尽皆知丢尽脸面?
户部尚书韩敬在慢悠悠地泡茶,瞧见田宗翰这般神色笑道:“田大人,来来,坐下尝尝我的新茶。”
见韩敬喊,田宗翰也就走过去坐下。
韩敬一边泡茶一边笑道:“我这茶,得多泡两遍,极苦。”
田宗翰道:“韩大人这是什么茶?”
韩敬闻言笑了起来,“说是就叫苦茶,是我那女婿带来给我的,说是西南那边有茶农种,他亲自摘了晒的。”
刚有一个做女婿的被抓走,韩敬就说起女婿给自己送茶,这是要寒碜人?
田宗翰的脸色微变,韩敬装没看到,他把茶倒上递了过去,“田大人尝尝。”
田宗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苦得他差点吐了,但咽下去后嘴巴里又是一阵回甘。
韩敬已经喝习惯了,他看着田宗翰这般神色,笑问道:“田大人觉得如何?”
“有点意思。”
韩敬笑道:“是吧?”
“这茶还醒神,我昨夜没睡好。”
田宗翰道:“韩大人这是喝多了女婿孝敬的好茶睡不着?”
韩敬看了田宗翰一眼笑道:“那倒不是,只是下面官员半夜寻老夫,有人要调这些年顾大人家出手的宅子田地底契。”
田宗翰看向韩敬,眉头紧蹙。
这个有人是谁?这些东西也不是谁想调就能调的,还是大半夜?
田宗翰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有了猜测,但他不能问,韩敬也不会说。
韩敬道:“其实顾大人这事儿也不大,只是点嫁妆,还回去或者给女儿,也就解决了。”
“不影响什么。”
若韩敬不透露这个口风,他也觉得只是点银钱,很好解决,但韩敬透了这个口风,他反而觉得没那么容易了,顾弘毅可能要栽个大跟头。
他喝完了手中的那盏茶,便放下了茶盏:“韩大人这茶太苦了,本官还是有些喝不惯,韩大人慢慢喝。”
韩敬道:“你多喝两盏就习惯了,再喝两盏吧?”
田宗翰摆了摆手,韩敬又转而去招呼其他人来品尝他的苦茶。
天色大亮了,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京兆府外面围观群众很多,岳母状告女婿侵吞亡女的嫁妆,当事人还是大官,没有比这更让人躁动好奇的事儿了。
普通人家为了二两碎银打得头破血流,那是穷闹的,怎么这些当官的也这么不要脸,还吞亡妻的嫁妆?
顾弘毅与老太太已有十几年没见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宁韶光去世时,老太太带着宁家人从临安来,在顾家大闹一场。
那时候的顾弘毅心虚不安,任由老太太咒骂,他根本不敢直视老太太的眼睛。
十几年过去了,他都已经当外祖父了,老太太也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她满头的银丝宣告着她已老去。
本以为那次大闹
后,宁家人与他们顾家老死不相往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面对老太太的时候。
没想到老太太会上京来状告他。
他看着老太太,十余年没见,他喊不出岳母二字,也屈不下膝见礼。
老太太冷冽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他鼓起勇气直视着老太太的眼睛。
宁韶光的眼睛与老太太的很像,他又想起了宁韶光死前的眼神,仅一眼,他便移开了眼神。
钟奎亲自审这个案子,核对二人身份无误后,针对老太太的状子内容开始提问。
顾弘毅一问三不知,钟奎翻开了老太太她们准备好的证据,沉声道:“既然顾大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便将知晓的人都带来!”
“来人,去将顾大人的母亲和夫人都给请来!”
这会儿的顾家很热闹。
顾家二房的人昨夜宿在顾家,二房的老太太已经和顾老太太说了孔家愿意出的聘礼数,老太太很是高兴,这亲事若是成了,那白花花的银子就会像流水似的涌进家中,老太太光想想着就高兴,吃着早饭都难以抑制嘴角的笑意。
“不好了!老夫人不好了!”
一声惊慌失措的声音打破了老太太的幻想,她看着冲进来的人呵斥道:“大清早的鬼叫什么?有什么事儿就说。”
来人都来不及喘气,结结巴巴道:“老……老爷,被……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
众人的脸色骤变,老太太手中的碗落到了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是为何事?”
“大小姐的外祖母,她来京城状告老爷,说老爷侵吞了宁夫人的嫁妆!”
老太太的脸色一片惨白,顾家二房的人眸光微变,宁韶光嫁进来时带了多少嫁妆她们都看到了,后来顾明筝出嫁时老太太又给了多少,她们也晓得。
她们还在背后议论过,说顾明筝窝囊没用,亲娘的那么多嫁妆都守不住,也说老太太和卫氏黑心,死人留给女儿的东西,好歹不要做得太过分。
这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怎么现在还来告状?
老太太正想差人去请人帮忙,又有人冲进了院子!
“老夫人,官差……官差来了!”
话音刚落,京兆府法曹便已到了院门口,“奉京兆尹之令,带顾弘毅之母范氏及其妻卫氏去前去文问话。”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出来,卫氏也缓缓跟上,腿都软了。
顾家二房的人都懵了,原本吃过饭就去找顾明筝提亲的,现在老太太和卫氏都被带走了,还如何去提亲?
二房的媳妇瞧着范氏和卫氏都被带走,她低声问婆母:“娘,那这提亲……”
二房老太太横了儿媳妇一眼,沉声道:“我们只是帮忙牵个线,提亲定亲都是你你大伯母她们和孔家的事儿,我们哪能直接去提亲?”
“孔家的人还在酒楼等着,我们先过去跟他们说一声。”
二房老太太说着就把她带来的人全部带走了。
这京中有点什么事儿传得快,尤其是鸿盛楼这地儿,顾弘毅被岳母状告,他人还没到京兆府朱雀街上就已经传开了。
孔家的人刚听到时都懵了,再一打听,发现还真是自己要提亲的那户人家。
他们只是要娶了女子进门生儿子,并不是贪图顾家的其他东西,如果顾家有麻烦,那这世间女子也多的是,他们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二房老太太他们来时,孔家的人就把话说明白了,这亲事要是成不了那就作罢,他们在盛京玩几日就回永州。
虽然二房老太太也觉得顾明筝外祖母在这里,那这亲事可能成不了了,但她还想挣扎一下,劝孔家的人再等两日,等他们忙完眼下的事儿再定,反正来都来了,也不急于这两日。
孔家的人被劝住了,但此时的京兆府公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对于外祖母拿出来的这些证据,范氏极其不要脸地说:“宁韶光留下的所有嫁妆银钱,我们顾家没花到一分一毫!”
“亲家太太,你女儿宁韶光虽然已经去世,但她还留了一个女儿在这个世上,这孩子是我们养大的,即便用了韶光的嫁妆,那又有何不妥?”
“这孩子出嫁时,我们已将她母亲留下的嫁妆全部都给她带走了!”
“讨要亡女的嫁妆,你们宁家是什么乞丐不成?从临安讨到了盛京!”
范氏一句接一句,围观的人听得一阵唏嘘,女子的嫁妆带到了婆家,若本人去世,有子女那便是留给子女了,也万没有娘家来讨回去的道理。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时,任由范氏如何咒骂都很冷静的薛老夫人,从袖子里掏出来两份嫁妆单,她抓着一边拎起,任由嫁妆单落在了地上。
“这是我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单。”她说着拎起了那份短短的,看向顾家三人:“这是你们顾家给明筝的嫁妆,在场所有人都有眼睛,请问?这是全部?”
大家看着那份天差地别的嫁妆单,纷纷瞪大了眼睛。
堂堂侍郎,嫁女儿只给了这么点嫁妆?那亡妻的那些嫁妆去了何处?
范氏说养女儿用了,女儿身上的衣服镶金都用不了那么多吧?
看到顾明筝的嫁妆单,范氏和卫氏的脸色灰败,那范氏心一横就要冲过来撕嫁妆单,却被公堂上的人眼疾手快按住,钟奎的脸色一沉,厉声道:“范氏,你是要损毁证物吗?”
顾弘毅沉声道:“钟大人,老太太只是想看看这嫁妆单的真假!”
钟奎办案子不存私心,但他偏生有俩女儿,看到薛老太太手中的两份嫁妆单后,他看着顾弘毅这个同僚觉得极其不顺眼,平日里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竟是这等货色。
钟奎冷声道:“嫁妆单的真假,自有本官亲验,拿上来!”
郑泰将嫁妆单收起来,又从老太太这里拿了一个册子,一同递了上去,随后回到了老太太身侧,他扬声道:“禀府尹大人,后面这份册子是顾大小姐奶嬷嬷留下的账本,记录了顾大小姐每日的生活用度,合计银钱还不到嫁妆的零头,故,范老夫人所说的嫁妆拿来养育孙女这话不成立,另,已故的宁夫人,是顾家宅子走水被烧死,她去世前身子康健,并不存在买药看病欠债的情况,相反,她所持有的嫁妆每年所收利钱不菲!”
钟奎先查看了嫁妆单子,两份单子都有盖印,且都是真实的,他大致扫了一眼,宁家光铺子就陪嫁了二十间,上等田地一千多亩,还有南洋明珠、蜀绣苏锦、京中宅子等等,还没算花银和其他的金银字画物件。
而顾弘毅给女儿的嫁妆,六百贯铜钱,一处京郊的宅子、两处叫不上名来的铺子,还有一些什么被子衣裳不值钱的都全写上了,才凑出这么一张嫁妆单。
钟奎看得眉头紧蹙,真想呸顾弘毅一口。
他又查看了郑泰口中的册子,册子已经有些旧了,有些字迹也模糊,但钟奎看到了其中一句话,是奶嬷嬷凑了钱去给顾明筝做了冬衣,其中写了顾府全家都已做了冬衣,唯独漏掉了顾明筝,奶嬷嬷找了顾弘毅,顾弘毅让找卫氏,卫氏说今年漏掉了让明年再做,可是去年就已经没做了……
他看得气血上涌,半晌还没平静下来。
薛老夫人跪在地上磕头陈述道:“府尹大人,民妇白发人送黑发人早已心如枯槁,女儿故去当年民妇也不曾追讨嫁妆,无非就是觉得女儿还留了个孩子,将来这些东西都给了孩子,民妇无任何怨言!”
“直至前些日子民妇才知晓,民妇的外孙女什么都没有,他们吞尽钱财还如此待那可怜的孩子,民妇不得不千里迢迢地从临安来到盛京,追讨这笔嫁妆!”
“恳请府尹大人替民妇做主!”
她一边说一边磕,磕头声响透整个公堂。
钟奎沉声道:“薛老夫人放心,本官必会秉公查明真相,公之于众!”
郑泰将老太太搀扶起来,钟奎看着顾家三人拿起了薛老太太准备好的那些证据,质问范氏和卫氏。
哪年哪月那一天,她们在何处与何人卖掉了什么位置的铺子,所得银钱是多少,全部都清晰明了。
范氏和卫氏开始存侥幸的听着,因为有些铺子她们卖出去了,但其实只是转个手,又回到了她们的手中,她们只是想把宁韶光的东西变成她们的而已。
当听到钟奎念连她们何时典当了什么物件都念出来时,婆媳二人汗如雨下。
顾弘毅的额头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渍。
钟奎坐在大堂内,念完那些证据后,愤怒地拍了案台,“范氏、卫氏,本官所念,你们认不认?”
卫氏最先没撑住,她颤抖着道:“认,我
们认。”
钟奎看向范老太太:“范氏,你呢?”
范老太太紧咬着牙槽,却也还是认了。
钟奎最后看向顾弘毅:“顾大人,你呢?”
顾弘毅见老娘和妻子都已经认下了这事儿,他便想继续说自己对此全然不知,却只听钟奎道:“顾大人,家宅都管不好,如何担得起这礼部侍郎之职啊?”
顾弘毅看着钟奎想要搞死他的神色,脑子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从未得罪过这位京兆府尹,他为何要如此?
难不成是老太太早就就收买了他?
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咬牙沉声道:“府尹大人所言,顾某认。”
钟奎松了一口气道:“既如此,将买了这些铺子田地的人都带上来!”
范氏和卫氏回头看去,看到熟悉的面孔后面露绝望。
钟奎一拍案台,这些人吓得跪了一地,问什么答什么!
那些铺子和田地,都是范氏和卫氏安排她们去弄的,每年的利钱也都全部上交到了顾府,她们只是担个名而已。
所有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顾家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但范氏想到那么多钱都要被宁家要回去,她心里那叫一个不甘啊。
眸光一转,沉声道:“府尹大人,刚才您所说的一切我们都认,但儿媳宁氏所生的女儿顾明筝还在,她的嫁妆银钱,便轮不到宁家讨要回去!”
钟奎看着范氏这般模样,神色淡淡。
“范老夫人放心,本官会依律法判决!”
这个案子从清晨审到了傍晚,京兆府尹最终判下宁韶光的所有财产都归到顾明筝名下,这十余年的利钱,判返还一半给顾明筝,外祖母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有一个要求,今日就得将田地和宅契全部落在顾明筝的名下,她代为交清所有契税,银钱也必须在今日交割清楚。
这么多宅子和地,虽是转,但流程也是按卖买来走的,重新盖官府大印,便得重新交契钱。
薛老太太愿意出这个钱,于户房来说又是一大笔进项,他们也乐得干。
京兆府尹直接将户房的人喊来,又让人押着范氏和卫氏回去将宅契地契全部拿来。
顾弘毅说:“既然所有东西归顾明筝名下,那么要顾明筝也必须在场,不然谁知这些东西最后落到了何处?”
钟奎二话没说就差人去请顾明筝。
京兆府的人还没到,谢砚清这边就得到了信,他不便出面,但顾明筝一个人他也不放心,便喊了徐嬷嬷前来。
三言两句的就交代清楚了缘由,让徐嬷嬷陪着顾明筝一同去。
官府的人来了,顾明筝才知道今日外祖母状告了顾家,现在还判了顾家还她娘的嫁妆,只不过这些东西全部都给她,这会儿叫她去官府按印更契。
谢砚清让徐嬷嬷一同前往,顾明筝没拒绝。
她到京兆府时,夕阳在落了,围观的人还没散去,外祖母额间还有磕头留下的印记,顾弘毅站在一旁,颓败的脸上带着冷冷地恨意。
父女相见,顾明筝没与他打招呼,径自走道了她的外祖母跟前,扑进老太太怀中。
祖孙二人相拥落泪。
徐嬷嬷就安静地跟在顾明筝身旁,钟奎看着这个老嬷嬷,越看越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这会儿他也想不起来。
范氏和卫氏回来后,由钟奎见证着,当场就把所有的宅契和地契全部按印交清契税,典吏黏上契尾盖上齐缝官印,又将老红契和新契一起递给了顾明筝。
除了这些东西,剩下的金器、南洋明珠、蜀绣字画等东西,还得去顾家取。
钟奎亲自带人跟着去,宁乐瑶和宁行舟雇了镖师,拉着六辆马车跟在官府众人身后。每辆马车上面都了六只箱子。
在去顾家的路上,钟奎再次将目光落在了徐嬷嬷的身上,徐嬷嬷自然瞧见了他的眼神,但她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的转动手上的镯子,紧跟在顾明筝的身边。
钟奎瞧见这个动作后才想起来,徐嬷嬷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啊,这会儿怎么在顾明筝身边?
难道是太皇太后和顾明筝有什么渊源?
可是他也想不明白,若是有渊源,薛老夫人何苦写状子告顾家?
还是说,薛老夫人并不知晓顾明筝与太皇太后的关系?
钟奎没想明白,已经到顾家了。
箱子打开放在顾家的院子里,一件件金器首饰核对好放入箱子,那鸽卵大小的南洋明珠,搬出来五斛,蜀绣苏锦只搬出来六百匹,其他的都已经被她们造了,字画也所剩不多,很多真迹已被顾弘毅送了人。
如今只能折算成银钱让顾明筝带走。
东西太多,全部盘算好装完箱子,已经是子时了。
装好箱子后,顾明筝便让人抬箱子装马车。
顾弘毅满脸愤恨地看着她说道:“顾明筝,你要将这些东西都拉去何处?”
顾明筝看着顾弘毅那般模样,沉声道:“这与顾大人无关。”
她说着就让镖师们搬。
顾弘毅喊来了小厮,对着这群镖师厉声道:“我看谁敢动!”
顾明筝轻笑了一声,“搬!”
镖师们弯腰抬箱子,顾明筝看着顾弘毅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如今尽归我所有,这本应该在六年前我出嫁时就给我的,我想带到何处,你无权过问!”
“莫非你以为,府尹大人带着众人忙活一天,只是从你的左手换到右手?”
“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月光下,他们父女对峙着,顾明筝的眼神坚毅冰冷,顾弘毅却已是黔驴技穷。
当日他让顾明筝滚说得多坚决,今日他便就有多懊悔。
当着钟奎他们的面,这些东西他都留不住了。
但总有一天,会回到顾家来的,他发誓!
来时的空箱子,回去时候都装的满满当当的。
镖师帮忙把这些东西全部押送回顾明筝住处,事情忙完,这些官员们也都精疲力尽的准备回家了。
今日办事的这些人中,人人家中都收到了一个食盒,送食盒来的人说了,今日辛苦大家,请他们请吃个晚饭,一点点心意。
大家忙碌一天吃了顿热乎的饭,满心愉悦地洗漱睡觉了。
官员不好光明正大的给钱,但是镖师可以,到家后,除了说定的钱,老太太很大方的又给了不少钱,请他们喝酒。
送走了镖师,顾明筝她们把这些箱子全部搬进了她的卧室。
顾明筝看着这些箱子,还有身上的这些地契宅契,她的脑子还是懵的,心
里也很复杂。
先前从外祖母出看到那个嫁妆单时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看着这么些金银明珠,她受到了冲击。
还让她震惊的是老太太状告顾弘毅,老太太也不是为了自己,这些东西讨回来全部都给了她。
拳拳爱女之心,让顾明筝心口臌胀。
昨日还能插科打诨,今日顾明筝却感觉嘴巴都千斤重,她让徐雁雁打了水来,亲手浸湿帕子给老太太擦了脸。
“外祖母想吃什么,明筝现在去做。”
外祖母道:“你给我煮碗鸡蛋面吧。”
顾明筝应下,又问了宁乐瑶和宁行舟,二人摆了摆手:“表姐你给祖母做就行,我和行舟吃过了不饿。”
顾明筝煮好面后自己也盛了半碗,她陪着老太太一起吃。
吃着吃着俩人都落了泪。
顾明筝拿出帕子,给老太太擦了泪。
“我不是小孩子了,外祖母做这个事情怎么还瞒着我?不让我知晓?”
老太太道:“也不是故意瞒你,是你掺和进来这事儿就变得不好办了。”
“如今这样就挺好。”
“外祖母不缺这些身外之物,你娘也留下了这么些嫁妆,外祖母一直以为你也不缺这些。”
她忘不了顾明筝说自己一个月能赚二十五两时的神情,就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到她的脸上,她懊恼悔恨,恨不得将顾家所有人都撕碎!
她伸手给擦去顾明筝脸上的泪珠,“明筝,要回嫁妆这事儿只是个开头,有件事情外祖母想提前跟你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