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筝没接他后面这句话,只笑道:“谢礼那我就收下了。”
见她接过东西,谢砚清心情大好。
这玉牌有一对,是他父皇母后的定情信物,父皇去世后将那块玉牌交到了母后手里,母后后来将这两块玉牌都给了他,说哪一日他遇到了心悦的姑娘,便把其中一块送出去。
如今,他遇到了,也把玉牌送出去了。
尽管是当做谢礼送出去的,那她也收下了。
收了玉牌,顾明筝朝亭子走去,谢砚清提步跟上。
“你什么时候知晓我身份的?我这几日还愁着要如何同你说。”
顾明筝闻言笑道:“就刚才,那位老夫人说了我才知晓。”
谢砚清不太相信,刚才老太太说起来时候顾明筝表现得太平静了。
顾明筝说:“知道赵禹是国公府的小公子时,我就猜到你身份显赫了,只是没想到竟是皇家人。”
她说得真诚,谢砚清原来就怕顾明筝知道他身份后不自在,如今瞧着并没什么不同,他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顾明筝道:“赵禹的祖母还是你的姑母?”
谢砚清笑道:“不是亲姑母,老太太是隆平郡主,同宗,隔着一点。”
顾明筝点了点头。
隆平郡主送的匣子还在石桌上,顾明筝将茶盏收到一旁,准备打开瞧瞧。
匣子打开顾明筝就惊讶了,里面是金豆子和小金元宝,还有一些宝石珍珠,那些珍珠和红宝石绿宝石应该是可以直接拿去做珠钗,而且全是整颗的,随便瞧一眼都觉得价值不菲。
赵家有钱到随便送个谢礼都出手这么阔绰了?
顾明筝想到这儿就笑了,或许还是得感谢谢砚清在这里,她白得了这一匣子东西,那隆平郡主估计准备着满腹说辞来同她做交易,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只怕是要怄气了。
看着金灿灿的豆子元宝,顾明筝伸手抓了一把,她看着谢砚清笑道:“这东西都是你的功劳,一会儿分你一半带走。”
谢砚清无奈地笑了,“这可不算我的功劳,你别想岔了,觉得隆平郡主给你这一匣子东西多贵重,若是今日赵禹杀了贺璋,那这宗官司可不仅仅关系着赵禹的未来,还可能是整个国公府的身家性命,这一匣子东西不算什么。”
顾明筝道:“你哄我吧,即便是出事了,可能也就是赵禹受点影响,国公府还能覆灭不成?”
“那还真不一定。”
谢砚清的表情一本正经,顾明筝笑笑,将匣子盖上。
“行吧,信你说的。”
顾明筝把匣子抱回屋里,谢砚清还在亭子里坐着,脑子里回想到顾明筝唤他悯之,仿佛他们是成亲后许久的恩爱夫妻。
不是无人这样唤过他,只不过谁唤也没有顾明筝唤他好听,让他欢喜。
这个院里没有种树,亦无花草,但谢砚清却仿佛瞧见了满园春色,他摩挲着茶盏,垂眸浅浅地笑了起来。
顾明筝抱着匣子进了屋里,这一匣子东西她直接塞进了柜里,拿了几件旧衣裳丢上去盖住。
放好了匣子,顾明筝才仔细看了手中的那块玉牌,是一块白玉,没有一丝杂质,色泽温润,这块玉牌应该是谢砚清常带着的,有着属于谢砚清独特的气息。
往日她与谢砚清说什么,彼此都是点到即止,今日不知是那句话刺激了谢砚清,让他一改往日的克制。
想到他说的那两句话,言辞诚恳,语气温和黏腻,只是这人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强势的气息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好在,她退一步,他也随着她。
顾明筝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玉面,随即将那金丝彩缕解开放长戴到脖颈上,玉牌藏进衣襟里,又在铜镜前整理好了才出去。
谢砚清还在亭子下坐着喝茶,碗中的酒还没喝完,顾明筝走过去在谢砚清对面坐下。
二人眼神撞到一处,没什么多余的话语,不过是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茶还热吗?”顾明筝问。
谢砚清嗯了一声,“还是温的。”
顾明筝端起桌上的碗将剩余的酒喝尽,她还要去给卓春雪泡药,起身让谢砚清先坐会儿,她一会儿就回来。
谁知谢砚清也跟着起身,“我随你去。”
顾明筝没拒绝,任由他跟着过来。
进了厨房,顾明筝去找了一个没用过的陶罐过来,拿到门口清洗了才拿回屋里将药倒进去。
药材的味道还挺浓的,顾明筝说:“这药肯定有点苦。”
谢砚清道:“良药苦口。”
顾明筝笑了笑,转身去水缸里舀水,她弯腰舀水,藏在衣襟里的金丝彩缕漏了出来,谢砚清神色一亮,再细瞧时顾明筝已经直起了身,那金丝彩缕藏了回去。
想到那枚玉牌被顾明筝贴身戴在胸口处,谢砚清难以克制的想到那夜荒唐的梦,他心火骤然翻涌,喉间一紧,仿佛连血液都在身体里叫嚣了起来。
他紧攥着手,强行去压心底杂乱的念头。
可他看着眼前人明媚的笑脸,白皙的脖颈,好像根本压不下去。
谢砚清意识到他得回去了,不然难保冲动之下做出冒犯顾明筝的举动,他深呼吸后道:“明筝,突然想起有点事儿,我先回去了。”
说完还不等顾明筝回答,这人便疾步出了屋。
他的声音沙哑,顾明筝心道不好,忙追了出去。
果不其然的,谢砚清刚走到院门口身形就摇摇欲坠了,顾明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询问道:“谢砚清,你是发病了?”
谢砚清的面色泛白,他虚弱地嗯了一声,“找方锦。”
顾明筝抱起他就往隔壁院里冲,方锦听到顾明筝急切的呼喊声后下意识地拎上医箱跑出来,瞧见顾明筝抱着谢砚清,她顾不得惊讶,忙道:“娘子,快进屋里!”
说着顾明筝冲进屋内将谢砚清放下,方锦动作迅速地开始给谢砚清扎针,针扎上,方锦燃了药条在谢砚清的穴位处熏。
顾明筝站在旁边道:“锦娘,药条你给我拿着熏吧,你要不要给他把个脉?”
方锦闻言直接把药条递给了顾明筝,她去旁边给谢砚清号脉。
谢砚清的脉搏跳得很快,没有上次的杂乱,却像是过于激动所致。
刚才顾明筝那一声喊,把整个院里的人都惊出来了,瞧见顾明筝抱着谢砚清,徐嬷嬷还有楼不眠他们惊讶又暗道不好,前几日才发病,这才过了几日,又发病了?
几人跟着进了屋,静站着一旁看着方锦医治。
如今方锦把脉,徐嬷嬷没忍住问道:“锦娘,如何?”
方锦的眉头紧蹙,她放开谢砚清的脉搏,又燃了两根药条,把徐嬷嬷唤了过来:“嬷嬷,你来拿着这俩药条熏这俩穴位。”
徐嬷嬷照做,方锦继续号脉,半晌后她才稍微松了口气,回头和春红说道:“春红,把药端过来。”
汤药春红已经准备好了,听到方锦的话急忙端了过来。
方锦放下谢砚清的手,用汤匙给谢砚清喂了半碗进去。
等着药条熏完,三刻钟已经过去了,方锦摸了摸他的脉搏,发现已经正常了,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顾明筝看着双眼紧闭的谢砚清,低声问道:“他现在是睡着的吗?”
方锦微微颔首,“嗯,估计得两三刻钟后醒。”
顾明筝见惯了死亡,末日里死亡比吃饭喝水还稀松平常,从最开始害怕恐慌,到后面坦然接受至麻木不仁。
她不畏惧自己死亡,也不害怕身边人故去。
她也见惯了生不如死,所以死亡在她的世界里太平常。
可此刻手却微微地颤抖着,心底也有些烦闷不快,或许是因为谢砚清倒在她怀里时,看她的眼神里夹杂着浓浓的痛苦与不舍。
顾明筝难免会想,谢砚清是不是觉得自己会死?
他想到死亡会舍不得自己吗?
“娘子,我们去外面吧。”
方锦开口打断了顾明筝的思绪,她回过神跟着方锦出门,经过楼不眠的身旁时候,楼不眠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踏出谢砚清的屋门,顾明筝深吸了一口气。
方锦把顾明筝领到了隔壁,亲自给顾明筝倒了一杯水,“吓到娘子了吧?”
顾明筝接过杯子,瞧见方锦额间细小的汗珠,她递了帕子过去。
“还好,没想过会这么凶险。”
方锦接过帕子,轻声道:“或许是加重了,这次发病的间隔时间太短了。”
顾明筝问:“他这发病都这么的毫无预兆吗?”
方锦没有回答,她刚才看到顾明筝失神,想必谢砚清不是一厢情愿,既如此,那有些事情她就不该多嘴,怎么决断都应该交给谢砚清他们自己处理。
她问顾明筝:“娘子,公子发病前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顾明筝微微蹙眉,想不到有什么异常之处,她道:“我刚才在洗陶罐给春杏泡药,他什么也没做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刚舀水倒进陶罐里,他就说想到有事要走了。”
“我听着他声音沙哑闷闷的,感觉不对劲就追出来了,然后到院子门口他就摇摇欲坠的扶着门框,我这才急忙把人送来。”
“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啊?”
方锦听了顾明筝的话,顿时心惊胆颤,这……顾明筝只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用做,便能影响到谢砚清吗?
这也有些太可怕了,方锦这么想着。
她说道:“那是和之前一样的,娘子不必多想。”
顾明筝点了点头,谢砚清没事,她在锦娘这里歇了会儿就回去了。
*
此时的平昌侯府里,大夫给贺璋诊了脉,并无什么问题,不过都是一些皮外伤,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汤药便走了。
赵国公府内,老太太去寻顾明筝,郭氏留在府中。
闻一居的掌柜随着老管家前来,递上了账本,郭氏看过后便差人去拿钱来。
掌柜的看着郭氏给的总数,便道:“夫人给多了,半数即可。”
郭氏道:“半数是东西损坏的赔偿,今日小儿闹这一场不还影响了掌柜的生意不是?掌柜的收下吧。”
“那就多谢夫人了。”
掌柜的拿走了钱,回铺子里后,让小二给赵国公府送了两坛女娘们爱喝的樱桃酒。
送酒的人刚走没多大会儿,老太太就回来了。
郭氏跟着她回去了荣福院,老太太坐下,丫头婆子泡茶来,郭氏亲自奉上茶盏。
老太太接过茶盏吃了一口,随后问道:“小五醒了吗?”
“还没有,那醒酒汤里放了安神的,这一觉估摸着要睡到天黑。”
郭氏说完才问道:“母亲,那顾氏可答应了?”
老太太沉沉一叹,摇了摇头。
“她不答应?”郭氏问。
老太太放下茶盏,挥了挥手让丫鬟婆子都出去,屋内只有婆媳二人时才开口,“你晓得我在顾氏的院子里瞧见了谁?”
郭氏皱眉,老太太道:“小五这浑小子是个傻的,白白帮人挡了这许久骂名。”
郭氏惊讶不已,有些不愿相信。
“母亲是说顾氏与摄政王……真的假的?”
老太太和郭氏说道:“二人当着我的面认了,必然是真的。”
郭氏想到谢砚清还没王妃,太皇太后忙活了几次赏花,也一个都没看中。
郭氏道:“老祖宗给他千挑万选,一个都没选到,最后就看上了顾氏?”
老太太轻笑一声,眼底的轻蔑一丝不掩。
“你以为她能野鸡变凤凰娶回去做王妃?”
“想太多了。”
“我估摸着那位也就是一时兴起,到时候是接近府里做妾还是养在外面还说不定。”
老太太说得那么笃定,郭氏没有反驳,只是觉得谢砚清年纪不小了,这个年纪他有了心悦的人,要是想娶回去做王妃,那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儿。
太皇太后或许会不同意,但必是拗不过谢砚清的,多半会妥协。
想到会有这种可能,郭氏感觉有些糟心。
不是自己儿媳妇,倒成了自己见面都要尊着的人?
郭氏叹了一声,老太太道:“等小五醒了好生劝劝,那顾氏对他无意,他再怎么想都没用,这事儿就这样罢了。”
郭氏应下,又和老太太商量着这两日约一下安庆伯府的老夫人,到时候带着赵禹过去。
老太太没意见,让身边的老嬷嬷给安庆伯府的老太太递了个帖子。
帖子送去时,安庆伯府的人也刚去外面探听消息回来。
得知赵禹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他就是心悦顾明筝,他日后还要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崔祯气得脸都白了。
虽然还没下聘,但京中各府之间消息灵通,大家伙都知道她和赵禹即将定亲,原先还说只是流言,是贺家乱传,为了污蔑顾明筝。
那现在呢,赵禹自己亲口所说,在闻一居那么多人听见了!
安庆伯府的老太太也有些不高兴,虽然她和隆平郡主要好,也觉得郭氏为人不错。
但她一直觉得赵禹比起他那几个哥哥来,不够稳重,又是小儿子,老太太觉得他被娇宠惯了,不会疼人。
崔祯又是稳重的性子,有事儿心里藏,成亲后恐怕只有崔祯迁就赵禹的份。
她不是很喜欢,但崔祯喜欢。
她被赵禹的模样迷住了,先前老太太就试探着想要给崔祯选一个其他人,但不论说谁,她都闷闷地不吭声,直至老太太直接问她:“你就是只看重那赵禹?”
“与他成亲,有你苦头吃的,不听话。”
崔祯说:“那也是孙女自己选的。”
崔祯坚持,老太太也没法子,只盼着成亲后的赵禹能够长大一些。
就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她得了郭氏和老郡主的保证,这才同意看日子下聘定亲,结果这才多久?赵禹自己承认了,他就是心悦顾明筝。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老太太已经准备将这门亲事作罢。
但终究还是还问一问孙女,只见崔祯脸色惨白,但眼有不甘。
半晌后才道:“祖母,他的醉酒之言怎能信?即便是真,我也想听他亲口说。”
老太太神色凝重地看着崔祯。
“你没听过那句酒后吐真言?听他亲口说,莫非你要去问?”
崔祯抿着唇,“问问又何妨?”
老太太闻言捏起了拳头,恨铁不成钢的往她胳膊上锤了一下。
“你身为崔家大娘子,要什么郎君选不到?一个还未与你定亲就传出些乱七八糟事儿的人,值得你去问?”
“没出息的丫头!”
崔祯不死心,老太太也没法子。
她道:“若是问了赵禹,他承认了真心悦那顾氏,你是不是就死心了?”
崔祯低头沉默着,半晌才说道:“他心悦顾氏,郭夫人和老太太就会答应他娶顾氏吗?”
老太太:“……”
“这是老郡主送来的帖子,约我明日去赏花。”
“若你不甘心,那我便将人约到家中来,也好过外面人多眼杂。”
崔祯垂眸看着脚尖,她低声道:“全凭祖母安排。”
老太太哼了一声,“这会儿凭我安排了,我其他安排你不听。”
说归说,但还是去给隆平郡主回帖了,说这两日身子不爽利,不宜出门吹风,邀请隆平郡主和郭夫人带着小辈们来家里喝茶说话。
隆平郡主和郭氏当然没意见,当即便给送帖子的人回了话,定了明日午后过去。
赵禹是黄昏时醒的,醒来时候呆呆地看着上方的床帐,他还没失去记忆,还清晰地记得自己醉酒后打了贺璋,对贺璋大放厥词!贺璋一边还手一边骂他和顾明筝奸夫**,他被愤怒淹没,将贺璋从窗口扔了下去。
他记得顾明筝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贺家给顾明筝泼脏水,污蔑她还没和离就和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那本只是流言,可他昨日昏了头,彻底地做实了贺家的污蔑。
顾明
筝必然是听到了吧?才会那么冷冷地看他。
想到日后顾明筝厌恶他,赵禹紧攥着手,心底突然陡生了许多恨意。
他恨自己,恨郭氏恨老太太,甚至连那崔氏,他也生出了怨。
事情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若是家里没有逼他,没有要和崔氏定亲,那他不会那么着急地去和顾明筝捅破窗户纸,那样顾明筝就不会拒绝他,他也不会心情不好来喝酒,更不会与贺璋打架闹出这一场事儿!
赵禹越想越痛苦,他抓着头发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他满心的情绪无处宣泄。
郭氏前来看赵禹,以为他还没醒,进屋来才发现他像个疯子似的抓着头发,双眼猩红。
这哪里还有半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郭氏怔在了门口。
赵禹察觉到了门口有人,冷冷地看了过来。
见到是郭氏,他那愤恨的眼神没有任何的收敛,郭氏盯着他那陌生的眼神,心都凉了半截。
“小五,你怎么了?可是头不舒服?”
赵禹沉声道:“母亲来做什么?”
郭氏被噎了一下,但瞧着赵禹情绪不对,郭氏放软了语气,“我过来看看你醒了没有,好准备让小厨房准备晚饭。”
赵禹道:“我不吃,不用准备。”
郭氏:“你今日喝了酒,多少起来吃点,不然身子受不住。”
看着郭氏这温柔的模样,赵禹心里的不快愈甚。
他一直觉得郭氏和老太太都最疼爱他,他前些日子还和谢砚清说,老太太疼他,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老太太应该都会答应。
没想到这不过是他天真的幻想。
她们不在乎他是不是喜欢,她们只会觉得他就该按照她们的想法去选择,她们给安排的都是最好的,他是什么?一个木偶芯子,外面缠上金线还是丝线亦或者麻线,全凭她们的心情,他是喜欢红色还是绿色,亦做不了主。
他好像理解了顾明筝口中的自由,万事全凭她自己心意。
而他,没有这样的自由。
先前他还在谢砚清面前说,他的亲事,只有他坚持祖母就会同意。
谢砚清只是笑笑不说话。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看清了,只有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天真。
赵禹迟迟没回话,郭氏走到床前,拉了个软椅过来坐下。
瞧着郭氏紧蹙的眉头和不解的眼神,赵禹淡淡问道:“从小到大,我可有什么事儿让母亲特别烦心?”
郭氏突闻此言,心底竟生出了一丝不安。
“没有。”
“既然我以前从未让母亲烦心,那母亲为何不相信我的选择?即便你不相信,那为何就不能看在我是你儿子的份上成全我一次?”
这话说完他眼角竟滚出了泪。
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郭氏攥紧了手帕,沉声问道:“你就那么喜欢顾明筝?”
“你喜欢她,那她喜欢你吗?”
郭氏这一反问,赵禹扭过头看向她,“她不喜欢我,我可以等!我可以等到她喜欢。”
“可是母亲呢,你兴冲冲地跑过去,告诉所有人我要定亲了!”
“试问,谁会去喜欢一个要定亲的男子?”
郭氏哑口无言,没法反驳,她就是故意当着顾明筝的面说的。
她总觉得赵禹在家里闹一闹就过去了,没想到他休沐了都不回家,直接去闻一居喝酒。
“你可是和她表明心意了?”郭氏问,赵禹没有说话。
郭氏说:“没有人会去喜欢一个要定亲的男子,可若是她早就喜欢,那也会伤心难过,顾氏听到你即将定亲,伤心了?”
郭氏这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在了赵禹的心尖上。
他定定地看着郭氏,他如此痛苦难过,却没有在郭氏的眼里看到一丝的心疼。
赵禹看着郭氏咧了一下嘴,却是满目嘲讽,“对,她不伤心,不难过。你们眼里的香饽饽,别人看不上。”
就这话,让郭氏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她不喜欢顾明筝是一回事,但顾明筝一个和离妇,凭什么看不上赵禹?
允她入国公府做妾都是抬举她,她还挑上了!
“母亲怎么这副神色?你还不满意吗?你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开心得请上戏班子唱上三天三夜才对!”
面对赵禹的讥讽,郭氏忍了又忍。
她淡淡道:“我的儿子被人嫌弃,我有什么可开心的?”
“你我母子十几年从未红过脸,现在你就为了一个和离妇便如此顶撞我?”
想到顾明筝和谢砚清,郭氏咬了咬牙说道:“你若真有本事让顾氏心悦你,那我成全你!”
此话一出,赵禹突然坐起身来,一拳打到了拔步床的四角柱上,随着吱吱的声音响起,郭氏看到了四角柱上的裂痕。
赵禹愤恨地看着她,“成全?现在说成全有什么用?”
“一切都晚了!”
郭氏被吓到了,她看到了赵禹眼底的恨意,张了张嘴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氏身边的贴身嬷嬷听到了动静急忙进去,瞧见急赤白脸的赵禹,还有失神落魄的郭氏,她劝解道:“五少爷,夫人都是为您好啊!”
“您怎能……”
老嬷嬷的话还没说完,赵禹掀起了眼帘看向她冷冷道:“滚出去!”
听到赵禹这话,老嬷嬷怔住了。
她是郭氏的贴身嬷嬷,在外她就是郭氏的面子,即便是老郡主都不曾对她说过如此重话!如今却被赵禹骂滚出去。
她只是个奴才,少爷小姐皆是主子,骂了她也受着。
可当着郭氏的面这么骂她,那无异于直接骂郭氏。
郭氏瞬间红了眼,手指都微微颤抖着,她没再看赵禹一眼,只是缓缓起身和老嬷嬷说道:“我们走。”
出了屋门,郭氏就落泪了。
老嬷嬷有些心疼,她安慰道:“夫人别和五少爷计较,他年纪小,又被狐狸精迷昏了头才会说出如此不中听的话。”
郭氏沉默着,任由晚风吹走了落下的泪珠。
老太太得知郭氏和赵禹争吵,差人去看了郭氏,又亲自去了赵禹的院里。
赵禹已经起来了,洗漱了一番,仿佛刚才那个癫狂的疯子从未出现过。
“祖母怎么来了?”
老太太道:“你和你母亲吵什么?”
赵禹:“没吵。”
老太太:“她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祖母,我都明白。”
他这番模样,反常得让老太太都不太相信,但也没人希望自己被小辈顶撞,所以老太太也没去多想。
她坐下关心了一下赵禹,问了问打架的事儿。
赵禹说:“贺璋说话难听,我也喝得有点多,所以起了冲突。”顿了顿他又道:“贺璋打了就打了,只不过我当时醉得厉害,说了很多胡话,恐怕是害了顾明筝。”
提到顾明筝,老太太微微蹙眉,但她没接赵禹这话,只问道:“你可是向她表明心意了?”
“嗯。”
“她如何说?”
赵禹:“对我无意。”
老太太道:“既如此,你也可以安心娶崔娘子了吧?”
老太太的语气特别平静,赵禹听了这话缓缓地扭头看向老太太,再对上老太太的眼神时,他扯了扯嘴角,“全凭祖母安排。”
老太太:“明日我们要去安庆伯府,你一同去,今日之事,咱们要给崔家一个解释。”
赵禹点了点头,“孙儿晓得了。”
*
卓春雪手受了伤,顾明筝让她去歇着。
但刚回屋子一会儿赵家的老太太就来了,她本想出来伺候茶水的,顾明筝不让,她便一直在屋内歇着。
歇归歇,却也毫无睡意。
好不容易送走了赵家老太
太,谢砚清还发病了。
顾明筝送谢砚清回去,她不好跟着,只能一直在家中等着。
顾明筝回来时候,心情不太好。
“小姐,谢公子怎么样?”
“平稳下来了,但还没醒。”
卓春雪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赵家老太太来家里可是找麻烦的?”
顾明筝想到那一匣子东西,弯了弯唇角,“来道谢的,送了我一匣子东西,我带你去看。”
说话间,顾明筝便上手推着卓春雪进了屋。
她将那匣子拿出来打开,卓春雪瞧见匣内的金珠宝石,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么多?仅是谢礼?”
顾明筝笑笑,并未往细里解释。
“嗯,说是谢我救了贺璋替赵禹免了一劫。”
卓春雪没多想,只是感叹道:“赵国公府可真有钱,随便送个谢礼都这么阔绰。”
顾明筝道:“我瞧着这珍珠和宝石都很适合做首饰,到时候拿去做两套回来,咱俩一人一套。”
卓春雪点了点头,她想到顾明筝的首饰不多。
“小姐做就可以,我用不上。”
“首饰这种东西,只要有,怎会用不上?”
“这是小姐救人得来的,小姐收着。”
顾明筝:“你还因此事摔伤了呢?”
听顾明筝这么说,卓春雪本想再反驳两句的,但想到她推脱或者不要顾明筝不高兴,她便笑了笑说道,“那小姐安排。”
果然,她这话出来顾明筝也笑了,她将匣子合上,随后说道:“珍珠和宝石咱们就拿去做首饰,我瞧着这些金豆子和小元宝也不少了,咱们可以放心地去买宅子了。”
“若是能把后面那宅子买下来,咱们就早些买材料找工人盖房子吧,早一日弄好,早一日赚钱。”
卓春雪想到今日这几日顾明筝的苦口婆心,她点了点头应下,“好,等忙完这阵咱们就去买。”
顾明筝把匣子收起来,已经快到晚饭时辰了。
谢砚清这病发得蹊跷,方锦曾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
她想得很仔细,谢砚清只是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吃。
方锦是找病因,顾明筝却想到某些疾病越到后期发病的次数越多,人也越痛苦。
谢砚清这次发病,可能并没有什么诱因。
但顾明筝也不想这么说,她宁愿是真有什么诱因,这样还能排除出去。
虽然和卓春雪看了那一匣子金豆子宝石,畅想了一下未来,但她的心情还是不太好。
今日周大娘送来的菜有鱼,顾明筝本来打算晚上做酸菜鱼给他们吃的,结果谢砚清这样,估计是没什么胃口了,顾明筝准备给他做一个清蒸油淋鱼片。
但今日那两条鱼很肥美,全做成清蒸的顾明筝又觉得有些可惜,索性就做了两种口味,清蒸的只做谢砚清的那份,其他的做成酸菜鱼,味道更好,吃起来更有滋味。
做了鱼,顾明筝还给方锦她们做了个牙签羊肉,一个酱烧鸭,再配了俩蔬菜,没多大会儿就做好了。
她和卓春雪送菜过去,是徐嬷嬷来接的,顾明筝便问道:“大娘,谢公子醒了吗?”
徐嬷嬷道:“你走没多大会儿他醒了片刻,喝了汤药后继续睡过去了,这会儿还没醒。”
顾明筝说:“我想着谢公子病着饮食得再注意一些,今晚的菜做了两种口味的,春雪这个竹篮里是大家吃的,我这个竹篮里的大娘直接给谢公子就成。”
徐嬷嬷接走了卓春雪手中的竹篮,和顾明筝道:“娘子费心了,公子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行,我这边也没烧灶火,不然再劳烦娘子帮忙温着,一会儿公子醒了我过去取。”
徐嬷嬷这么说,顾明筝没什么意见。
饭菜拎回来后,她去取了蒸笼来放在锅上,将菜端上去,小火蒸着。
她和卓春雪今晚的菜和徐嬷嬷她们的一样。
那酸菜鱼顾明筝做得极好,鱼片薄,她还拔了鱼刺,酸菜脆爽味儿也劲道,顾明筝在里面放了一些豆芽菜,便是连这豆芽菜的口感也脆脆的,她和卓春雪都很爱喝这汤,没腥味不说,还开胃。
方锦和徐嬷嬷她们也很爱这道酸菜鱼,楼不眠甚至直接舀汤泡饭,一口牙签羊肉一口饭。
饭好吃,大家都不说话,一味地埋头狂吃,整个屋内只有他们埋头扒饭的声音。
徐嬷嬷有些发愁谢砚清的病,但又高兴顾明筝的上心。
她原先看不出顾明筝的态度,只觉得谢砚清动了心思,今日谢砚清这一病,她才看出来顾明筝也有意。
她年纪大了,就喜欢看般配的年轻人两情相悦。
吃过晚饭没多大会儿,徐嬷嬷便让春红来喊顾明筝和卓春雪过去玩。
灶火上还熬着药,顾明筝本想拒绝,但卓春雪瞧着她心里应该是惦记着还没醒的谢砚清的,便说道:“小姐你去吧,这火势小熬得慢,我看着煮就行。”
顾明筝看了看灶火和陶锅,瞧着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在隔壁不去远处,顾明筝便去了。
落日余晖里,顾明筝和春红还有方锦一同坐在院子里聊天。
谢砚清一直到渐入黄昏了才缓缓醒来。
屋内空荡荡的,顾明筝不在跟前,只有楼不眠抱着手靠在门框处,双眼失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谢砚清的目光,他连忙看了过来。
“公子醒了,可有什么地方不适?”
谢砚清没有回答他,脑海里全是自己发病倒在她怀里时的模样。
原来他害怕自己这病治不好,耽误顾明筝。
今日发病的那一瞬间,他不这么想了,那时他所有的念头都是遗憾和不舍,他还没有与她过过完整的一天。
此时醒来不见她的身影,他又生出些许惶恐。
往日她没瞧见过他病来时的模样,不曾有什么,今日瞧见了,可会萌生退意?
只要想到她会因此而退,他便顿时心痛难忍。
“她呢?”
楼不眠有些懵,霎时间不知道谢砚清说的她是谁。
若是方锦的话他应该会问锦娘在何处?这个她不会是喊顾明筝吧?
“顾娘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