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冬至尽心尽力给石喧解释,魔域没有官府衙门这种东西,就算有,也管不到祝雨山。
重碧站在他们五米开外,盯着手舞足蹈的冬至看了半天,扭头看向旁边的祝雨山。
祝雨山也在看着那边,只不过视线里只有石喧一人,看到石喧点头,还不自觉模仿她的表情,跟着点了点头。
重碧眉头轻挑:“你这是彻底原谅她了?”
祝雨山神色淡淡:“她又没做错事,谈何原谅?”
重碧嘴角抽了抽:“她骗了你几百年,害你神魂只剩薄薄一片,修为更是一降再降,如今连收拾个高阶魔族都需要我帮忙……这都算没做错事?”
“她先前行事,是为天下苍生,又不是为自己谋求什么,”祝雨山停顿片刻,道,“既没有受利,自然不必担负因果。”
大道理真是一套一套的。
然而重碧早已经看透他没出息的本质,没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冬至还在跟石喧介绍祝雨山在魔域的地位,说到激动处耳朵都冒了出来。
由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好话,祝雨山决定让他们多聊一会儿,倒是旁边的重碧有些不爽了。
这只该死的兔子,平时跟她怎么没那么多话?
她不爽,就总想找点茬。
那边两个没工夫理她,她就只能找旁边这个人的不痛快了:“所以你们现在是和好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没说话。
重碧面露惊讶:“没和好吗?”
“本就没闹过别扭,自然也谈不上和不和好。”祝雨山说出这种话,面不改色,淡定坦然。
重碧:“哦,所以她现在承认你是她的夫君了?”
祝雨山:“……”
这个问题,其实他问过石喧。
还作了点弊,特意在亲热时问的,问她要不要继续跟自己做夫妻,要不要长长久久地和他在一起。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还生出一分庆幸,庆幸石喧不是普通的凡人,不需要转世一次又一次,直到哪一世得了修炼的天赋,才勉强跳出轮回与他长相守。
结果石喧不同意。
“不、要……”
她当时眼神都涣散了,说话都艰难,态度却仍然坚定。
他没有说话,愈发猛烈地攻城略地,直到她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才重新问一遍:“要不要继续和我做夫妻?”
石喧看了他一眼,直接闭上眼睛不理人了。
直到房事结束,两个人都变得心平气和,他才问她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情劫已经结束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便睡着了。
他却因此没了睡意。
如果是刚把人接到魔域的时候,他听到这句话肯定要气死了。
只是当时的她刚跟他解释完,这一百多年为什么没看人间,他对她连原则和底线都没了,又怎么会因为她的拒绝生气。
不会生石喧的气,但被重碧问起,他还是冷了脸。
重碧看到他的表情,微笑:“看来是不承认的。”
祝雨山:“我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有夫妻之实就够了,夫妻之名没那么重要。”
重碧沉思片刻,问:“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祝雨山淡定地扫了她一眼。
重碧伸了伸懒腰,漂亮的眉眼顾盼生辉:“就算你真的不在乎夫妻之名,那夫妻之情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见他不说话,重碧又问:“她不懂情爱,或许这辈子都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你如今刚与她重逢,新鲜感还在,可以忍受这样的不足,往后千年万年还能忍受吗?”
荒原上起了大风,喧嚣的风声遮掩了心跳。
重碧没等到祝雨山的回答,便要朝那边两个走去,只是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祝雨山的声音。
“我想要的回应,不过是她高兴。”
重碧没有听清,停步回头:
“什么?”
祝雨山勾起唇角,明明周身乱窜的魔气杀意凛冽,神情却温和得像一个教书先生:“我如今,只想让她高兴。”
重碧定定看着他,仿佛有些不认识他了。
“让她高兴,是世上最简单的事,只需给她讲讲故事,带她出去走走,或者寻几块漂亮的小石头摆在梳妆台上便可以了,若非要说什么不足……”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便是她太容易满足。”
重碧忽略他最后那句话,直接问:“即便她不喜欢你,你也无所谓?”
“她不喜欢我,难道喜欢别人了?”祝雨山反问。
重碧没想到还能这么反驳,愣是被他问住了。
冬至还在叽叽喳喳,石喧却已经开始走神了,手里拿一根棍,蹲在地上戳来戳去,戳到一个硬处立刻刨了几下,刨出一个不好看的石头。
石喧盯着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扔了。
冬至蹲在她旁边,刨了另一个石头递给她。
这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强点,但石喧已经有最漂亮的黑红石头,所以这一块也没办法入她的眼。
于是她和冬至继续刨。
看到他们配合默契的样子,重碧眯了眯眼睛,轻轻啧了一声。
兔子和石头正刨得起劲,上方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两人同时抬头,看清是谁后冬至问:“干啥?”
重碧打了个响指,冬至噗呲一声变成了雪白肥美的兔子。
重碧拎起兔子,兔子挣扎抗议:“干什么!快放开我!”
“别动,”重碧打了个哈欠,“刚打完架,怪累的。”
兔子:“……那就放我下来。”
重碧没理他,朝石喧行了一个大礼:“魔后,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退了。”
兔子本来还在抗议,可一看到她的动作,瞬间安静了。
重碧顺利将兔子带走。
回洞府的路上,冬至欲言又止半天,终于没忍住道:“你方才行的礼……是只对魔后才能行的礼吧?”
重碧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冬至震惊:“祝雨山同意了?!”
“这有什么同不同意的,”重碧一脸莫名,“就山骨君那没出息的样子,石喧若是愿意,魔域之主的位置也能给她吧。”
冬至无言以对。
没出息的山骨君在碍眼的属下和兔子离开后,将蹲在地上的娘子拉了起来。
石喧还没反应过来,就站直了,不由得‘嗯?’了一声。
祝雨山懂了:“再蹲一下。”
石喧立刻蹲下。
祝雨山再次把她拉起来。
石喧继续蹲。
两人在空旷的荒野上玩无聊的游戏,直到石喧尽兴了才停。
玩够了,祝雨山开始跟她算账:“不是同你说了,最近不要乱跑吗?怎么还是出门了?”
石喧:“无聊。”
无聊。
在知晓她的过往之后,祝雨山最怕她无聊,一听到她这么说,便将算账的事抛之脑后了。
“我带你逛逛魔域吧,虽然没有人间热闹,却也是有几处盛景的。”他提议。
石喧看了他一眼,拒绝:“不要。”
祝雨山眉头轻挑:“为何?”
石喧:“你现在是一个筛子。”
祝雨山顿了一下,意识到她在说自己周身魔气四溢的事。
哦,在她眼里,那叫混沌之气。
他笑了笑:“无妨,逛完再回去梳理也不迟。”
石喧不认同地看着他。
“真的没事,”祝雨山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个圈,“你看,我好好的。”
石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掐住他的肩骨,祝雨山的神情微妙一瞬。
两人打道回宫了,石喧去逛山骨君的私库,山骨君本人则去了主殿,恢复自己紊乱的魔气,以及断掉的肩骨。
断掉的肩骨好修,紊乱的魔气却没那么容易平复。
他这些年频繁使用邪术,无论是躯体还是神魂,都已经耗损严重,纵然他试过多种法子,也时常有心无力。
都有心无力了,自然就不急于一时。
祝雨山调息打坐两个时辰,时间一到,便心安理得地回寝殿了。
石喧也刚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石头。
又是石头。
祝雨山哭笑不得,自己都不记得私库里还有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石?”他虚心请教。
石喧把石头递给他:“真言石。”
祝雨山举到半空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人间河里常有的鹅卵石。
“做什么用的?”祝雨山把石头还给她。
石喧:“这是你的。”
言外之意,你不知道?
祝雨山从成为魔域之主开始,就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法器和宝物,私库里一直是满满当当的状态,但因为性子孤僻,从未和人分享。
如今有了说话的人,自然要炫耀一下。
“我库房里的宝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能个个都认识,”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一眼那块石头,“各类石头也不少,你怎么只拿了这一块?”
石喧:“那是你的,不好多拿。”
祝雨山:“我的就是你的。”
石喧一顿:“可我们不是夫妻了。”
只有夫妻才会不分你我。
祝雨山看着她较真的眼睛,失笑:“不论是不是夫妻,我都是你的。”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真的?”
祝雨山:“真的。”
石喧立刻转身,走到床边趴下。
一刻钟后,床边的地毯上堆起了一座流光溢彩的石头山。
“……不好多拿,所以就偷是吗?”祝雨山语露无奈。
石喧盘腿坐在石头山旁边,手里仍拿着那块真言石,脸上不见半点偷东西被发现的心虚。
祝雨山索性也到她身边坐下,挤着她道:“你还没告诉我,这真言石是做什么用的。”
他对这块石头毫无印象,猜测应该是搜寻其他宝贝时,顺手得来的。
“测谎,”石喧对同类天然敏感,即便不能沟通,也能知其作用,“握在手中,说谎会发红光,说真话会发绿光。”
祝雨山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接过石头握住:“我讨厌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不喜欢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恨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之所以将石喧从天上接到魔域,是因为我想报复她,而非是想与她团聚、想照顾她、又或者心疼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天幕上。”
这段话很长,真言石缓了好一会儿,才冒出红光。
石喧默默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微扬,将石头还给她:“该你了。”
石喧接过石头,还在看他。
祝雨山学着她的样子歪头,安静和她对视。
石喧:“我知道答案了。”
祝雨山:“但不是你自己猜到的。”
石喧:“所以你不会放我走。”
祝雨山笑笑,看向她手里的真言石:“玩一下。”
石喧这才握紧石头,学他说话:“我讨厌祝雨山。”
红光。
祝雨山刚要笑,就听到她说:“我喜欢祝雨山。”
还是红光。
祝雨山表情僵了僵,无奈:“……我方才分明说的是不喜欢你。”
石喧一想也是,于是改口:“我不喜欢祝雨山。”
红光。
祝雨山:“它不会只会发红色的光吧,你试着说句真心话呢?”
石喧:“我不要再和祝雨山做夫妻。”
绿光。
祝雨山:“……不是这种真话。”
石喧:“我的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会快速开裂,所以我得尽快回天上去。”
绿光。
祝雨山静默半晌,将石头拿回来:“我知道你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不好,但不还有一万年的时间么,我会尽快想到办法……”
想到办法做什么,他却不说了。
真言石对这种只说一半的话,无法进行有效判断,索性使用石头最喜欢的招数——
装死。
石喧盯着真言石看了半天,迟迟等不到它亮起,又抬头问祝雨山:“你怎么知道我身魂分离一万年后才
会出事?”
祝雨山:“……”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很快猜到了缘由:“你偷听我和冬至说话。”
“……这石头还挺好玩,你再玩一下。”祝雨山又要将石头还给她。
石喧立刻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真言石:“偷听了吗?”
祝雨山无言许久,承认:“偷听了。”
石头亮起绿光。
石喧松开他的手,去摆弄那些漂亮的小石头,并不在意他偷听的事。
祝雨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唇角微微扬了扬。
石喧将每一颗漂亮小石头都玩了一遍,一回头发现祝雨山还握着那颗真言石。
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起来也挺无聊的。
石喧想了想,问:“还要玩吗?”
娘子盛情邀约,祝雨山当然答应。
祝雨山:“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心里在想什么?”
石喧:“你很好看。”
“别的呢?”
石喧想了想,说:“想不起来了。”
绿光。
“原来你是这样肤浅的人,”祝雨山故意板起脸,“那如果我貌丑无盐,身矮腰粗,你可还愿意为了历情劫委屈自己嫁给我?”
石喧:“会嫁。”
绿光。
话是祝雨山要问的,石喧回答了,他又不高兴了。
“你从前经常同我说什么因果,你不过是一颗石头,三界生灵与你有什么因果,也值得你这样牺牲自己?”
石喧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不妨碍她继续回答上一个问题:“会嫁,但不会委屈。”
“嗯?”祝雨山抬眸。
石喧:“太丑的话,我会把你做成活死人,让你在床上躺够百年。”
祝雨山一顿。
石喧:“也可栽赃陷害,让你去牢里待上一世。”
祝雨山默默坐直。
石喧:“或者将你关在房中,直到老死。”
寝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不过是长得丑而已……罪不至此吧?”
石喧看向他。
“但做得对,”祝雨山毫无原则,“娘子真厉害。”
石喧:“我不是你娘子了。”
祝雨山:“好的,娘子。”
石喧看出他是故意的,索性不理他。
祝雨山无声笑笑,又问:“你初嫁给我那几年,可有嫌过我冷漠?”
“没有。”
绿光。
“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时,你之所以不怕我,是觉得区区凡人不足为惧,还是信我不会伤害你?”
“都有。”
绿光。
祝雨山看着发绿光的石头,静了片刻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与我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可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觉得即便没有情劫,也愿意和我成婚?”
石喧不说话了。
等待答案的过程里,每一刻钟都过得极为缓慢。
石喧想了很久很久,正要开口说话时,祝雨山突然将石头拿走。
掌心一空,她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眼底含笑:“该你问我了。”
石喧:“我不知道要问什么。”
祝雨山:“问什么都可以。”
石喧认真思考,可半天都想不到一个问题。
祝雨山看着她苦恼的样子,忍不住提醒:“我们夫妻多年,你当真没有对我生出过疑问?”
若说疑问,还是有的。
石喧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冬至和娄楷都问过的一个问题。
祝雨山为什么会娶她。
她说因为她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但冬至和娄楷显然是不认同的。
后来她拿这个问题去问祝雨山,祝雨山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她睡着了,才在她耳边说一句话。
她当时没有听清,后来也没有再问。
真奇怪,这不过是他们在一起的几万天里的一个小小瞬间,早就该遗忘在时间里,她却在今天,在此时此刻,突然想了起来。
“你当时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她问了出来。
祝雨山惊讶于她记得这个小小的瞬间,更惊讶于她一提起,他便立刻想了起来。
“……蝴蝶妖的故事好像还没讲完,我叫人来给你讲吧。”
祝雨山站起身往外走,“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顺便给你带回来。”
石喧不说话,视线默默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祝雨山越走越慢,最终停下,又折了回去。
“我当时说……”祝雨山欲言又止,“都成亲这么久了,再问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什么都不想,过好我们的日子。”
绿光。
祝雨山却心情沉重。
他知道这个回答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一旦他说了出来,石喧肯定会追问……
果然,石喧:“所以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我?”
躲不掉了,也不想因为她万事无所谓,就轻易敷衍她。
祝雨山静默良久,艰难开口:“我那时为了安稳日子,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唯有独自在家时才放松一些,所以不肯娶亲……”
但太久不娶亲,一样会被当成异类。
起初他还能用为家中长辈守孝这样的理由推脱,时间久了便推无可推。
竹泉村里渐渐起了些流言蜚语,众人看他的眼神也透着打量。
他不想重蹈覆辙,再被奇怪的眼光盯着,便想着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结果那日,无礼的媒婆在没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敲开了他家的门,带来了一个姑娘。
“你看起来……”想起当时呆呆的她,祝雨山尽可能斟酌语言,“挺好相处。”
红光。
“挺好骗……”
红光。
“脑子不好。”
绿光。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捏碎了挑拨离间的真言石。
石喧盯着他看了许久,脱鞋,掀被,躺下,盖住自己。
孤立祝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