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了。
石喧已经来魔域十天了,依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那座大山,反而进了兔子窝。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
魔域隐匿于地心,又有混沌之气遮掩,预言石将她和冬至送到魔域边缘后,便失去了作用,所以她和冬至是走进来的。
魔域辽阔无垠,有大片的荒原与流淌着岩浆的江河,石喧没有神力,也没有修为,只能靠着双腿往前走,结果一连走了五天,连边缘地带的荒原都没有走完。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差不多得走上一年,才能见到山骨君的原身,”冬至随手从地上薅了几根干草,嚼吧嚼吧说话,“也幸亏我吃草就能活,而你不用吃任何东西,否则没等走出这片荒原,就先饿死了。”
石喧低头看一眼自己磨破的鞋子,若有所思:“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得想想快速赶到的办法,否则……”
没等她说完,冬至把干草一摔,打断:“当然不能,真要是走上一年半载,祝雨山不得急疯了啊。”
“又得买新鞋子。”石喧继续说自己的话。
话音一落,两人默默对视,石喧恍然:“对,夫君会着急的。”
“……少来,你刚才光想自己的鞋了吧,根本没想过祝雨山。”冬至无语。
被拆穿了。
石喧默默看向远方,假装无事发生。
冬至嘴角抽了抽,正要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起伏的地平线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救命!”
冬至脸色微变:“像是我同族的声音。”
石喧:“你怎么知道是你同族?”
“魔怪兔在喊救命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颤音,只有同族能听懂。”冬至说着,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石喧仍站在原地不动。
“石头,快来帮忙!”冬至头也不回地喊。
石喧这才朝着他的方向去。
冬至跑得比较快,很快就没了踪迹,石喧慢吞吞跟在后面,等来到起伏的地平线后面时,就看到十几只兔子被严严实实地捆着,其中一只跟她很熟。
被捆着爪子堵住嘴巴的冬至和石喧对视后,默默仰头望天,假装痴呆。
石喧的视线转开,看向对面的魔族:“喂。”
魔族一惊,才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看到他惊颤的模样,石喧眨了眨眼睛。
两米高,绿身体,大脑袋,手里还提溜个流星锤,看起来很不好惹。
是个中阶魔族。
她在观察魔族时,魔族也在观察她。
不同于冬至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出几斤几两的兔子,眼前的女子浑身充斥着平凡的气息,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凡人。
但如果她是普通凡人,为什么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中阶魔族心中警惕,但面上仍是淡定:“过路的?我不挡你的路,你也别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石喧说。
中阶魔族:“啥?”
石喧:“不是多管闲事。”
中阶魔族:“……啥意思?”
石喧顿了一下,觉得眼前的魔族有点不聪明。
中阶魔族也一脸茫然地和她对视,愈发觉得这女子深不可测,连说话都叫人难以听懂。
冬至看不下去了,呜呜囔囔挣扎起来。
石喧将他拎出来,想帮他解开身上的绳子,但发现那绳子是魔气所成,她没办法解开,只好再次看向中阶魔族。
中阶魔族眯了眯眼睛,试探地解了冬至的嘴封,却没有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但这对冬至而言也足够了。
“她的意思是她跟我是朋友,所以不是多管闲事!她刚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在重复没有意义的话!”
终于说出来了,冬至轻呼一口气。
石喧点点头。
中阶魔族无言半晌,突然反应过来:“我管你们什么意思,既然你们是朋友,那就一起滚吧!”
检测不到石喧的实力,他选择放他们一马。
冬至被石喧拎在手里,浑身动弹不得,但态度依然嚣张:“把我的族人也放了,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
中阶魔族脸一黑:“这些兔子是我好不容易抓来的,你别得寸进尺。”
冬至顿时抖了一下,但兔仗石势,鼓起勇气朝他龇牙:“你像串蚂蚱一样把我的族人捆着,究竟是谁得寸进尺!”
中阶魔族懒得跟他废话,爆喝一声身体胀大数倍,像个小山一样拔地而起。
冬至和石喧同时仰头,后脑勺都快挨着后背了,才勉强和他对视。
“滚。”他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冬至默默咽了下口水,小声问石喧:“你能行吗?”
石喧没说话,只是点头。
两人的互动轻易被魔族捕捉,两方僵持片刻后,魔族依然没弄清石喧的实力,于是决定再放他们一马。
他迅速瘪下去,转眼又成了两米多高。
“带上这些兔子,滚。”他把刚才那句扩充一下,显得又大气,又不怯场。
冬至内心欢呼雀跃,但脸上依然冷艳:“要滚你滚。”
魔族冷笑一声:“滚就滚。”
说罢,扭头就走。
石喧看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想了想叫住他:“等一下。”
魔族背影一僵,下意识想逃跑,但还是镇定转回来:“干啥?”
石喧:“你还没把他们解开。”
“哦。”
魔族老老实实回来,正准备解开兔子们身上的束缚时,突然意识到什么,默默看向石喧。
石喧歪了一下头。
魔族也跟着歪。
石喧:“干什么?”
魔族:“你怎么不帮他们解?”
“我不会,”当冬至意识到石头要说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石喧老老实实解释,“我没有修为。”
冬至绝望地闭上眼睛。
魔族笑了:“没有修为啊。”
石喧点头。
“没有修为,没有修为,没有修为……”魔族绕着石喧左三圈、右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石喧的视线随着他左三圈、右三圈,专注又认真。
“没有修为!”
魔族脸色一冷,沙包大的拳头蓄起魔气,一拳打在了石喧身上。
动作太快,石头和兔子都没反应过来。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响起,魔族沉默良久后默默收手,用另一只手解开了兔子们的束缚。
兔子们恢复自由,顿时抱在一起鬼哭狼嚎。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魔族一脸谦卑。
石喧嗯了一声,让他离开。
魔族温顺地笑笑,转身就走。
“等一下!”冬至跳到地上,变回少年。
魔族再次停步,动作比上次更加僵硬:“……您还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冬至叉着腰,继续兔仗人势,“就是请你帮个忙。”
“客气了客气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能为您二位做事,是我的三生之幸。”魔族干笑着,把肿成三倍大的右手藏到身后。
冬至扬眉:“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是我说的,您尽管吩咐。”魔族忙道。
冬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送我们去见山骨君的原身大山。”
“哦哦,这个简单,”魔族连连点头,突然指着他们身后,“正好那有一匹魔马,我们可以骑着过去。”
冬至和石喧闻言回头。
荒原辽阔无际,连个魔马的影子都没有。
“魔马隐身了吗?”石喧突然问。
冬至把头转回来,看着已经化作小点消失在天边的魔族幽幽开口:“我们上当了。”
石喧恍然。
地上那堆兔子已经哭完了,纷纷围到石喧和冬至脚边道谢,其中一只是长毛兔,还是花的,娇娇俏俏地跪在最前面。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从今日起春月就是您的兔子了,只要您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长毛兔说罢,突然化作人形。
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雌雄莫辨,腰肢细软,从下往上讨
好地看着石喧。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他强调一遍。
石喧看着他的做派,觉得有些熟悉。
依稀好多年前,有一只兔子撞晕在她身上,醒来后痛哭流涕,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什么都愿意做。
彼时的她刚来人间几个月,虽然在天上时看过人间很多年,但到底没有深入其中,对一些东西也看不懂。
现在的她,已经在人间生活十几年了,大概能看得出少年在勾引她。
哦,原来当时冬至在勾引她。
石喧默默看向冬至。
冬至的脸早就红了,一看她看过来,立刻恶声恶气:“看什么看,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不管是被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只会利用美色!”
说完,又瞪少年,“你别想了,她已经成婚了!”
少年一脸无辜:“成婚了又怎样?我又不同恩人要名分,我只是想侍奉她也不可以?”
冬至瞪大眼睛:“不可以!”
“你说的不算,”少年转头看向石喧,脸上浮起一团漂亮的红霞,“恩人,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您身边服侍……您家里那位,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石喧闻言,开始思考夫君会不会同意。
眼瞅着她中了同族的语言陷阱,冬至赶紧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别想了别想了,祝雨山不会同意的,你赶紧回绝……”
“三十九?”
冬至神情一愣,循声看去。
一只膘肥体壮的兔子从兔子堆儿里蹦出来,红眼睛里满是惊喜:“你是三十九吧!”
“……娘?”冬至面露迟疑。
兔子咻的一下变成了妇人,高兴地将冬至扯进怀里乱搓一气:“真是你,真的是你!哎哟这么多年没见,你已经化作人形了呀,还跟了这么厉害的妻主,你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娘……娘你冷静点,她不是我的妻主……不是,我们就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冬至挣脱无能,只能向石喧投去求救的眼神。
石喧一把将他薅了出来。
冬至:“?”
不是,这么粗暴吗?
妇人倒是镇定,一脸过来人的模样:“我懂,年轻时候都这样。”
冬至:“我跟她真的不是……算了。”
本来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想到突然遇到了亲娘,即便时间紧迫,也只能先跟着他们回兔子老家聚聚了。
一群兔子蹦蹦跳跳往前走,冬至和石喧跟在后面,那个叫春月的兔子时不时就想凑过来,每次都被冬至赶走。
“对不起啊,只怕要耽误一些时间了。”冬至一脸歉意。
石喧:“她叫你三十九。”
“……嗯,我原名叫三十九。”冬至有点不好意思。
石喧看向他。
“你知道的,我们魔怪兔是非常能生的族群,所以父母一般不给孩子取名,都是用数字代替,我是我娘第三十九个孩子,因此就叫三十九。”
石喧想了一下:“别人家也这样?”
冬至:“是。”
石喧:“那你们老家岂不是有很多个三十九?”
冬至:“……这么说也没错。”
石喧点点头,又问:“什么是妻主?”
冬至挠挠头:“我们魔怪兔以女子为尊,妻主……就是妻子,只不过凡人是妻子主内丈夫主外,丈夫还可以纳妾,我们魔怪兔正好相反。”
明白了。
石喧看了一眼前方蹦蹦跳跳的兔子,问:“你刚才怎么没认出你娘?”
冬至理直气壮:“我一来就被抓了,哪顾得上辨认其他兔子的身份,再说兔子都长一个样,我娘不也半天才认出我吗?”
石喧:“但我刚才一眼就认出你了。”
说完不等冬至接话,她自己先想明白了,“啊,你娘有很多个孩子,但我只有你一只兔子,所以我才能立刻认出你。”
冬至一顿,脸红:“你……你这种话跟祝雨山说去,跟我说没用。”
石喧:“?”
没等她明白什么意思,春月凑了过来:“跟我说也行。”
冬至:“你滚。”
春月咬牙切齿。
兔子老家就在荒原附近,石头和兔子们走上一段路后,迎面遇到一团迷雾。
冬至神色如常,继续带着石喧往前走,穿过迷雾之后,便来到一片森林,森林里随处可见高耸的兔窝,以及毛绒绒的兔子。
石喧往前走了两步,一只小兔子撞在她身上,嘎巴一下晕了过去。
冬至淡定地将兔子捡起来,摸摸兔中还有呼吸,就丢到路边去了。
他在做这件事时,完全没有避着小兔子的母亲,小兔子母亲也不在意,瞄一眼自己的孩子,就继续跟邻居闲聊去了。
“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孩子比干草还多,很难当成什么宝贝。”冬至摊摊手,跟石喧解释。
石喧点点头,下一瞬被一群热聊的兔子吸引,丝滑地融入其中。
冬至见状也没拦着,毕竟这几日一直只有自己陪着,石头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冬至没管她,跟着母亲先去拜见了一下族长,又问起刚才被中阶魔族抓住的事。
冬至母亲叹了声气:“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修为太低,到哪里都只能为人鱼肉。”
冬至感同身受,也跟着叹了声气。
“孩子,还是你福气好,”冬至母亲面露羡慕,“你的妻主这么厉害,肯定没少在修炼一事上帮衬你吧?”
冬至已经无力解释了,只是说:“没有,她帮不了我。”
冬至母亲:“为啥?”
因为她只是一颗石头。
冬至无言片刻,正要敷衍过去,母亲突然伤心:“孩子大了,都不肯跟娘亲说真话了。”
“……哪有。”冬至觉得自己冤枉。
冬至母亲:“你走的时候才刚刚学会化形,如今不过十几年,就学会收起兔耳朵和红眼睛了,还说没有受到妻主的帮助。”
冬至一愣,这才意识到他的大多数族人,可能到死的那一天都学不会彻底化作人形。
……难道真是在石头身边待得久了,受到了她的滋养?
冬至不由得开始走神。
魔域的日夜之分不是很明显,即便是白天,天空也是昏沉沉的,晚上也不会变得更暗,只有长期生活在这里的族群,才能清楚地分辨日夜。
石喧分不清日夜,只知道聊天的兔子人越来越少,原本热闹的草丛,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站起身,正要去找冬至,一扭头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恩人。”春月羞怯地打招呼。
石喧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兔子人。
春月提示:“我叫春月。”
“我知道,”他刚才在荒原上就自我介绍过,石喧没那么健忘,“你为什么叫春月?”
春月不解:“嗯?”
石喧:“他们都是数字。”
“哦……”春月笑了,“因为我不喜欢数字,所以特意请人给取了一个正经名字。”
石喧懂了,礼尚往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我叫石喧。”
“哪两个字?”春月立刻问。
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好名字。”春月竖起大拇指。
石喧刚要对他的品味表示认可,冬至便从天而降:“好个屁的名字,你认字儿吗你就夸!”
“不认字怎么了,不认字也能夸。”春月面不改色。
冬至白了他一眼,转身拉着石喧就走:“我已经跟我娘道过别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你们要去哪?”春月赶紧跟上。
冬至:“要你
管!”
“不管你们去哪,我都可以送你们。”春月忙道。
冬至和石喧同时停步,齐刷刷看向他。
春月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点头:“真的。”
冬至表示怀疑:“就你?”
“我怎么了?”春月对他没什么好语气,但一面对石喧又变得温柔似水,“我前些年无意间得了一件飞行法器,一直在家里放着,喧喧若是不嫌弃,我将它赠予你。”
石喧:“不嫌弃。”
冬至:“你会这么好心?”
春月无视冬至,欢呼一声就往家里跑。
石喧和冬至对视一眼,立刻追了过去。
一刻钟后,春月一脸为难地从家里出来:“太久没用,可能需要修一下。”
冬至当即要拉着石喧走。
“我没骗你们,真的修一下就能用了。”春月赶紧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船,往地上一丢,瞬间变成了能容纳数人的大船。
冬至险些被碾到脚,连连后退之后才发现春月说的是真的。
如果有飞行法器可用,那可比自己走路强多了。
冬至的态度瞬间好了许多:“要修多久?你会修吗?”
“会修,得四天左右。”春月说。
冬至看向石喧,石喧点头。
魔域太大了,与其漫无目的地往下走,不如再等几天。
于是他们在兔子窝等了五天,终于等到春月修好了飞行法器。
春月本来想和他们一起走的,但一听要去的是魔神的原身山,立刻从法器上跳了下来。
“……我虽然不去了,但恩人你得答应我,办完了事情你要回来找我,”春月扒着法器,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能活着回来的话。”
石喧:“行。”
春月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想了想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满了坚果。
“你饿的时候可以吃。”他说。
石喧道谢接过,发现布包有根绳子,刚好可以挎在肩上。
她这次来得急,到了魔域之后才想起自己没有带上兜兜,本来还不习惯呢,这一下就刚刚好了。
冬至看着她垂在小腹前的布包,眼皮跳了一下,但碍于刚借了人家的宝贝,也没让石喧把布包丢掉。
两人跟春月道完别,乘着飞行法器直接往山的方向去了。
飞行法器在路上走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远远地看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山。
只是看一眼而已,冬至便双腿打颤,整只兔子都不对劲了。
石喧赶紧将法器调转方向,带他远离大山。
“……不行,威压太强,我顶不住。”兔子虚弱道。
石喧:“那我自己去。”
她已经能感应到自己的石头了。
兔子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可以吗?”
石喧点头。
兔子闭上眼睛,摆摆手。
于是石喧独自乘着飞行法器前往。
越往前,法器飞得越慢,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
石喧却觉得前方有什么在为她的到来欢欣鼓舞,就好像……
没等她想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飞行法器突然在柔软的烟雾里化为乌有,她顿了一下,直直跌了下去。
石喧张开手指,感受从指缝里穿过的风,也做好了把地面砸个大坑的准备。
可下一瞬,山里突然伸出柔软的藤蔓将她托住,像托一个婴孩一般摇了摇,又将她缓缓送到地面上。
森林幽暗,萤火飞舞。
她进入了那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