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喧直到亥时末才回寝房。
祝雨山已经铺好了床,热水也打好了,穿着一身浅色里衣,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书。
听到房门轻微的响动,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朝石喧伸出手。
石喧默默走过去握住。
“还伤心吗?”祝雨山问。
石喧:“冬至睡觉了,大概要等到醒了才能继续伤心。”
当然,也不排除梦里伤心的可能。
“我问的是你。”祝雨山浅笑。
石喧不说话了。
怎么总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冬至刚问过,现在夫君也来问了。
石喧已经回答过一次,不想再回答一遍,于是越过他拿了一颗石头。
这颗石头是她上次和夫君一起出门散步时捡的,一颗黄色的鹅卵石,她很喜欢。
见她已经开始摩挲石头了,不像是难过的样子,祝雨山松了口气。
外头还在下雨,为免大风将雨水刮进来,门和窗都紧紧关着,以至于屋里有些闷热。
但夫妻俩还是相拥而眠。
“我明早不要去上值。”祝雨山低声说。
石喧:“好。”
“若是因此被革职了怎么办?”祝雨山又问。
石喧:“我存了好多钱,可以养你很久。”
祝雨山听到想听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将人搂紧:“睡吧娘子,只是旷工一上午而已,不会被革职的。”
石喧闻言,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天刚刚亮,扰人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还在睡梦中的石喧轻哼一声,将脸埋进祝雨山的怀里,祝雨山迷迷糊糊的,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咚咚咚……
“祝大人可在?!”
敲门声没完没了,怀里的人动得越来越厉害,祝雨山只好不情不愿地醒来。
“有人敲门……”石喧低喃,还是不肯睁眼。
祝雨山安抚地拍拍她:“我去看看,你继续睡。”
石喧没说话,扯起被子盖在了头上。
还想亲亲她的祝雨山失笑,穿上外衣便急匆匆出门了。
咚咚咚……
“祝大人!祝大人!”
祝雨山一从屋里出去,脸上便没有了笑模样,冷肃肃地穿过院子将门拉开。
门外之人还要敲,举起的手都要落下了,看到祝雨山后又赶紧收手,满脸赔笑:“祝大人。”
祝雨山认出他是萧成业的手下,面无表情:“何事?”
“王爷来了。”那人说着,往旁边退了一步。
祝雨山抬头,才看到巷子外头,萧成业骑着高头大马,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附近酒楼的厢房里。
萧成业轻抚衣袖,亲自给祝雨山倒了杯茶:“不过是跟祝大人闲聊几句,在家里坐坐就是,何必要专程来这种地方。”
祝雨山双手扶杯,待他倒好之后道了声谢:“家里地方太小,怕招待不周。”
“你是怕本王打扰祝夫人吧?”萧成业直直看过来。
祝雨山笑笑,没有接话。
萧成业嗤了一声:“小人之心。”
说完,又话锋一转,“不过祝夫人天真可爱,也难怪你会如此谨慎,若是换了本王……”
“换不了的,”祝雨山温声打断,“下官与娘子天作之合,绝无第二种可能。”
萧成业被他不卑不亢的言辞怼得有些心闷,负气一般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次不等他去拿茶壶,祝雨山便亲自为他倒了杯水。
萧成业看着他恭敬的动作,心气总算是顺了些,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荣安园昨夜那事儿,可与你有关?”
祝雨山一顿,不解地看向他:“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萧成业没跟他打哑谜,“昨夜,李叔被女鬼害死了。”
祝雨山眼底透出些许惊讶:“哪来的女鬼?”
萧成业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祝大人的反应倒是无辜,只是不知祝夫人听到此事,是否会同你一样。”
听他牵扯到石喧,祝雨山的眼神透出一分冷意:“王爷到底在说什么?跟内子又有什么关系?”
“不懂就算了。”
萧成业沉默良久,又道:“最好是一辈子都不懂。”
奢华敞亮的厢房里,年轻的男人和成熟的男人无声对峙,沉默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蔓延。
许久,萧成业笑了一声:“余城治下的淮单县是个好地方,可惜年年都有涝灾,百姓苦不堪言,本王前些日子已经向父皇请旨,准备重修那里的堤坝。”
祝雨山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萧成业:“本王想将此事交给你,如何?”
祝雨山沉默良久,问:“为何?”
修堤筑坝是利国利民的大政绩,多少人都想要的美差,他不懂萧成业为何交给自己。
“还用问为什么吗?”萧成业失笑,“陆知州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估计再过两年就要告老还乡,你总要有点实绩傍身,本王才好让你接任。”
祝雨山眉头挑了一下,不语。
“你也别觉得本王不安好心,本王是真心想扶你一把,倒不是因为你与嬷嬷的母子关系,而是因为你的确是个好官。”
祝雨山:“没想到王爷对下官的评价这么高。”
萧成业立刻避嫌:“也没有,你这个人,乍一看挺像样,但仔细瞧的话,就知道不够鞠躬尽瘁,也不怎么兢兢业业,每日在府衙办公就像去酒楼当伙计,恨不得到时间就走,实在不算什么好官。”
“那王爷还肯将修堤的事交给下官?”祝雨山问。
萧成业笑了一声:“自然是肯的,毕竟你该做的事却一件不落,也不贪财好色,比起那些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东西,本王的确更信任你。”
祝雨山笑笑不语。
修堤坝短则几月长则几年,要一直驻守在那里,他胸无长志,只想守着娘子过日子,对升官发财不感兴趣。
萧成业看出他的意思,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说起来,你我也算有缘,不仅有嬷嬷这层关系,还生得这般相似,纵然接触不多,旁人只怕也早就将咱们视作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祝雨山神情微动。
萧成业撩起眼皮:“
父皇年迈,储位之争一触即发,任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不如早早登船,如他们所愿,也省得将来身陷险境孤立无援,你说是吧?”
祝雨山沉默许久,拱手行礼:“下官愿为王爷分忧。”
萧成业无声笑笑,扭头看向窗外低垂的柳条。
他不说话,祝雨山也不言语,两个人连看的方向都不同,仿佛天生相斥。
萧成业放空许久,淡淡道:“今日天不亮,本王便派人将李叔安葬了。”
他又聊回李识,祝雨山眼眸微动。
萧成业:“他这些年虽然做错了一些事,但对本王却是一万个好,人死债消,有些事便随他一同埋进黄土吧,你觉得呢?”
“王爷说得是。”祝雨山随口回应。
萧成业笑笑,潇洒起身:“那便这样吧,祝雨山,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走了。”
“恭送王爷。”
萧成业摆摆手,转身离开。
他进酒楼时,空气里还泛着一点凉凉的水汽,等从酒楼出去时,那点水汽已经被热辣的日头晒没了。
萧成业眯起眼睛望了一天天空,翻身上马时突然想起,前面那条街,似乎就是他坠马的地方。
想起坠马一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一张干净的脸,他自嘲一笑,勒紧缰绳飞奔而去。
祝雨山回到家时,已经是晌午了。
石喧还没起,反倒是冬至早就醒了,一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去:“萧成业找你干啥呢?”
“让我去淮单县修堤坝。”祝雨山说。
冬至面露不解:“为什么啊?”
祝雨山沉默一瞬,道:“拉拢。”
“拉拢?”冬至更不明白了。
祝雨山扫了他一眼:“李识做的那些事,虽不是他下的命令,但传出去的话,还是会对他的名声造成不小的影响,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他与当今皇后都别想置身事外,他不放心我,又不想杀我,只能拉拢了。”
“哦……”冬至稀里糊涂的,“那你接受他的拉拢了吗?”
祝雨山:“接受了。”
冬至颇为意外:“你竟然接受了!”
“不接受能怎么办?让他杀人灭口吗?”祝雨山颇为烦躁。
冬至本来还想说点别的,一看他的表情,立刻变成兔子回兔窝了。
夏荷不在的第一天,呜呜呜想她。
祝雨山眉头紧皱,挽起袖子将院子内外都清扫了一遍,出了一身的汗,总算没那么心烦了。
石喧从屋里出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祝雨山洗完了衣裳,也做好了饭。
石喧对此十分不满。
祝雨山为自己辩解:“今日心情不好,想做点家事分分心,娘子莫怪。”
贴心的石头果然转移了重点:“为何心情不好?”
“王爷让我去修堤坝。”祝雨山立刻告状。
石喧歪头:“是坏事吗?”
“不算坏事,但要去淮单县,”祝雨山皱眉,“以后只怕要与娘子分居两地了。”
石喧不懂:“为何要分居,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她有这份心,祝雨山很欣慰,但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淮单县偏僻荒凉,娘子去了不仅会无聊,还会吃很多苦,不如留在城里,我一有空便回来了。”
石喧沉默许久,微微皱起眉头:“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作为一颗看多了人间事的石头,非常清楚分隔两地对夫妻的考验有多大。
祝雨山抿了抿唇:“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石喧:“那辞官吧,我养着你。”
她还记得他昨夜说过的话。
祝雨山忍不住笑了:“这件事……嗯,有些复杂,不是辞官就行的。”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同她讲这些,本来是想撒撒娇,结果看到她这副样子,又有些后悔了,只能好声好气地哄,提出要带她去花鸟市转转。
石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跟着他出去玩一圈后,觉得分开一段时间也好,她可以趁机去魔域一趟,至于从魔域回来之后……
她一定会去那什么淮单县的,谁也别想阻止她和夫君团聚,哪怕是夫君自己。
想通之后,石喧就不纠结了,每天研究要给祝雨山带什么衣裳、做多少干粮。
萧成业的办事效率极高,才从余城离开三五日,朝廷那边的圣旨便来了,府衙上下纷纷向祝雨山道喜。
祝月娥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听说祝雨山要去淮单县后,她在屋里静坐一上午,用过午膳便将石喧叫了过去。
“雨山要去淮单县了?”祝月娥问。
石喧看一眼自己茶杯里的清茶,问:“没有酸梅汤吗?”
祝月娥:“……夏天都要过去了,还喝什么酸梅汤。”
嘴上这么说,还是叫人去给她盛了。
石喧如愿喝到冰冰凉凉的酸梅汤,这才回答她的问题:“是。”
祝月娥都忘了自己问过什么了,看着她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酸梅汤,突然来了句‘是’,一时还有些莫名其妙:“你又自言自语什么?”
石喧:“我没有。”
祝月娥看着这个儿媳就头疼,缓了缓神才聊回正题:“雨山那边,可有说什么时候离开?”
“大后天一早。”石喧回答。
祝月娥愣了愣:“这么快啊……”
石喧:“他打算后天来向您辞行。”
祝月娥客套:“去得这样急,势必有许多事得提前安排,若实在没有时间,不必专程来一趟的。”
石喧:“行,我回去告诉他不用来了。”
祝月娥一口气没上来,噎得眼前一黑。
“少夫人,今日的果子滋味不错,您快尝尝。”祝月娥身边伺候的丫鬟忙道。
石喧答应一声,从盘子里拿了块果子。
祝月娥又是喝茶又是顺气,总算是舒服些了,再看石喧,已经在吃第二块果子了。
“你倒是没什么心事,”祝月娥忍不住阴阳怪气,“明明与雨山同岁,雨山都见老了,你还是这副青葱年少的模样。”
石喧一顿,突然看向她。
祝月娥抚平衣袖,身姿愈发优雅:“雨山待你如何?”
石喧:“夫君对我很好。”
“他对你好,你是不是也该对他好?”祝月娥又问。
石喧点点头。
祝月娥见她还算配合,脸上有了笑模样:“我且问你,你都是如何对他好的?”
“洗衣做饭。”石喧说。
祝月娥摇了摇头:“这不过是每个妻子应该做的事,只说这些,还不够好。”
石喧虚心请教:“那要怎么才算好?”
祝月娥:“自然是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为他开枝散叶了。”
石喧顿了顿,说:“我生不出孩子。”
石头跟凡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祝月娥耐心引导:“你生不出孩子,不代表别人生不出呀。”
石喧:“啊……”
祝月娥叹了声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雨山他如今贵为余城通判,却连个孩子都没有,这些年得被人笑话成什么样了。”
“没听过有人笑他。”石喧一脸诚恳。
祝月娥面色不太好了:“人家笑话他,还能当着你的面?”
石喧一想也是,点头:“有道理。”
“……总之呢,他年纪也不小了,若再不当回事,只怕是这辈子都与儿女无缘了。”祝月娥语气严肃。
石喧:“我不会生。”
祝月娥尽可能耐心:“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你不会生,有人会生。”
石喧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总算想明白了:“你要给他纳妾。”
“对,就是纳妾,”祝月娥笑了,“纳一房妾室,抓紧时间生个孩子,这样他不在家的日子里,你也不至于过得没滋没味,他也有了可以继承家业的后代,真是两全其美。”
说着说着,她示意丫鬟拿来一个宝箱,打开之后里面全是各色翡翠。
石喧立刻伸手接过。
“即便他纳了妾,我也只认你一个儿媳,将来有
什么好东西也只会给你一人,任何人都不会动摇你的地位。“祝月娥向她保证。
石喧专心摸宝箱里的石头,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敷衍地点头。
祝月娥深吸一口气,挤出一点笑:“所以,你答应了?”
“我得先问问夫君。”石喧恢复一点理智。
祝月娥:“问他做什么,只要你同意了,他肯定没意见。”
石喧:“不一定吧。”
祝月娥:“……”
石喧彻底恢复理智:“你怎么不直接跟夫君商量?”
因为你夫君不会答应啊!
祝月娥很想嚷两句,但尊贵的嬷嬷做久了,再气也会保持体面:“雨山恐怕不会同意。”
“那我听夫君……”
“他不同意,是因为他仁义,你若是顺势而为,就有些对不起他了。”祝月娥直接打断。
石喧不说话了。
今天之前,她没考虑过孩子的事,此刻听祝月娥提起,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世间绝大多数的夫妻,都是有孩子的,没孩子的也有,但能白头偕老的很少,大多数男子要么休妻另娶,要么偷偷在外面养外室,纳妾的也有。
一般来说,正室如果生不出孩子,又不想被休,都会对后两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和夫君已经相处十几年了,她直觉夫君不是那种人,但人心本就千变万化,她作为一颗石头,常常是猜不透的。
见她似乎听进去了,祝月娥温声道:“一个贤惠的妻子,就应该方方面面都为夫君考虑,而不是一味地顺着夫君,你觉得呢?”
石喧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说服了,祝月娥笑弯了眼睛:“喧儿懂事,我晚年有福了。”
说罢,便等着石喧问她妾室的人选。
等了半天,石喧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宝箱。
祝月娥嘴角抽了抽,只好主动开口:“我这里有一个姑娘,年轻貌美,身体康健,脾性也好,正好适合给雨山做妾。”
石喧抬头:“姑娘愿意吗?”
祝月娥:“她是一百个愿意的。”
石喧:“哦。”
祝月娥愈发存不住气:“我将她叫过来如何?”
石喧:“好。”
祝月娥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丫鬟立刻退了出去。
祝月娥再次看向石喧,笑成一朵花:“还喝酸梅汤吗?”
石喧犹豫一下,摇头。
祝月娥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喝吧,雨山不在,不怕他知道。”
石喧:“不喝了。”
祝月娥没再说话了。
婆媳俩安静地等着,偌大的厅堂里寂静无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没有人。
等了不知多久,丫鬟总算是小跑回来了:“嬷嬷,彩儿姑娘来了。”
祝月娥笑道:“快请进。”
她话音刚落,石喧就察觉到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正在靠近。
石喧睫毛动了一下,扭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嬷嬷,”她朝着祝月娥福了福身,又转头向石喧行礼,“少夫人。”
祝月娥笑得合不拢嘴:“这姑娘是个实心人儿,不肯跟着王爷归京享福,反而要留在我身边,我提起纳妾一事时,还主动要为我分忧,你说她是不是很贴心?”
石喧:“她不行。”
祝月娥表情一僵:“为何不行?”
石喧:“她也不会生孩子。”
祝月娥:“……”
彩儿:“……”
作者有话说:石头工作室声明:
夫妻不是生了孩子就会感情好,也不是没有孩子就感情不好,感情是感情,孩子是孩子,世界上不存在再生一个他就爱我了的感情,文中部分言论只是为剧情服务,不代表咱石头个石意愿,请勿上升石头本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