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哭得嗷嗷的,脚下很快聚了一汪血水。
冬至看到她凄凄惨惨的样子,心里有点同情,又有点平衡,也不想离家出走了。
但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一想到自己这一年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只为了和石头团聚,石头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早用一只鬼将他取代,冬至心里就憋了一股火,发誓至少要和她冷战三天。
这三天里,任凭石头怎么求原谅,他都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冬至下定了决心,回到墙角收拾一下自己的干草,一屁股坐下了。
那边女鬼越哭越生气,越生气哭得越厉害,整个鬼都融化了。
石喧端着饭从厨房出来时,院子中间有一大滩血水,墙角有一只翘着二郎腿的生气兔子。
她端着早饭去堂屋了。
兔子:“……”
血水:“……”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回来了。
血水和兔子来不及躲,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祝雨山也没看他们,径直穿过院子来到堂屋。
今天的早饭是鸡丝山药酱油粥,他回来得有些晚,粥已经冷了,石喧便要去热一下,被祝雨山拦下。
“冷的也好吃。”他拿起汤勺,在凝了一层白色的油的砂锅里搅了搅,盛出一碗砖一样坚硬的粥。
石喧也盛了一碗,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今年书院的学生比往常多了一些,院长想让我多带几个学子,我答应了,”祝雨山夹了两块小咸菜,“这样一来,工钱多一些,你手里也松快些。”
石喧:“会不会太辛苦?”
众所周知,夫君的压力太大,很容易波及家中妻子,影响夫妻感情。
身为一颗在人间生活很多年的石头,虽然会拜财神、想要多多的钱给夫君补身体,但如果以夫妻感情为代价的话,那还是算了。
聪明的石头从不会本末倒置。
“现在这样也很好。”石喧又补一句。
“不会辛苦,只是多几个人上课而已,”祝雨山轻笑,“出门和归家的时间还是跟之前一样。”
石喧听到他这么说,不再反对,这个话题揭过了。
祝雨山搅着已经半凝固的粥,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的这件袄子,是他们一起去成衣铺买的,颜色是她喜欢的灰,但因为料子好,灰里还夹杂着一点光泽,衬得她眉眼清秀明亮。
这件袄子,用了他一个月的工钱,算是那家成衣铺里最贵的衣裳了。
但他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余城繁华,百姓也富足。
他们搬到这里也快一年了,石喧交到了不少朋友,几乎每天都会去固定的地方,听他们闲话家常。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城里的老辈子,家境不知比他们富裕多少,每次聚在一起谈论首饰衣裳时,石喧总是安静地听,从来不插话。
虽然她在其他事上也不插话,但祝雨山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家娘子很可怜。
娘子可怜,都因夫君无用。
祝雨山垂眸吃了一口粥,再次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祝雨山:“我想参加明年的科考。”
说完,等着石喧问他为什么。
石喧放下筷子:“好。”
就这样?这就答应了?
虽然妻子的反应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料,但祝雨山还是觉得有趣:“不问为什么吗?”
“我听夫君的。”石喧不忘初心,扮演合格的妻子。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许久,扬唇:“好。”
石喧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给他,祝雨山道了声谢。
吃完饭,祝雨山负责收拾碗筷,院里的兔子和血水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大有这么长久下去的意思。
石喧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里的兔子和血水陷入沉思。
“他们怎么了?”祝雨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被问及的‘他们’同时身体紧绷。
昨夜已经聊过他们,石喧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好像在生气。”
血水:“……”
兔子:“……”
什么叫好像,他们就是在生气!
祝雨山闻言,扫了兔子和血水一眼:“对你发脾气了?”
血水渐渐凝固成血块,兔子也放下了二郎腿。
石喧:“没有。”
血块和兔子同时松了口气。
听到石喧说没有,祝雨山失了光明正大弄死两个脏东西的理由,心里颇为遗憾。
血块和兔子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一时间谁也不敢吱声。
祝雨山懒得问他们为什么生气,但也能猜个大概。
见自家娘子一直盯着他们看,他勉为其难开口:“都滚过来。”
血块愣了愣,没等反应过来,兔子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祝雨山面前。
血块失了先机,赶紧摇身一变成了女鬼,拎着裙子也跑过去。
“冬至。”祝雨山缓缓开口。
这个名字从祝雨山口中说出,兔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
他想装死,祝雨山却没打算放过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啥?”冬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雨山:“从竹泉村到余城,我们两个凡人都只走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为何到了今日才来?”
冬至张了张嘴,无言半天后憋出一句:“石……石喧给我留的暗号太复杂,我多跑了几个地方,才耽搁到今日。”
“你在怪我家娘子?”祝雨山笑意吟吟,温和反问。
冬至干笑:“没、没有……是我不够聪明,才会这么晚才来。”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祝雨山才看向头发又长又乱的女鬼:“你刚才在闹什么?”
女鬼这一年以来,一直想办法躲着他,现在乍然面对面,还
真有点害怕。
“……我都给你家干一年的活儿了,石喧还不记得我名字。”女鬼小小声。
祝雨山:“你有说过你叫什么吗?”
女鬼:“……”
“看来没有,”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去,“你没说过,她怎么知道?”
“她也没问啊!”女鬼无语。
祝雨山:“所以怪我家娘子?”
女鬼很想掐一下自己的鬼中,但当着祝雨山的面,不敢有太多小动作,只能憋屈地否认。
“既然不是我家娘子的错,那你该同她说什么?”当着石喧的面,祝雨山心平气和,语气温润。
女鬼气得牙痒痒,但考虑到自身和他的实力差距……她平复一下心情,对着石喧:“石喧,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叫什么的。”
石喧从夫君跟冬至说话的时候就开始放空了,作为一颗有礼貌的石头,乍一听到女鬼叫自己,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先接了一句:“没关系。”
祝雨山又看向冬至。
冬至:“石喧,对不起!我该早点认出你的暗号,早点来找你的!”
石喧:“哦。”
发生了什么?怎么都道歉了?石头不懂,但石头配合。
等她回应完,祝雨山不紧不慢地发话:“娘子大度,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以后都老实点,谁再敢乱发脾气,就别怪我不客气。”
兔子和鬼唯唯诺诺。
“今日起,菜地还是交给冬至。”祝雨山看向女鬼。
注意到他话里的‘还是’,石喧顿了一下:“你知道冬至会种菜?”
冬至也好奇。
看了眼墙角菜地里那几颗可怜巴巴的瘦白菜,祝雨山笑笑:“原本是不知道的。”
没等石喧追问,他便看向了女鬼。
女鬼学聪明了,识趣地报上姓名:“夏荷,我叫夏荷。”
“夏荷负责家中洒扫,至于煮饭和洗衣……”祝雨山话没说完,石喧就看了过来,他笑了笑道,“还是娘子来做,娘子做的最好。”
又被夸了。
娘子做得太优秀也不好,总是被夸。
石头波澜不惊,并决定等会儿琢磨一下新菜色。
简单地分了一下工,祝雨山就出门了,留下石头兔子和鬼沉默相对。
半晌,鬼突然说了句:“你跟他们一起生活多久了?”
“认识三年,一起生活了两年。”兔子回答。
鬼:“之前一直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兔子:“哪啊,我之前种的那块地,是你现在这块的十倍大,干活儿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被人瞧见,时不时还要被那个谁辱骂恐吓两句……”
鬼啧啧两声:“这也太惨了,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第一次跟他们两口子见面,就差点被他们弄死。”
“谁不是啊,我也差点被弄死!”
鬼和兔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正准备对残酷的主家说三道四时,耳边突然响起咔嚓咔嚓声。
两个同时扭头,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掏出瓜子,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他们。
情绪被打断,又想起刚才还跟对方大打出手的事情,鬼和兔子立刻冷淡了,一个消失在空气里,一个回到了墙边。
石头刚嗑了几颗瓜子,那俩就不聊了,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挎着兜兜出门了。
今日大年初一,哪哪都是热闹的,石喧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带了一个崭新的兔窝,还有一包香烛。
“其实鬼是不吃香烛的,全靠天地间的怨气存活,你买这个真是浪费钱,”夏荷嘴上这么说,抱着香烛却不撒手,“算了算了,买都买了,我还是收下吧。”
那边的兔子没她别扭,早已经钻进新窝打滚去了。
新窝是藤编的,里面还铺满干草,冬至十分喜欢,打完滚朝石喧招招手:“过来,我给你讲讲我这一年的经历。”
言语热切,全然忘了自己要冷战三天的事。
石喧闻言,立刻凑了过去。
夏荷冷嗤一句‘谁稀罕’,却还是偷偷摸摸隐身凑了过去,听到惊险处时赶紧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一家四口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相处起来……主要是兔子和鬼。
两个颇有王不见王的意思,祝雨山在家时就一个比一个本分,等祝雨山一出门,就开始争夺石喧的注意力。
家里突然变得这么热闹,石喧都不怎么出门了,每天盯着兔子和鬼看。
当发现石头拿他们当热闹看时,兔子和鬼也懒得吵闹了,每天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理谁。
日子嘛,凑合过得了。
凑合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暖和起来了。
祝雨山说了要参加科考后,每日里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温书。
本来书院那边的事情就多,还要抽空背书,石喧怕他身体受不住,每天变着法地给他做美食。
在石喧用心的照顾下,祝雨山虽然没有胖起来,但精神一日比一日好了。
“精神好了吗?”冬至表示疑惑。
夏荷虽然跟他不和,但还是忍不住道:“不知道啊,石头这么说的。”
冬至在没人时,总爱叫石喧‘石头’,她觉得这小名还挺有趣,便也跟着叫了。
当然,在祝雨山面前是不敢的,那个书生当着石喧的面是一个样,背着石喧又是另一个样,她还是挺害怕的。
余城的春天总是很短,巷口的花儿盛开时,房子的租期也到头了,该交新一年的房租了。
当初将房子租给他们的牙人已经不做这一行,房行的老板要亲自上门收租。
“我想不通,”得知老板要来时,夏荷十分郁闷,“这明明是我的房子,怎么还得交租金呢?”
冬至:“你住当然不用交,我们住还是得交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夏荷斜了他一眼,“我是房子的主人,死之前又没有卖房,房契怎么会到房行那里去了?”
总得有人卖,房行才能收房吧?
那卖房的人又会是谁呢?
被她这么一问,冬至也有点好奇了:“难不成是你家里人卖的?”
夏荷啧啧:“我一出生就被卖了,哪有什么家人。”
“那会是谁卖的呢……”冬至突然拍桌,“会不会是害死你的人?!他杀了你,又偷走你的房契!”
夏荷白了他一眼:“我是病死的。”
“你确定?病死的怎么会这么大怨气,这么多年都没去投胎?”冬至扬眉。
夏荷下意识想跟他抬扛,可对上他的视线后,又莫名觉得有点道理。
“你真不记得自己死之前的事儿了?”冬至又问。
虽然关系一般,但相处了这么久,对彼此的事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比如说,夏荷有关生前的记忆早已经模糊,只记得自己是被男人抛弃在这里病死的。
“我觉得,你的死没那么简单。”冬至放低了声音,透出一股诡谲。
夏荷不给面子地反呛:“关你什么事。”
冬至扯了一下唇角,走了。
夏荷心里莫名烦躁,追过去想再跟他吵一架,结果刚走到院里,祝雨山和石喧就回来了,她赶紧消失。
房行的老板是三日后来的,书院里的事情太多,祝雨山脱不开身,只好让石喧一人应对。
堂屋里,石喧给客人倒了杯茶,顺便拿出一个荷包。
听到荷包里丁零当啷的声音,老板笑呵呵的没接:“祝夫人,先别急着拿钱,我有一件事得先同您说一声。”
“什么事?”石喧问。
老板抹了一把脸,故作为难:“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房租……可能得涨一点了。”
石喧:“涨多少?”
老板伸出一根手指。
石喧:“哦,涨一个铜板。”
老板:“……”
石喧低着头翻翻身上,找出一个铜板往荷包里塞。
老板坐不住了,怀疑她故意装傻:“涨到一两银子!”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老板轻咳一声:“我知道 ,从三百文钱涨到一两银子,确实有点多了,但是祝夫人,这片宅子位置好,房子本身也宽敞,原本的租金可远远不止一两,从前是因为有些不好的传闻,无奈之下才三百文出租,如今你们也住了一年了,一切都挺安稳的,我不求涨回原有的价儿,最起码别让我太亏呀,您说是不是啊祝夫人。”
一两银子,石喧倒是有,但那些银钱是要攒起来,给夫君考试用的。
她思量片刻,道:“不能再便宜一点吗?”
老板立刻端起姿态:“实不相瞒,现在有好多人找我打听这套宅子,出得比一两银子更高的也有,您若实在不想租,那我就只能租给别人了。”
话刚说完,夏荷飘了进来。
老板揉揉眼睛,仔细看,确定她是飘进来的。
“你接着说。”石喧提醒。
“不、不是……”老板有点结巴,“你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和夏荷对视了。
石喧:“没有人。”
“没没没有?”老板瞪大了眼睛。
石喧:“嗯,没有。”
只有一个鬼。
老板深吸一口气,刚想说怎么可能,又一个人进来了。
这个人,红眼睛,兔耳朵,很是怪异。
老板眼珠子都快脱眶了:“他他他……”
石喧又一次回头,冬至露出一个阴暗的微笑,旁边的夏荷直接摘下了脑袋。
老板惨叫一声,抱头跑了。
当天傍晚,他叫人带了话来,租金维持原本的三百文不变,想租多久都可以。
“还以为他看到咱们住了这么久都没出事,会涨一些钱,没想到竟然没涨。”祝雨山有些惊讶。
石喧点点头:“嗯,老板是个好人。”
就是胆子小了点。
时光荏苒,墙角的石头上重新爬满青苔,院子里那块小小的菜地上长出了茂盛的韭菜,割了之后又换成了白菜和芫荽。
白菜种了三茬的时候,石喧和祝雨山一起去了房行,把他们住的宅子买了下来。
白菜种了五茬的时候,祝雨山考上了进士,带着石头兔子去了京城。
鬼没办法离开宅子,独自守着小小的家,种种菜,打扫打扫屋子。
最会种菜的兔子不在,胖白菜又变成了瘦白菜,因为没有人吃,最后只能烂在菜地里。
两年后,祝雨山他们回来了,菜地里重新长出了胖胖的白菜。
又一年除夕,刚刚升任余城通判的祝雨山牵着石喧的手,站在城墙之上看烟花,下方是熙熙攘攘的余城百姓。
一束束烟花炸开,照亮了祝雨山的眼睛。
石喧扭头看向他的侧脸,无意间在他的鬓角里发现一缕白发。
才三十六岁而已,就生出华发了吗?
那他们岂不是很快就可以白头偕老,渡过所谓的情劫?
又一束烟花炸开,石喧循声望去,在一片姹紫嫣红里,看到了灰茫茫的一颗。
夫君当年说得对,石头太漂亮,再厉害的能工巧匠也很难做出其风采。
“娘子。”
祝雨山晃晃她的手,将她的视线引回来,三十六岁的他眼角多了一丝细纹,却依然俊朗貌美。
“待会儿回去,给我煮碗面吧。”他温声询问。
石喧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