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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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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一朵朵盛开,将天空映得姹紫嫣红。

除夕夜的余城没有宵禁,不管是小巷前头的街市,还是小巷后头的酒楼,此刻都热闹非凡。

脏兮兮的兔子跳着脚,骂了七七四十九句之后,心底那点怨气总算是散了点,开始思考怎么进去。

直接敲门肯定是不行的,万一来的人是祝雨山,他又得吓到装死。

一个后撤步跳过去呢?也不行。

虽然两三米的院门对他来说不算太高,但他这一年来走了太多的路,现在好不容易到家了,绷紧的那根线彻底松散,累得爪子都不想抬。

如果选择跳过去,冬至合理怀疑,自己会跳到一半,直接拍门上。

思来想去,觉得一年都熬了,也不在乎这一晚上了,干脆稳妥点,等明天祝雨山出门的时候,他再进去找石头。

他就不信了,祝雨山还能一天不出门?

做好了决定,冬至四下看了一圈,最后找了一个漆黑的墙角,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草铺好,往上面一躺就睡着了。

烟花声、炮竹声此起彼伏,余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跟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走。

石喧和祝雨山也在人群之中。

这是他们在余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早在小年的时候,石喧就从新的聊天搭子那里,听说了余城新年的热闹。

“到时候你带着你家祝先生来找我们,我们一起走街串巷去。”聊天搭子热情邀请。

石喧心向往之,但拒绝了。

“为啥不去?”聊天搭子不解。

石喧:“我家夫君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同你说的?”

石喧摇了摇头。

身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有些事哪怕夫君不说,她也是能感受到的。

“他要是不喜欢,那还是别出来了。”聊天搭子颇为遗憾,“除夕的夜里什么都不多,就人最多了。”

石喧喜欢人多,闻言更加想去,纠结片刻后做了决定:除夕那晚,她把夫君哄睡着后偷偷溜出去,再在夫君醒来之前回到家。

这样的话,她既可以出去玩,又不会让夫君觉得被冷落、从而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

可以说是完美的计划。

为了计划能顺利实施,她找到了女鬼。

“……你再说一遍,让我干什么?”红衣女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喧:“用你的怨气,让他提前睡过去。”

她这种级别的怨灵,弄睡一个凡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红衣女子迟迟没有答应,石喧歪了歪头:“有什么问题吗?”

红衣女子:“……问题大了。”

“什么问题?”石喧追问到底。

红衣女子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是抹了一把脸,假笑:“再怎么说怨气也是不好的东西,你家夫君是个文弱书生,万一因此生病了怎么办?”

石喧一想也有道理,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只是不用怨气,还能用什么让夫君提前入睡呢?

聪明石头很快想到了新的办法。

除夕夜,人团圆。

看着餐桌上的酒泡饭、酒酿丸子、黄酒炖鱼、酒拌芹菜等一系列的‘下酒菜’,祝雨山无言许久,默默看向石喧。

“多吃一点。”石喧催促。

祝雨山斟酌半天,缓缓开口:“今夜外头甚是热闹,我也想出去瞧瞧,不知娘子是否愿意陪我……”

“愿意的,”石喧立刻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吧。”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吃过饭再去吧。”

“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

“今晚的饭容易醉,”石喧解释,“醉了就没办法出去了。”

“这样啊……”祝雨山恍然,“那还是先不要吃了。”

石喧点头:“不要吃了。”

祝雨山:“回来之后再吃。”

“回来之后再吃。”石喧心思都在外面,只知道重复他的话。

然后他们便出现在了人挤人的大街上。

余城的冬天不算太冷,再加上大街上水泄不通,连风也钻不进人群,祝雨山只穿一件夹棉的袍子,便隐隐有了汗意。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

“夫君。”

祝雨山循声低头,恰好撞进石喧的眼睛。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过于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含笑的眉眼。

“我们回家吧。”她说。

祝雨山:“还没看到戏法,怎么突然要回家?”

石喧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笑了一声:“我想看戏法。”

石喧闻言,眼睛缓慢地睁圆了一点:“行,那我们去看戏法。”

说罢,主动牵住他的手,挤开人群带他往前走。

祝雨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自己被她握得充血的手指,唇角一直没放下过。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发现在人多的地方,一向只专注于自己的娘子,会分很多心思给他,会因为他无意识皱起的眉、他偶尔的沉默,放弃自己感兴趣的那些热闹,提出要带他回去。

人多了,似乎也有人多的好处。

石喧牵着祝雨山的手一味往前挤,很快就挤到了戏台下的第一排。

台上的人喷出一条两米长的火龙,周围顿时一片叫好声。

石喧看得入神,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兜兜。

之前那个兜兜用两年了,边边角角磨损严重,不能再用了。

这个兜兜是夫君前几日刚给她做的,用了柔软结实的棉布,还应了她的要求,在上面绣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今日出门的时候,兜兜里装满了瓜子,此刻去摸,却是扁扁的了。

石喧摸了几下都没摸到瓜子,正打算抽出手时,一个油纸包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她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祝雨山将油纸包放到她手上:“方才经过一个炒货摊,就买了一点。”

石喧打开油纸包,是瓜子。

虽然不知道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夫君,是这么得空买来这些的,但买得正是时候。

她把瓜子倒进兜兜,刚好装满一兜。

石喧从兜兜里抓了一把开嗑,祝雨山拿回油纸,负责给她接瓜子皮。

戏法一直演到将近子时才结束。

结束之后,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句:“城门楼那边的烟花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拥挤的人群便朝着城门去了。

余城的老传统,逢年过节就放烟花庆祝。

尤其是除夕夜,往往子时之前都是城中百姓自行燃放,子时之后则是官府出面,在城门楼再放一次。

如果说百姓们放的烟花是清粥小菜,那官府组织的可就是满汉全席了,什么稀罕的花样都有,以至于远近闻名,不少外地人都慕名而来。

这样的热闹,石喧不想错过,但她还是理智地同祝雨山说一句:“我们回家吧。”

“我想去凑热闹。”祝雨山还是同样的说辞,拉着石喧就要加入流动的人群。

可惜拉了两下,没拉动。

他回过头,发现石喧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些苦恼。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坚持:“回

家。”

祝雨山失笑:“不想回。”

“你想回,”石喧更正他,“你不喜欢这里,你只是知道我想来,才要来。”

祝雨山陷入长久的沉默。

喧闹的人群已经朝着城门楼去了,歇业的戏台前反而清静下来。

一丛烟花在石喧身后的高空炸开,绚烂的光点映得祝雨山眼睛明明灭灭。

“你觉得我是为了陪你。”他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石喧也听到了。

石喧点了点头。

成婚这么多年,身为一颗睿智的石头,非常清楚夫君的喜恶,只是刚才她太想看戏法了,才会假装信了他的话,纵容自己一把。

但最多纵容一把了,夫妻之间讲究你来我往,一味的成全自己委屈夫君,关系会出问题的。

“回家。”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松开她的手腕,低着头与她十指相扣,再抬头看向她时,眸色盈盈。

“我想亲你。”祝雨山说。

石喧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到他又说:“这里不行,人太多了。”

余城民风再不羁,也没有不羁到夫妻俩在外头卿卿我我的地步,即便娘子不在意,他也不会这样做。

石喧确实不在意,听到他说想亲,都准备踮脚了,没想到他又否决了。

“回家亲。”她说。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更深:“行,但在回家之前,能先陪我去城门口看烟花吗?”

烟花盛事大概已经开始了,虽然他们在这里看不到,但能听到嘈杂的爆炸声。

没想到话题又绕了回来,石喧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如果你牵紧我的话,我还是很想去凑凑热闹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若有所思:“牵紧了,就不讨厌热闹了?”

“……也不必这么紧。”祝雨山不想煞风景,但如果不说的话,恐怕自己的指骨都要被捏碎了。

被他一提醒,石喧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用力,他的手指都紫了。

她赶紧松开一些:“这样呢?”

“好多了。”祝雨山说。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那我们……”

“走吧。”祝雨山牵着她往前走,这一次石喧没有再犟,很丝滑地跟他走了。

两个人赶到城门口时,烟花已经放一半了。

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加上烟花在头顶炸开的声响,仿佛要吵翻天。

勉强找了一个还算人少的角落,石喧一边盯着烟花看,一边还不忘牵紧祝雨山。

祝雨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直直上扬的睫毛,还有脸颊上微微鼓起的弧度,刹那间好像离那些嘈杂的声音很远。

石喧转过头时,恰好抓到他的视线。

“怎么了?”祝雨山在她开口之前问。

石喧:“那些烟花,花鸟鱼虫都有。”

祝雨山这才看一眼天空,恰好一朵牡丹绽放。

“嗯,都有。”他附和道。

石喧:“为什么没有石头?”

家中寝房里的梳妆台上,从小到大摆着十几块圆润的石头,院子里石缸和石狮子,她没事就要擦一擦,墙角那块长了青苔的大石头,前段时间因为下了场雪,青苔都冻死了,她失神了好久好久。

祝雨山知道她很喜欢石头,所以面对她发自内心的疑惑,仔细斟酌了好久才说:“大概是石头本身已经很好看了,做烟花的工匠很难做出其万分之一的风采,所以干脆不做,免得自取其辱。”

石喧接受了这个说法,又专心去看烟花了。

烟花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结束后所有人一股脑地往城里走,石喧和祝雨山险些被冲散,只好继续待在角落,想等人少一点再走。

等待的过程里,石喧安静地站在祝雨山身边,一双眼睛到处看。

她看到小贩们在收摊,看到母亲追赶孩童,看到年迈的夫妻相互搀扶,也看到好多人因为各式各样的小摩擦吵架。

看啊看,最后看到城墙之上,十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在含笑聊天,相比下面匆匆又狼狈的人群,他们高高在上,与众不同。

石喧歪了歪头,继续盯着他们看。

祝雨山虽然一直在观察涌动的人群,但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察觉到她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后,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城中官吏及家眷。

他们身为寻常百姓,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些当官的,祝雨山以为她在好奇那些是什么人,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她轻声说:“真好。”

石喧也是随口一说,说完注意到路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就立刻拉着祝雨山往家走。

“你想去城墙上看烟花?”祝雨山问。

石喧:“嗯。”

城墙上人比较少,夫君会稍微舒服点。

祝雨山斟酌片刻,道:“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石喧不解地看他一眼,却没有再问。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因为家有厉鬼,巷子里永远比外面要冷一些。

一走进巷子,石喧就停了脚步,不解地看向某个方向。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摇了摇头:“没事。”

祝雨山将她的衣领紧了紧:“走吧。”

“好。”石喧答应一声,掏出钥匙去开门。

院门上的锁冰凉冰凉的,她专心开门时,墙角突然传出些许响动,祝雨山扫了墙角一眼,响动又停止了。

直到院门重新关上,冬至才猛地松一口气,一边骂石头竟然没认出自己的气息,一边庆幸祝雨山没发现自己。

烟花已经停了,嬉闹声也停了,小巷里静得离奇,那扇紧闭的家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气,仿佛里面关着什么脏东西。

冬至搓了搓胳膊,莫名有点毛骨悚然。

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准备继续睡,不久之前关上的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昏暗,勉强在开了条缝的门里照出一条人影。

冬至眼睛一亮,当即跳了出去:“石……”

‘头’还没说出口,就对上了祝雨山冷漠的视线。

冬至嘎巴一下,整个兔子都僵硬了。

“果然是你。”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脏兔子。

冬至‘嘶嘶’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刚才那声‘石’。

话说,普通兔子能发出‘嘶’的声响吧?

他思考得太认真,等回过神时,祝雨山已经来到他面前。

冬至很想扭头就跑,可每次被祝雨山盯上时,都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子,牢牢地将他困在原地。

祝雨山停步,拎着兔子的后颈将其拎起来,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冬至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闭眼睛,只能默默和祝雨山对视。

“阴魂不散的东西还真多。”

院里的厉鬼、院外的魔怪兔同时打了个喷嚏。

祝雨山将兔子扔到地上,便要划破指尖。

冬至预感有危险,吓得噗嗤一声变成了人形,顶着一双颤悠悠的兔耳朵求饶:“别、别杀我!我跟石……石喧是朋友!”

祝雨山停下动作,审视一般看向他。

“真、真的,我和她真的是朋友,”冬至习惯性地搓爪子,爪子变成手了也不影响他搓,“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眯起眼眸:“冬至?”

“对对对,我是冬至!”冬至忙道。

祝雨山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冬至。”

他语气如常,但冬至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危险危险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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