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耳光明显比前一下来得要重, 因为直到朱胜大摇大摆地离开之后,渭南郡王都没爬起来!
波形长廊这边儿的使女们见事不好, 赶紧过去查看情况,又叫人去将此事上报给赵国公夫人。
宝成三人见状,也忙不迭过去了。
只是她们的心态跟赵国公府的使女们不同,后者是怕出事儿,她们是一心要去看热闹。
宝明的右手被石子打了下,之前还痛得要命,这会儿看渭南郡王倒了大霉,霎时间手也不痛了, 心也不气了,跟其余两个小伙伴撒着欢儿,风似的跑过去了!
她们一群人过去的时候,渭南郡王的侍从早就把自己主子给围住了。
听他有气无力地说头晕眼花,因略懂些医事, 也没敢硬把他扶起来, 就叫在那儿躺着。
那犯事作乱的弹弓, 也还搁在边上呢。
赵国公府的使女们再加上三个小娘子一起涌过去, 渭南郡王的侍从们还叫散开:“别聚拢在一起, 本来就头晕, 人一多, 该喘不动气了……”
宝成假惺惺地问那侍从:“他还好吧?”
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在渭南郡王手背上踩来踩去。
渭南郡王只是头晕, 又不是晕过去了,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偏这时候也无力说话,只能对着她怒目而视!
侍从赶紧替自家主子说话:“宝成娘子,太医马上就来了——您高抬贵足,不小心踩到我们郡王了……”
再扭头一看, 又有点破防地叫另一个:“熙和小娘子,您也别踩了啊!”
赵国公夫人是跟裴大夫人一起过来的——这原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前者是东道主,后者是裴妃的娘家嫂嫂。
渭南郡王并非裴妃所出,但论礼法,也该管裴大夫人叫舅母的,郑国公夫人请小姑同来,说话自然便宜。
今次的事情也十分分明,渭南郡王头晕得厉害,说不了话,但他的侍从们能说。
宝成三人是亲历者,也是旁观者,赵国公府的使女们也一样,三方对照,谁也撒不了谎。
宝成刚刚虽然趁乱踩了渭南郡王几下,但还是余怒未消,拉着妹妹的手,气恼不已:“他用弹弓打宝明,他太坏了!”
熙和在旁用力地点头:“我们都看见了,弹弓还在这儿呢!”
相较之下,使女们倒是更冷静一些,低声同两位夫人说了事情原委。
赵国公夫人与裴大夫人对视一眼,后者去安抚几个小娘子,前者低声跟使女们确认:“动手打渭南郡王的,是含章殿的朱文书?”
使女们为之颔首:“朱文书容貌出众,先前咱们家办喜事,也见过几回,不会认错的。”
赵国公夫人心绪微沉。
江王跟南平公主本是双生子,结果江王的儿子渭南郡王用弹弓把南平公主的女儿给打了,这事儿本来就很麻烦。
现下含章殿的朱文书又左右开弓,把渭南郡王扇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更麻烦。
不过转念想想,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像渭南郡王这样轻狂的人,就该狠狠吃个教训,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今日要是天子在办宫宴,他敢拿着弹弓去打与宴的宾客,欺负宫女们吗?
还专程赶在他们办婚礼答谢宴的时候这么乱来,这是没把赵国公府放在眼里!
赵国公夫人心下存了三分愠怒,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叫人去把南平公主和江王请来,又使人知会公孙舍人这事儿。
身在天都,就得讲人情世故,那位朱文书虽只是个八品,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不叫她的顶头上司知道,怎么能随便动她?
且赵国公夫人心里边也是有所偏颇的,觉得这位朱文书虽有些年轻气盛,但女儿家一腔热血,慷慨激昂,也是情理之中。
老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怎么不去打别人,偏去打渭南郡王?
都得怪渭南郡王自己立身不正,他活该。
南平公主跟江王虽是双生,但关系却也并不十分亲厚。
至少在南平公主这里,江王这位兄长,是比不上赵庶人的。
再知道江王的儿子把自己女儿给打了,她脸色立马就阴下去了。
无缘皇位,有时候是一种痛楚,有时候也是一种快意。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表达情绪,无需任何遮掩修饰。
譬如这会儿,南平公主就能开门见山地跟江王说:“皇兄不会跟我论尊卑高低吧?你儿子是郡王,我女孩儿却无封爵,所以被欺负了也得忍着?”
这话江王哪里能认?
他马上表态:“那个混账东西在哪儿?马上把他提过来,我亲自教训他!”
侍从们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露出了后边晕晕乎乎、倒地不起的渭南郡王。
江王:“……”
……
“渭南郡王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那位朱文书出手的时候劲儿大了点,有点震到脑子了,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没事儿了。”
那太医略微顿了顿,又低声道:“臣跟江王殿下说,是时节变换,郡王有些体虚,所以才会晕眩,回去睡一觉,吃几剂太平方就好了。”
宫里边永远不缺聪明人。
内廷六局里多有聪明人,太医院也多有聪明人。
公孙照被准允入主铜雀台之后,太医院里边儿,基本上就默认冷太医会是下一任的院正了。
一来冷家本就是医药世家,二来,是人家有实打实的关系。
顶头上司是冷太医,未来的顶头大上司是公孙舍人。
所以这会儿太医就很明白应该怎么回话。
在江王面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来也不严重不是?
而到了公孙舍人面前,就可以适度地卖一卖好,叫她明白自己的耿耿忠心。
公孙照听罢,果然是和颜悦色:“你有心了。”
至于江王那儿,她连去走一趟的意思都没有,只叫皮孝和去给自己传话,语气倒是很软:“朱胜名义上在我这儿,实际上可不归我管,她是个泼皮性子,又很桀骜,因为背后有所倚仗,我的话也不当回事儿……”
低头?
自家占理,凭什么低头。
渭南郡王挨了打,那是他活该。
公孙照但凡表现得低了点,江王就会觉得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可她要是把架子摆起来,江王心里边反倒会打鼓,疑心是不是哪一步走错了?
公孙照吩咐的时候,朱胜就阴着脸坐在旁边听她当面蛐蛐自己,听罢说:“好狡猾的人!”
公孙照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张银票,看也不看,便推给她:“去玩吧,大胜。”
朱胜一秒变脸,眉开眼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孙舍人,我都懂的!”
花岩跟羊孝升坐在旁边,看她变脸变得飞快,禁不住为之失笑,笑完之后,又悄咪咪地伸手去摸桌案上的蜜三刀吃。
云宽板着脸叫她们:“别吃了!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吗?一两面一两油一两糖,吃完胖死你们俩!”
羊孝升悻悻地道:“你这么凶干什么呀。”
“就是,”花岩也说:“我们俩午饭吃得太早,这会儿真有点饿了……”
云宽就叫旁边的使女去给她们俩找两个苹果来:“吃苹果也管饱,吃吧,吃不下说明不饿,就是单纯嘴馋。”
羊孝升:“……”
花岩:“……”
……
公孙照笑眯眯地听着她们斗嘴,发生在波形长廊处的那场风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了结掉了。
南平公主说了,朱胜打的是朱胜替自己打的,跟宝明没有关系。
只是她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姑姑,看侄子都起不来了,还要施加报复,等渭南郡王身子好利索了,再给他十个板子也就是了。
江王:“……”
南平公主一点也不客气:“你别不服气,这回一是打他欺负表姐妹,二是打他欺凌弱小,三是打他不长眼,赶在人家办喜事的时候闹事,十个板子,我还嫌少呢!”
江王:“……”
事情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宝明的手已经肿起来了。
她好痛,也好气。
知道渭南郡王会挨打,也还是好气。
坏蛋会遭受惩罚,跟她的确受了欺负,心里气苦,这两者也不冲突
呀!
宝明倒是还记得另一件事,专程跟舅舅说:“也别忘了那个被他用弹弓打到的小姐姐呀,我有阿娘帮我讨回公道,她阿娘肯定是来不了的,多可怜!”
“小花太太之前说过,这个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但是宝成记得:“这叫无妄之灾!”
童言稚语,说得江王好生尴尬:“你放心吧,宝明,舅舅记下了。”
裴妃因渭南郡王不是自己生的,这会儿看渭南郡王被打得起不来身,就觉得事不关己。
还能拉着南平公主的手,一脸赞同和理解地说社交辞令:“妹妹说得很是,就得趁着孩子年轻,赶紧管,不然闯出大祸,悔之莫及啊!”
江王欲言又止。
裴妃好像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回去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朱胜身上:“从前不觉得,现下再想,这个朱文书的确是很奇怪。”
“既非进士出身,也不知来历,忽然间就到了公孙六娘身边,做事又如此地大胆……”
即便是受屈在先,也不是谁都敢把一位郡王扇倒在地的。
“姓朱,还生得这样美貌……”
江王猜度着:“莫非,是定国公府的人?”
裴妃摇头道:“要是主支的话,没道理咱们没见过,要是分支,哪来这么大的情面?”
江王心里边陡然生出来一个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华胥国那一支的来使?”
裴妃叫他说得一怔,再一想,忽的醍醐灌顶:“来历神秘,根脚不明,又有所倚仗——还真有可能!”
妻夫俩在一条歪路上越琢磨越远。
……
今晚上许绰也算是半个东道,公孙照真心为她高兴,便多吃了几杯酒,人没有醉,只是略有些醺然。
她今晚出门,穿的是圆领袍,满头青丝用幞头束住,也很方便,马车上顺势往高阳郡王腿上一枕,懒洋洋地打起瞌睡来。
高阳郡王从马车小柜子里找了瓶薄荷糖,倒出来一颗,托在掌心里喂她。
公孙照看也不看,便张嘴含住,清凉的味道旋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高阳郡王低头替她将鬓边微有些乱的发丝理正,有点纳闷儿:“你之前叫潘姐回宫做什么?难道是今日出门,我疏漏了什么东西?”
妻夫二人成婚之后,向来都是女主外、男主内。
今日往赵国公府来,贺礼是高阳郡王叫人备的,来前他也瞧过了,实在想不通会有什么东西遗漏了,得叫潘姐再回去取。
公孙照眼眸闭合着,声音含笑:“好哥哥,你是个不能再贤惠的人了,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她说:“不是内宅的事情,是公事。”
高阳郡王从不插手外朝的事情,听到此处,也就没有再问。
只是心里边不免有些疑惑。
要是妻子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做某件事情,必然早就把能用得到的东西带上了,又何必半道上打发潘姐回去取?
可见她事先也没想到,今晚能用上这东西。
是因为今晚赵国公府发生了她预料不到的事情,所以捎带着叫她起了心思?
什么事情——渭南郡王出手伤人,然后反被扇倒在地的事儿?
事实上,高阳郡王猜测得很正确。
……
江王与裴妃才刚回府,外头侍从便来回话:“殿下,王妃,吏部的吕侍郎来了。”
妻夫两个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吏部的吕侍郎,就是从前江王府的吕长史,他们俩是再熟悉不过的。
只是赶在今晚这个时候,宵禁的边缘,吕侍郎往江王府来了?
江王也好,裴妃也罢,都知道她这会儿过来,怕是有要事要讲,当下也不迟疑,马上叫人请她进来。
吕侍郎的确有要事要说,且还是极其紧要的大事。
因为进门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为谨慎计,请殿下屏退左右,也请王妃娘娘暂且回避。”
裴妃当时就变了脸色,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摆摆手,打发了侍从们退下,自己亲自出去,带上了门。
吕长史也不拖沓,先同神色变幻不定的江王说了来意:“公孙舍人命我来给殿下带个话,捎带着送一封信过来。”
江王不由得面露狐疑,几瞬之后,又觉忐忑。
好端端的,公孙六娘会叫人给他带什么话?
还有一封信……
他心觉古怪。
顿了顿,才犹豫着问:“什么话?”
吕侍郎神色幽微,低声道:“公孙舍人说,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江王听她说了这话,又等了等,没听见她再开口,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了句:“就这一句话?”
吕侍郎很确定地点了点头:“就这一句话。”
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公孙六娘这是什么意思?
有意以江王府开刀,希望他能够配合?
开什么玩笑,哪有人自己割自己肉的?
江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吕侍郎就在这时候,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双手呈送过去。
江王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封书信,又问她:“你知道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吗?”
吕侍郎摇了摇头:“回禀殿下,臣不知。”
江王半信半疑,思忖之后,到底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她的视线。
打开之前,他用力捏了一下,只觉得信封里边的纸张很厚,当下不免更生疑惑。
公孙六娘到底写了封什么信给他?
吕侍郎明了江王的疑惑和猜忌,也明白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所以从江王接过信去开始,她就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很轻的撕拆声传入耳中,江王把那封信打开了。
几瞬之后,吕侍郎听到了一声惊呼,骇然之余,难言震怖:“啊!”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短短几瞬而已,江王脸上就一丝血色都没有了,瞳孔紧缩,身体因惊惧而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她实在是吃了一惊!
吕侍郎在江王府多年,从前也算是江王第一心腹,却从没有见过他这般情状。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能叫他如此?
吕侍郎惊疑不定。
那边厢,江王像一头堕入笼中的困兽一样,焦躁不安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如是过了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来,忽的扭头来看送信人,眸光森森:“吕侍郎,你真的没有看过这封信吗?!”
那目光过分幽冷,宛若来自地府。
吕侍郎叫他看得打个冷战,狐疑之余,更觉莫名,当下赶忙辩解:“殿下可以查验封口,如若拆开过,是会存有痕迹的。”
“更不必说臣还是在赵国公府接到这封信的,期间并没有离开,即便想要偷天换日,亦或者偷看之后再行封存,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江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倏然间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也是,换成你的话,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呢。”
他笑得有些嘲弄,还有些冰冷。
吕侍郎更觉狐疑。
那边江王也好像在这短短几句话当中耗尽了所有精神,默然几瞬之后,很疲惫地朝她摆了摆手:“好了,你退下吧。”
吕侍郎心里边转动着无数个念头,深深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行个礼,离开了。
只留下江王独自一人,留于此地。
月光森冷,夜风呼啸。
他低下头去,手掌颤抖着,几乎捧不住那封奏疏。
其实不算是奏疏,而是照样誊写的复制本。
多年之前,他曾经见过这份奏疏的原本。
那之后,郑神福持着那封奏疏,当朝状告赵庶人谋大逆。
兜兜转转,多年之后,公孙六娘使人将这封奏疏原物奉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