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公孙照创设的追债制度, 在短时间内便颇见成效。
追回欠账数额高达数十万两之多,而依据八五分成的规定, 京兆府的盈余自然也是相当可观。
公孙照叫正经地记了账,知会雷京兆一声,分润了些许给禁卫和金吾卫那边儿,人家忙前忙后,多少也是得赚顿酒钱的。
雷京兆也明白这道理,自然不会反对。
经此一事,公孙照心里边是很感慨的,而她手底下其余人, 又何尝不是受益良多?
云宽因之前协助审过一个粪经济的案子,还颇有感悟:“也别说人分三六九等,连粪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突发暴论,惹得其余人不无惊奇地看了过去。
却听云宽同她们解释:“有钱人吃得好,粪便的肥力高, 比起穷人的粪便, 更能卖得上价!”
其余人:“……”
真是从未想到的冷知识!
只是回头细想, 这其实是很值得学习的事情。
羊孝升这会儿还在国子学那边儿督工, 捎带着跟工部的人学做工程上的事情, 花岩近来跟韩太太有所交集, 两个人着手开始钻研三都通行的教材了。
公孙照遂从宫里边把皮孝和叫出来, 又着人去请了东市的张丞来, 再加上云宽,三个人一起跟着京兆府的人办案。
办不了大案要案,那就不办,从鸡毛蒜皮的案子开始办。
饭得一口一口地吃,人得一步一步地历练, 只是步子有快有慢。
张丞最快,可以带一带云宽,云宽适中,可以带一带皮孝和。
朱胜负责给他们当打手,干一干武装保卫工作。
才把这三人一猴的事情交待明白,雷京兆便使人来叫她:“走吧,公孙舍人,咱们得进宫一趟了。”
公
孙照心下一凛:“雷京兆,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倒也不是,”雷京兆顿了顿,才道:“新任御史台主官卓中清到任,第一个点了京兆府去问政,不只是你我,京兆府内七品及以上的官员,全都得去。”
……
公孙照刚进含章殿不久,就听卫学士提起过卓中清的大名。
韦俊含管她叫“小陶”,意味着时人评议她是陶相公之后风头正劲的后起之秀。
卫学士称呼她为“卓水仙”,这是对于后者政绩表示称颂的一个雅号。
再之后经由老师陶相公推荐,公孙照也看完了水仙花案的前后文书。
在她的想象中,卓中清该是一个清冷干练的人,见过真的见到,却是眉眼含笑、分外和煦。
只是做事却真的很利落。
三言两语寒暄过后,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卓大夫便开门见山道:“雷京兆,我身为御史大夫,有权力督查天都三省六部九卿衙门和京兆府,今日请你和京兆府众人前来,你有异议吗?”
雷京兆果断地道了句:“没有。”
“很好,”卓中清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想听一听京兆府今日早朝之后的例会内容,可以请诸位重现一遍吗?”
众人短暂地一怔,会意过来之后,还是雷京兆领头应声。
也是她作为京兆府的主官,最先开口,依照轻重缓慢,阐述了今日的工作安排。
公孙照偷眼去瞧,卓大夫只是笑吟吟地在听,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直到雷京兆把话说完,轮到卢少尹说话。
卓大夫轻轻一抬手,示意他稍等片刻:“卢少尹,可以不要看你的记事本,直接开始陈述吗?毕竟早会需要的是简单概括,应该不会涉及到复杂难记的细节吧?”
卢少尹一下子就有点慌了:“这,这倒也不是不行。”
他磕磕绊绊地说了今早晨说过一遍的内容提要。
有他在前边打样,后边李少尹就表现得流利多了。
从四品的京兆少尹之后,就轮到正五品的公孙照了。
她三言两语,把自己今日的安排讲了出来。
卓大夫问:“公孙舍人手下的羊文书,好像还在国子学督工?”
公孙照应了声:“是。”
卓大夫便问她:“那边的工程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公孙照道:“前期的工程比较简单,只是扩建平层的建筑,临时充当图书馆,早在十一天前便宣告完成。”
“二期的工程是拆除原有的不合规建筑,为了避免妨碍学生读书,所以都在课后和非休息时间进行,进度相对较慢,不过今明两天之内,大抵就能结束。”
“至于图书馆的重修日期,工部那边儿还没有给最后的日子,只道是九月末必定完工,再晚一些,外头水结起冰来,就不能动工了。”
卓大夫目光当中露出了一点赞许,点点头,转向下一人了。
从头到尾,所有人挨着说了一遍,越说,气氛就越是肃穆。
到最后,除了陈述人的声音,整个值舍几乎鸦雀无声。
等到最后一人说完,还是卓大夫语气和蔼地开口:“这么多事,从大到小,不到半个时辰,不也全说完了?”
她忽然间点了一个人的名字,而后问:“赵参军,我看了你的值舍记档,什么事情这么难办,要开一个半时辰的会?”
赵参军一下子就哑火了,结结巴巴地道:“回,回禀大夫,是事情有些繁琐……”
卓大夫遂和气地问他:“也就是说经过一个半时辰的会议之后,事情顺利地解决了是吗?”
赵参军额头上不由得冒了汗出来。
“怎么,没解决?”
卓大夫语气疑惑:“那你开那么久的会,都在说些什么?”
赵参军脸色惨白,不得不起身告罪:“大夫恕罪,是,是下官做得不妥当……”
卓大夫没再看他,声音仍旧是平和的:“不要浪费时间开没用的会,半个时辰都商讨不出结果的事情,就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说完,一伸手,御史台的人便递了几分公文过去。
卓大夫脸上带笑,向前一推。
雷京兆不由自主地把屁股离开座椅,伸手去接。
就听卓大夫道:“衙门跟衙门之间的对向公文,是用来通报结果的,而不是用来商议事情的。”
“雷京兆,你有话想讲,可以来找我说,不要叫人浪费一摞纸和笔墨,再叫几个文书消磨上一上午的空,写这么几句没用的话出来。”
她说:“就是因为这种行径多了,行政上无谓的工作也多了,有什么事情,就当面谈清楚,早点了结,不也干脆利落?”
“对御史台是这样,对其他衙门,也要是这样。”
雷京兆汗流浃背了:“多谢卓大夫提醒,我知道了。”
卓大夫点一点头,客气地示意京兆府的人可以离开了。
走到门外,公孙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日晷,从他们进门到这会儿离开,前后不过三刻钟。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应该在卓大夫的计算之内。
因为就在京兆府众人离开的同时,户部何尚书带着人过来了。
这会儿何尚书还很阳光灿烂,远远地瞧见,便笑吟吟地上来打招呼:“雷京兆——哈哈,真是巧了,六姨也在!”
再察言观色,瞧一瞧京兆府众人的脸色,他心里边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卓大夫……好说话吗?”
雷京兆才刚当着诸多下属的面儿被卓中清驳了颜面,这会儿身在御史台,更不好说什么,只得勉强笑了一下。
何尚书一下子就慌了呀!
何尚书胆战心惊:“卓大夫……好说话吧?!”
……
卓大夫当然不好说话!
从下朝之后,到上值之前,卓中清预先规划好了时间,完成了京兆府、户部、吏部、礼部四个大衙门的约谈。
进门的时候,主官们全都是意气风发,出门的时候,无一例外,俱都是灰头土脸。
可要真的说起来,也没有人能指责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御史大夫什么。
毕竟人家从头到尾都好声好气地说话,即便有所指责,也是对事不对人,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风的名,树的影,卓中清的名号,一下子就打响了。
公孙照因卓中清的行事风格,而颇有领悟。
衙门主官的行事做派,会极大地带动整个衙门的风气变更,乃至于这个衙门在朝廷当中的话语权。
从前的御史大夫童少章是端方君子,行事严谨,将御史台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现下再跟卓中清一比,不免就落了下风。
卓中清行事,既稳打稳扎,又能够在在进攻中谋求防守,实在是个厉害角色。
而除此之外,公孙照也从她身上小小地学到了一点东西。
主场优势是很重要的。
身在御史台,面对御史台的主官,即便如雷京兆这样的从三品,也会不自觉地低了对方一头。
主场对客场作战,是有着先天优势的——尤其是当东道主蓄意发挥这一点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有选择的前提下,跟对方进行利益协商的时候,可以选择自己的主场,亦或者是自己更熟悉、更能够自然发挥的地方。
不过除此之外,公孙照心里边是很钦佩这位卓大夫的。
卓中清根她不一样,跟陶希正不一样,跟姜廷隐也不一样。
她是少有的平和且极具锋芒的人。
公孙照回去之后,也告诫手底下的人:“都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吧,不然,要是犯到了这位卓大夫手里,我可救不了你们!”
本朝的御史大夫延续了前朝三独坐的政治地位,真正到了御前,是与宰相们分席列坐的,地位尊崇。
满朝诸多公署,现下卓中清虽只会过四个,但其余暂且没被她请过去谈话的官署主官们,也很自觉地依据前几家衙门透露出的消息,改变了行事作风。
这
也是卓中清入朝之后,暂时给天都带来的最大变化。
其一,不开超过半个时辰的会议。
其二,禁止将正式的官署对向公文当微信聊天(不是)用!
这两条无形的命令落到地上,公孙照这样的上位者倒是还感觉不到什么,底下低阶的官员,尤其是数以万计的吏员,马上就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山岳极大地松动了。
相较于这位入朝之初便大放异彩的卓大夫,另一位几乎与她同时上京、甚至于更为显贵的门下省侍中谢保泰,就显得中规中矩了。
这二人都是初来乍到,依照天都默认的规矩,该是谢家先宴客,卓家其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公孙照今日上朝的时候倒是见到谢保泰了,只是依照她现在的身份和差使,暂且没有跟他打交道的地方,便没有近前去专程叙话。
如是等到了傍晚时分,跟韦俊含结伴一起往谢家去的时候,她还很好奇地跟他打听:“谢侍中行事如何?”
韦俊含思忖了几瞬,给了个略显笼统的回答:“是个很一板一眼的人,瞧着还不坏。”
公孙照不免说一句:“听起来,倒是跟谢夫人很般配……”
韦俊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觑着她,哼笑道:“公孙舍人要是不说,我险些忘了,顾家义兄的姐姐,好像就嫁到谢家去了?”
公孙照跨坐在他膝上,两手气呼呼地捏他的腮:“你少吃点葡萄吧,一说话,嘴巴都是酸的。”
韦俊含便低下头去,温情地、缱绻地亲吻她的鼻尖,然后慢慢地将那吻落到她的唇上:“真的酸吗?”
他眸中含笑:“我看舍人好像还挺喜欢的……”
公孙照注视着他莹白的脸颊,那低垂下的眼睫,又有点色迷心窍了。
两个人相拥着亲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公孙照叫他给传染了,还小心眼儿地叫他:“你小心点吧,哪天卓大夫想抓几条裙带关系上位的大鱼,头一条就得抓你!”
“真是乌鸦站在煤堆上,只看见人家黑,没看见自己黑。”
韦俊含慢慢地整顿衣冠,捎带着瞟了这条狡猾的鱼一眼,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我看你这条鱼也不小。”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禁不住笑了。
没忍住抱在一起,重又亲了一口,端详着没什么显眼的地方,这才先后下了车。
谢家的事情,早在扬州,公孙照就有所耳闻了。
谢保泰的生父早年过世,家里头不能中馈无人,他母亲遂又娶了原配夫婿的幼弟、也就是谢保泰的叔叔进门。
这会儿谢夫人掌家,这位叔父兼继父也开始颐养天年了。
谢家妇夫有子嗣三人,长女在外为官,次子嫁出去了,也跟随妻室在外,幼子谢三郎颇有些才气,已经中了举,现下在家待考。
这会儿在正门外迎客的,自然也就是他了。
韦俊含与谢保泰同为政事堂的相公,自然是一等一的贵客,顾氏的丈夫谢三郎见了,亲自迎他进门。
从前公孙照在扬州的时候见过他,只是不十分熟悉,现下见了面,都只做相见不相识,重新认识了一遍。
又请她也一起入内。
公孙照谢过他,却婉言推辞了:“我在外门里头等等吧,待会儿老师来了,同她一起进去。”
谢三郎便客气地同她行个礼,先着人引着韦俊含进去,又叫人请她往旁边倒坐房里暂坐,使女上茶。
公孙照坐下去,瞧着谢三郎迎来送往,也瞧着谢家的仆从侍婢结伴出入。
她从前一直都听顾纵之母说谢夫人管家严格,只是耳闻,却没有实感,今日见了,才算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谢家上京不过一日,府中诸事却都打理得极齐整。
上至管事,下至打扫的小厮,全都穿着很齐整,脚上的鞋履或许有的稍显旧些,但都干净。
管事们出行的时候,身边都有个侍从预备着传话,使女往内里去的时候,也都是两两结伴。
所谓的治家极严,就应该是这样。
规矩明确,但待下又不失宽厚。
不只是在出事的时候雷厉风行,而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尽力扼杀出事的可能。
不多时,陶相公过来,四下里打眼瞧了瞧,也是暗暗点头。
师徒俩一起进门,未及前厅,便是谢保泰妇夫二人亲自迎了出来。
不只是迎陶相公,也是迎公孙照。
在朝廷里的时候,她只是正五品的公孙舍人,但是到了外边,她也是即将入主宫城的从一品的高阳郡王妃。
两个身份叠加起来,她就有资格坐第一桌了。
谢夫人没见过公孙照,但并不妨碍她做一个周到又体贴的东道。
她的儿媳妇顾二娘倒是真见过公孙照,一时之间,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公孙照察觉到了她的尴尬和窘迫,所以她亲切一笑,主动地叫了声:“二姐,许久不见了。”
又同旁边状似疑惑的谢夫人解释:“扬州的顾都督,是我的义父。”
谢夫人做豁然开朗状:“原来如此。”
公孙照笑道:“咱们两家原是通家之好,按理说,您跟谢侍中也都是我的长辈,原该过来请安的,只是想着贵府举家入京,事项怕也繁多,就没过来搅扰……”
谢夫人见她客气磊落,心下称奇,嘴上是只有更客气的:“六姐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
公孙照知道顾氏不太喜欢自己,在扬州的时候就不太喜欢自己。
说不太喜欢,似乎是太严重了,确切地说——是不太中意。
可是这有什么呢。
在扬州的时候,她都没当回事,更何况是现在。
从前有顾纵的情面,现下有顾建塘妇夫二人和谢家妇夫的情面,叫她稍微周全一下顾氏的情绪,她也不会觉得十分为难。
如果顾氏是个聪明人的话,她就该知道,顺坡下驴,就是个很好的结果。
如果她不聪明……反正公孙照尽力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事实证明,顾氏是个聪明人。
但今天晚上的顾家,的的确确也有不聪明的人。
临近九月,天气要凉不凉,姑且可以算是秋天的尾巴,耳边又恍惚可以听到初冬的号角。
谢家将晚宴的地点,安排在了景致最好的水榭,而今日来此的贵客们,也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意外发生在宴席进行了一半的时候。
那会儿谢保泰正在跟陶相公叙话,姜廷隐在跟窦学士等人探讨养生之道。
公孙照照旧跟韦俊含坐在一起——他们俩是席间最年轻的,理所应当地得被排在一起。
公孙照吃着席间的那例当归羊
肉羹实在很好,还叫韦俊含也尝尝:“一点都不膻……”
韦俊含脸上带一点笑,正要伸手,忽然间脸色微变,转目看向那月夜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公孙照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尖叫:“啊!”
……
谢保泰作为东道主,闻听此事,便知道是出了意外,当下歉然起身,向坐中客人们告罪。
水榭外的心腹不等他吩咐,便先去查看了。
宴饮继续,只是众人的心弦,都不免被方才的那一声惊叫给拨动了。
如是过了一刻钟,谢保泰的心腹又匆匆过来回话,不只是说给谢保泰听,也是说给水榭里的客人们听:“方才,靖海侯府的六娘子落水了,叫东平侯府的大郎给救了上来,不知是谁打那儿经过瞧见,惊叫了一声,惹了好些人过去。”
“六娘子说她并非失足落水,是有人把她推下水的,只是那时候她在看鱼,没瞧见身后的人是谁。”
最后说的是处置方式:“夫人着人去报官,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相关之人也被请到了近处歇息,三太太在那儿陪着。”
谢保泰应了一声,便没再说别的——事已至此,跟谢家还有什么关系?
真要说谢家有错,或许就是护卫的防范上松懈了一些,但这至多也就是次次责。
真正要承担主要责任的,毕竟还是另有其人。
回去的路上,韦俊含不禁摇头:“也不知是谁失了智,在谢家做这种事,这下好了,他要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谢保泰是什么人?
是当朝相公,且还是新近入朝的相公。
卓中清在御史台大杀四方,威名远扬,他呢,初来乍到,就有人敢在谢家的地盘上生事。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可事实上,一个正三品的宰相,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公务上的事情,诚然富有意义,但也的确枯燥。
八卦虽然没有实际上的用处,但它的确超有意思!
第二日公孙照到了京兆府,正赶上皮孝和在说八卦——一个陈尚功死掉了,千千万万个陈尚功站起来!
皮孝和就说:“这可是天都,天子脚下呀,谢夫人又不是个糊涂人,京兆府的司法参军更不是吃干饭的,真犯了事,哪有个抓不到?”
云宽由衷地问了句:“为什么呀?”
皮孝和马上就来了个前情提要:“你们还记得之前御史台的史中丞检举弘文馆和国子学实习作假的事情吗?因为这事儿,东平侯府的苗大郎被夺去了世子之位。”
花岩一点就透:“所以他出身靖海侯府的未婚妻想悔婚了,怀抱着这个目的,她出手设计了自己的妹妹。”
“对啦!”皮孝和颇觉唏嘘:“我其实不觉得她想退婚有错,毕竟男方要是没了爵位,也就没了指望,之前达成的协议,按理说也该作废的。只是……”
许绰默契地接了下去:“只是在谢家做这种事,真是太蠢了。”
这不是打谢侍中的脸吗?
捎带着也叫人觉得谢夫人治家严谨,纯粹是一句空话——真要是这么严,我怎么听说谁谁谁在你们家做客的时候,被推下水了?
皮孝和因就在京兆府当差,这差事又是京兆府在办,所以她了解得很清楚:“靖海侯府这回算是栽了……”
事出之后,靖海侯夫人有意私了。
受害人太叔六娘是她的庶女,但加害人太叔四娘是她的亲生女儿。
真闹大了,丢的既是她的脸,也是靖海侯府的脸。
结果谢夫人断然拒绝。
你们靖海侯府的脸是脸,我们谢家的脸就不是脸了?
官司打到了京兆府,雷京兆又能如何?
一个是开国侯府,另一个是当朝相公,她只能秉公办理。
依照本朝律例,蓄意指使他人推人下水,虽然无意致其死亡,但也该归属于故意伤人罪当中去。
要坐牢的。
陈尚功最近的确努力,听过之后,马上就在脑海里找到了对应的条例:“正常情况下,会被判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刑期。”
“如若被告方愿意进行巨额的民事赔偿,且能够获取受害人谅解的话,有望减刑至于一年半到三年。”
“又因为太叔四娘是侯府女,处于八议的范畴之中,如若操作得当,或许可以缓刑,居家执行。”
这事儿跟公孙照没什么关系,她跟靖海侯府更没什么牵扯。
真要说有,那也是恶缘。
提提之前在弘文馆,还跟太叔四娘的妹妹太叔八娘打过架,那之后两家就算是闹翻了。
因这事儿间接地涉及到了孙夫人,孙相公致仕之前最后发了把力,把靖海侯的职位给撸掉了。
陈尚功向来谙熟八卦,自然知道这些旧事,又因为近来在看京兆府的行文和律条,细细地剖析过整件事情之后,她反倒生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太叔四娘不是善类,但受害的太叔六娘也未必就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无害。”
她看过京兆府的行文,这会儿说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敲定太叔四娘有罪,原因有四。”
“其一,是她分别指使人将她的未婚夫苗大郎和妹妹太叔六娘约到了水榭边,且还是假借他人名义,因此,司法参军对其进行了不轨判定。”
“其二,谢夫人治家严谨,家里侍从四处巡查,事发之时,水榭周围就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人佐证身在何处——因为前一条的缘故,司法参军有理由推定,是太叔四娘指使侍婢将太叔六娘推下了水。”
“其三,前东平侯世子苗大郎因未曾参与实习而被褫夺继承爵位之权后,太叔四娘曾经当众表达过退婚的意愿,因靖海侯的反对,也对父亲提起过,可以让太叔六娘代她出嫁,结果又遭拒绝,而后太叔四娘愤然离场。”
“其四,许多人都可以佐证,太叔四娘作为姐姐,对太叔六娘不友爱,当众呵斥,视如婢女。”
“太叔四娘设计让苗大郎跟太叔六娘凑到了一起,太叔六娘落水之时,也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法证明自己身在何处,且她本人又有着如此行事的充足动机……”
“数条不利因素堆积到一起去,太叔四娘的罪责就此被敲定了。”
公孙照听得了然:“但是这其中,其实是有些可操作之处的。”
陈尚功面露了然,悄悄地点了点头:“太叔四娘为什么要叫人推太叔六娘下水,这难道不是画蛇添足?这又不是前代,女人叫男人看了手臂,不嫁给他就得死。”
“因为太叔六娘的落水,整件事情的性质变了,先前的行径只能算是欺诈,但这件事,属于蓄意伤人。”
陈尚功揣度着道:“如若是太叔六娘自己跳下去的,那事情就可以解释了。”
公孙照道:“但其实,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可控制的因素。”
陈尚功想到了,与公孙照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说了出来:“谢夫人。”
“太叔六娘的举动,或许只是心血来潮,亦或者是长久以来太叔四娘对她的欺压,激起了她的反抗报复之心。”
“但谢夫人的的确确是帮她收尾了。”
她们俩早就认识?
还是谢夫人一时的恻隐之心?
谁也不知道。
更没必要舞到人家当事人的面前去问。
天都城这个舞台,从来都不是独属于某一个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谱写。
公孙照倒是觉得很欣慰——没白叫陈尚功看京兆府文书,律令也看得有些样子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真是长进了!
至于太叔家姐妹俩的事情……
且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