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看着华阳郡王的发顶, 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不好奇的。
她悄悄地问他:“我们有孩子吗?”
华阳郡王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问他:“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是个女孩子, 她叫元娘。”
华阳郡王语气感触,看她一眼,慢慢地说:“元娘很聪明的,不到一岁,就能很流利地叫人了,再大一点,教她背诗,念一遍她就能记住……”
说着, 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点笑:“只是她也很调皮,有时候想躲懒,我教她,她就装听不懂。”
“我起初以为她是真的听不懂,也没太在意, 结果等你下值回去, 再念一遍, 她就很老实地背出来了……”
华阳郡王禁不住哼了一声:“那小东西欺软怕硬, 只敢糊弄我, 不敢糊弄你。她不听话, 或者是闯了祸, 你真会打她的。”
他神情柔和, 多了一种名为追忆的东西:“小的时候,元娘还跑不远,闯了祸,知道要挨打,就藏在衣柜里, 像只小猫似的,害怕地抱着头。”
“你有时候也真是严厉,生了大气的时候,还要去揪她出来,我拦着不让——干什么这么狠心?”
“叫她觉得家里边没一个安全的地方,多可怜。”
“再大一点,铜雀台就关不住她了,她惹了事儿,就跑去找太祖母,说来也是难得……”
华阳郡王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种感慨与嘲弄参半的意味来:“陛下对待自己的儿女们都很冷厉,对元娘却很慈爱,总护着她。”
“元娘从前在她小姨母那儿住,白天瞧着好好的,到了晚上,就大哭着要回家,她小姨母没办法,深夜进宫,把她给送回来了。”
“但是在陛下那儿,她却能待得住……”
那是公孙照没有参与过,至少现在的她没有参与过的世界。
听他说的,似乎也有些温情。
但公孙照无法忘记,也无法忽视的一点是,那是个破而后立的世界。
熙载哥哥死了。
面前的人,他的弟弟成了她的下一任丈夫。
他们有了孩子,是个女儿,名叫元娘。
公孙照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而后低声问他:“那时候,我跟姜廷隐成了敌人,是吗?”
华阳郡王扭头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刚上京的时候,我其实还不知道哥哥的死与姜廷隐有关,你那时候……跟她很友善。”
“一直到后来姜廷隐倒台就死,你叫上我,带了一份写了她最终下场的邸报去哥哥坟前烧了,我才知道,她是导致哥哥被陛下赐死的幕后黑手。”
啊,那就对了。
这说明她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公孙照也因此事而得到了新的论据:“既然如此,也不能说是我把你引到那条路上的呀。”
她振振有词:“那种时候,我不找你找谁?江王世子,还是昌宁郡王?”
公孙照这一世没怎么跟江王世子接触过,但是她能够感觉到,那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与他合作,大概率是与虎谋皮。
而昌宁郡王虽然头脑简单,但是却很难脱离清河公主和左驸马来看待他。
清河公主也是个相当难缠的人!
现在她能够压制清河公主,是因为天子站在她这边儿,可若是哪一日宫车晏驾,昌宁郡王上位……
清河公主肯定能闹个天翻地覆!
这两家无论哪一家上位,公孙照很可能都讨不了好。
而依照着两家的做派,赵庶人一系是板上钉钉的讨不到好。
故而从实际角度出发,她和小曹郡王的结合,应该是双赢。
结果这话说完,华阳郡王的脸立马就阴下去了:“公孙照,你有没有良心?!”
他恼得要死:“你差不多得了,我都不惜得说你那些破事!”
公孙照:“……”
公孙照大概能猜到他所谓的“那些破事”是什么。
也正因为能猜到,所以她也没敢再提这茬儿。
因为方才太过于剧烈的动作,华阳郡王后背上的伤口挣开了,她看见他后背衣衫处洇出血来了,忙又叫人取了药来,要给他涂抹伤药。
华阳郡王赌气,不用她帮忙:“公孙舍人是什么人?冰清玉洁的人,今日要是看了未来小叔的身子,那这辈子不都完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叫他:“你别闹,亏得这会儿还算是不冷不热的时节,不然光是伤口反复,都能折磨死你。”
华阳郡王闷着头没说话。
公孙照把手搓热了,动作轻柔,很小心地给他上药,也没再做声。
天子大概是真的生气,所以行刑的人也没留手。
明月先前那话说的一点都不夸张,真是皮开肉绽了。
她看得心疼,眼眶一阵发酸,险些再落下泪来。
因为他这顿打,原本其实是不必受的。
这是为了他的哥哥承受的,而这一点,高阳郡王这一生大概都不会知晓。
有什么必要叫他知道?
公孙照由衷地道:“你跟你哥哥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们都是真君子。”
华阳郡王憋着气,叫她:“你这时候能不说我哥哥吗,你离了他就没话可说了?”
公孙照抽了抽鼻子,说:“可你这伤本来就是因爱护你哥哥而来的,叫我怎么不提?”
华阳郡王听得一默,良久之后才道:“我对哥哥其实没什么印象的。”
因为见得太少了。
小的时候,兄弟两个必然是见过的,只是那时候能记住什么呢?
再大一点,等他能识字了,阿娘阿耶也会给他看哥哥写的信。
他们每年可以通信一次。
华阳郡王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他身边也没有类似的人供他参考。
他去问阿娘,阿娘也有些恍惚:“熙载他啊,生得像你阿耶,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他知道,他的相貌更像阿娘。
原来哥哥像阿耶多一点吗?
关于这位兄长,他唯一能够得到的一点真实的痕迹,大抵就是每年准时投来的那封信了。
哥哥的字写得很好看,比他写得好。
这其实有些稀奇。
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母亲曹妃虽然文弱,但颇通书画,他的字是母亲手把手教的。
阿耶有时候对着那封天都来信看了又看,会忍不住流下泪来:“熙载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在天都长大,真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
心力,才把字练成这样的。”
“其实是我太惫懒了,我不喜欢读书习字……”
那有什么用呢,不如去练练骑射,起码能强身健体。
公孙照或许还存着一点指望,哪一日天子开恩,允许公孙家的子嗣参与科考,她还会有前程。
但他作为赵庶人的儿子,连这一点指望都没有。
曹妃很看重儿子的功课,因身份特殊,聘不到西席,便亲自教他读书。
他听倒是听,只是并不热衷于此。
曹妃察觉到了儿子的态度,也规劝他:“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有什么别的益处……”
他那时候太苦闷了,一匹生来就带有野性的小马,却生来就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毫无希望。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居然对母亲说了那么混账的话:“我外祖父倒是念了很多书,天下少有比他念得多的,又怎么样?”
曹妃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一下子就怔住了,刹那之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赵庶人那么温和的性格,闻听之后惊怒交加,狠打了他一顿。
哥哥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了这事儿,却没有责难他,而是托人给他送去了一把很好的弓。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华阳郡王什么都明白。
哥哥是能够理解他,也爱着他这个弟弟的。
可是京城与密州间隔得太远了,远得叫他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如是又过了几年,哥哥写信回来,腼腆又难掩欢喜地告诉他们:他要成亲了。
对方是公孙相公的六女公孙照。
曹妃跟赵庶人凑头在一起,对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湿了眼眶:“就是小鱼儿嘛,真好。”
又觉得惋惜:“早知道会有这种缘分,当年在天都的时候,该给她份厚礼的……”
赵庶人高兴之余,也说妻子:“那时候她才多大?谁想得了那么远呢!”
曹妃喜笑颜开,看小儿子在跟前,还跟他说呢:“你肯定不记得小鱼儿姐姐了,是不是?”
“那时候公孙相公时常往我们家去,我都叫他带小鱼儿来,她生得好漂亮,特别聪明,口齿也利落。”
“我怀着你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个像小鱼儿一样的小姑娘就好了,结果生出来一看,是你这个混世魔头。”
“你哥哥跟小鱼儿玩得好——小鱼儿那会儿多大?两岁多一点?”
曹妃如是说着,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来,分外温柔:“熙载叫人准备了两条小鱼竿,领着她去钓鱼,小鱼儿吓了一跳,抱着头大叫‘不要钓我呀!’……”
“熙载就一板一眼地给她解释,不是钓小鱼儿,是钓小鱼。”
“你那时候也已经会走了,总追着人家叫姐姐……”
没有经历过支离破碎的过往,当然是无限美好的。
她脸上笑容恬静,满怀追忆:“你还太小了,小鱼儿不怎么爱跟你玩,拉着你哥哥一起跑出去,你急了,可是又追不上,回过头去,抱着我委屈得掉眼泪……”
这些过往,华阳郡王当然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去想象那段美好的时光。
公孙家的小鱼儿姐姐从小就跟哥哥认识,想来该是个温柔美好的女子。
这样一个人做他的嫂嫂,多合适。
而哥哥也爱她。
他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
也是在那之后,多年来头一次,同一年间,他们第二次迎接了来自天都的使者。
他那长大之后素未谋面的嫂嫂给他们准备了礼物,送给他的,是一匹很神骏的马。
他真的很喜欢。
后来,他就是骑着那匹马,一箭射死了那个出言侮辱他阿耶的长史。
再之后,也是骑着那匹马去赴任,在密州下辖之处,做了一个不算起眼的县令。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幕僚过去找他,神色迟疑着告诉他,京师有使者奉天子之命前来,传他上京。
他心里喜忧参半。
那杆天平左右摇晃着,在幕僚隐含着悲悯的神色中,慢慢地倾斜到了“忧”那一边。
他问幕僚:“是出什么事了吗?”
幕僚欲言又止,躬身向他行了一礼之后,低声告诉他:“高阳郡王薨了。”
……
现下华阳郡王伏在榻上,回头去想,他那短暂的前生,其实也经历了很多。
只是比起她来,其实还是要逊色许多。
她以为他是为了哥哥,所以才会去向他预警,而他也无意点破。
可实际上,他心里明白,不是这样的。
他如此为之,有一半是为了哥哥,还有一半,是为了她。
前世刚上京的时候,他觉得她坏死了,哥哥怎么会喜欢这种坏女人!
亡夫尸骨未寒,她就花枝招展地办了选夫宴,还选了亡夫的弟弟做下一任丈夫。
华阳郡王前半生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时候,他是真的怕她。
她也一点没辜负他的害怕,碰面当天,就把他拆骨剥皮,吞吃下肚了。
他也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叫她一撩拨,就不受控制地……
真的对她改观,是在哥哥的生日上。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哥哥是被天子下令赐死的。
也是因为这缘故,哥哥这个人的存在,乃至于生日、忌日,全都成了宫内的忌讳。
可别人能忘记他,唯独华阳郡王不可以。
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思忖再三,也只是叫人去给她送信,看她晚上有没有时间,能早点回来吃饭。
如果真的有人还记挂着哥哥的话,天都城里,他只能想到她了。
那时候她太忙了,有时候就近在含章殿睡下,一整晚都不回来。
鬼知道究竟是忙,还是在跟什么
狐狸精偷情!
他叫人去传话,后来侍从也带了话回来:“学士说她尽量早点回来,要是时辰晚了,您就先吃。”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叫人准备了晚膳的菜肴。
有她喜欢的,也有哥哥喜欢的。
可是她没有回来。
他一直在等,从日暮等到天黑,再等到半夜时分,她都没有回来。
侍从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劝他:“郡王,您先用着吧。”
他哪里还吃得下?
桌上的菜肴,他一口都没动,就回去躺下了。
夜色寂静又凄凉,他忽觉可悲。
哥哥可悲,自己也可悲。
哥哥不该爱她的。
他也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身上。
那晚他睡得并不安宁,断断续续,难以安枕。
过了凌晨,东方天际微微发亮的时候,他听见外边有细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是开门的声音。
开的却不是他所在的那扇门。
他心绪微动,披衣起身,悄悄地把门打开,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从前封住的,哥哥住过的那间居室里有灯亮着。
他心里边隐隐地有了某种明悟。
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果然是她。
她素日里看起来,永远都是精神奕奕、成竹在胸的样子,这时候也不知怎么,眉宇间少见地萦绕着几分疲态,几分悲哀。
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公孙照。
她大概是才从含章殿回来,身上尤且穿着那象征权力的紫色官袍,独自坐在官帽椅上,面前孤零零地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
那蜡烛小小的,那光芒也是微弱的,照在她的脸上,朦朦胧胧,他心里忽的弥漫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伤感来。
她也没有察觉到他在外边,只是低垂着眼睫,静静地等待着那支蜡烛燃尽。
蜡烛燃烧了很久,她一动都不动,好像也变成了一尊凝固的蜡像。
一直等到那烛泪流到桌子上,那烛心只剩下短短的一点火光,脆弱又无助地在空气中摇曳的时候……
她伸手过去,平和地,冷淡地用自己的食指按灭了它。
居室里的光消失了。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方才那一点光火熄灭的时候,她脸上似乎有泪。
赶在她出门之前,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只是这一晚的沉默,与那小小的一支蜡烛,他到死都无法忘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与哥哥,其实是相爱过的。
或许她对哥哥,从来都不是表面上显露出的那么无谓。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高兴,欣慰,还是失落,亦或者怅然若失?
第二日清早起身,她要去上朝,他得去上值。
妻夫二人坐在餐桌前,默不作声地用饭。
许绰着人汇总了她今日要办的事情条文,写在纸上,往桌子上一铺,她边吃边看。
期间一言不发。
又来了。
她就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在想什么不说,发生了什么不说,做了什么也不说!
他生气,她也无所谓。
就是有事要忙,抽不出身回来,你打发人来跟我说一声,又会怎样?
就算你不说,现在翻过那一夜,大清早坐在一起,你说一句“我昨天忙得太晚了,对不住”又能怎样?
可她什么都不说!
他气个半死,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啪一声,重重地把碗搁在了餐桌上。
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一点,还问他:“你又生什么气呢?”
他简直要气死了:“你不知道我是生什么气吗?”
她好像已经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去,瞧着他,云淡风轻地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说:“你都不知道,一无所觉,我说了有什么意思?”
她就再瞧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用茶漱了口,擦一擦嘴,起身走了:“你不说拉倒。”
他气得发疯:“公孙照,你这个坏女人!”
……
华阳郡王且说,公孙照且听。
听到最后,还顺着他的意思,深表理解地谴责了一下自己:“我那时候怎么这样?真是太过分了!妻夫两个人过日子,有事是需要沟通的呀,不说话怎么行?”
又跟他说:“可见我们俩就不太合适……”
华阳郡王又赶紧往回找补:“不是的,你那时候是太忙了!”
他先前抱怨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现在找补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那会儿你已经做了含章殿学士,每天须得料理的事情那么多,姜廷隐虎视眈眈,江王与清河公主各怀鬼胎,哪一头是好应付的?”
华阳郡王叹一口气:“我那会儿在京兆府做司法参军,已经觉得分身乏术,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呢。”
公孙照还在说:“那也不该那么对你呀,即便回不去,也该打发个人跟你知会一声才对。”
华阳郡王就扭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公孙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收收你的花花肠子吧!”
公孙照就跟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似的,一下子就泄了气。
她是真的有些无奈:“小曹郡王,你别瞪眼——好歹听我说完。”
公孙照的神色很恳切:“你要知道,至少在当下,我是无法许诺你任何东西的。”
“高阳郡王是你的亲哥哥,你提前去同我预警,当然也是有意将他救下的,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叫他知道,会怎么样?”
“你阿娘阿耶要是知道,又会怎么想?”
华阳郡王默然不语。
公孙照见状,便知道他也不是不担忧的。
遂又柔和了语气,劝他说:“不如就到此为止吧,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人生要过。”
“只要你能想通,你是皇室郡王,是公孙六娘的小叔,无数的风光和富贵等着你呢,岂不比没名没分地跟我搅在一起来得更好?”
华阳郡王也像是泄了气一样,忽然间瘫软在了榻上。
他翻个身,受伤的脊背贴着床榻,面对面地瞧着她。
公孙照吃了一惊:“你别——赶紧起来!”
华阳郡王倔强地瞧着她,慢慢地说:“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只是舍不下……”
“舍不下元娘,更舍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