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平公主那儿出去, 许绰还低声问公孙照呢:“舍人,不只是教学制度, 您也有心改革宗室制度吗?”
“现下也就是有这么个念头罢了,还没影儿呢。”
公孙照说:“有枣没枣的,先打一杆子再说。”
总归她也不会吃什么亏不是?
且她也的确觉得,宗室的传袭制度,到了该进行变革的时候。
高皇帝膝下只有皇嗣二人,即隐太子与太宗皇帝。
再之后太宗皇帝继位,膝下也只有皇嗣三人。
皇朝起始,百废待兴, 这两代天子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相较之下,当然也就无暇顾及宗室之事了。
事实上,在这二位治世的时候,宗室的确也没有产生任何问题。
相较于男帝, 女性君主的子嗣数量会保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范围里。
接连数代下来, 就不一样了。
需要进行改变和控制了。
高皇帝开国之初, 册封功臣, 准许十二位公爵和十二位侯爵世袭罔替。
隐太子为乱之时, 有三家公府附从, 皆被废黜, 十二家公府变成了九家。
在公候爵位的传续上
, 高皇帝与太宗皇帝,两代天子很慎重地进行过考虑,虽然给了这二十一家世袭罔替的荣华,但与此同时,也设置了相当严密的锁链。
如若有高皇帝功臣悖逆为祸, 则天子可以下令夺爵。
这所谓的“夺爵”,并不是直接褫夺这一家的爵位,而是使该爵位暂且封存,不与下授。
与此同时,由太常寺出面核查夺爵时该府本家子嗣,记录在册。
三代之内,哪一房的后人率先金榜题名,亦或者建立功业,就可以经由太常寺上奏天子,承继先祖的爵位。
三代之后,本家无人可以承担,则爵位就推诸于旁系。
拣选与本家血缘不超过五代的同姓子嗣,效仿先前的准则,中选之后,以小宗入主大宗,承继爵位。
因这缘故,虽然名义上说是九公爵、十二侯爵,可实际上,往往是人数不全的。
譬如这会儿公孙照就知道,十二侯爵现下只有八个,还空缺着四个呢。
也是因这缘故,本朝的勋贵门庭不同于前代,对子嗣的读书教育都抓得很严。
尤其是被夺爵了的那四家侯府,真的是头悬梁、锥刺股,学得发狠了,忘情了!
那可是一个世袭的爵位!
相较之下,皇室的爵位反倒不是世代传袭的。
依照皇朝规矩,公主/亲王的世女/世子可以承袭王位,两代之后降为郡王。
郡王之嗣可以承袭母父的郡王爵位,但也只有一代,再下一代,就要降为国公了。
再之后就是循序渐降,郡公,县公,县侯,县子,爵位终结。
单单只是嫡系的继承人,也就罢了,毕竟相较之下,人数很少。
但是嫡系之外的人也如此,时日渐久,户部的钱袋子就开始觉得吃力了。
譬如说当今这一朝。
赵庶人膝下只有二子,倒是还好。
但是他的弟弟江王连女带儿,有八、九个孩子,更不必说他现下还在壮年,还会有新的孩子降生!
这也就意味着,除去江王世子要承继王爵之外,朝廷还要养着八、九个郡主/郡王,乃至于他们繁衍出来的子嗣!
这样的增长速度,太可怕了!
相较之下,清河公主膝下只有三个孩子,且大概率也不会再有别的孩子,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公孙照因此事而生出了新的感悟:“制度就像是水,是需要流动起来的,而有些事情,也的确难以两全。”
许多制度,在高皇帝和太宗皇帝时期,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局势是会发展变化的,到了当代,便不适宜了。
想要改动,就会触动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就会有人出面叫喊——祖宗之法不可变!
可你能说这话完全错误吗?
万一后世就是出了一个不肖子孙,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开始乱来,除了列祖列宗,还能用什么来压制他?
所以需要中庸。
想到这里,她顿觉豁然:“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公孙照上京以来,经历良多,许绰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是能够明白公孙照的心境的。
当下也是莞尔。
两人结伴往春回殿去,还没进门,相隔一段距离,便见王文书正守在门外。
公孙照瞧着她手里边还持着文书,想必是先前吩咐的有了结果,近前去问了一问,果不其然!
这短短时日之间,王录事把参与筹备婚事的衙门都跑了一遍,又熬了一个通宵,拟就了这份行文出来。
这会儿公孙照往殿内走,她紧随其后,声音清楚地回话:“我想着舍人与高阳郡王大婚,是诸皇孙中的头一遭,单我一个人来做,不免会有疏漏,好在这也不是没有参考。”
“高阳郡王是赵庶人的长子,当年赵庶人迎娶曹妃时,操办婚仪的旧例就在那儿,只是赵庶人彼时是亲王,高阳郡王是郡王,不好照抄照搬……”
“便又取了先前太宗皇帝在时,为皇孙娶皇孙妃时候的记档来参考。”
王文书很清楚,不能过度地神话个人的力量。
高阳郡王是什么人?
是天子的长孙!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是天子的爱臣!
这两人成婚之后,就要入主铜雀台,得到将近于皇太孙和太孙妃的待遇了。
这种大事,叫她一力筹谋,干到天荒地老去都干不完!
那就要参考前人的智慧了。
旁人用赵庶人的成例稍显逾越,但唯独公孙六娘和高阳郡王不会。
赵庶人当初是朝野公认的半个储君,高阳郡王如今不也是?
尤其后者还是前者的长子。
爵位不同,一个是亲王,一个是郡王,这也没什么,再参考一下别的郡王的成例,稍微修改一下嘛!
王文书原本就在太常寺当差,对这事儿可是轻车熟路。
此后她又挨着跑了礼部和宗正寺,见了尚宫局的王尚宫,连工部这个参与修缮铜雀台的衙门都没有漏下。
全部拜访结束,她心里边便有了底,熬夜开始修改具体的细节。
譬如说婚仪时候宾客的名单座次,乃至于盛事当天设宴的地点和可能会用到的陈设等等。
一份行文写完,她从头到尾细阅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便急急忙忙地来回话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看完,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事情办得如此周全,真是辛苦你了。”
王文书一躬到地:“舍人这么说,真是折煞下官了!”
公孙照提笔在这行文上签了名字,递还回去:“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晚点去高阳郡王处寻典军,遇上事情,与她商量着来。”
“事项繁多,你也不必自己一力亲为,去选几个四个吏员,为你办事,挂在我名下就是了。”
末了,又含笑道了句:“辛苦。”
王文书赶忙道:“为舍人办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觑着她没有别的吩咐,再行一礼,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许绰从公孙照先前那话里头察觉到了几分:“舍人是打算,过后叫王文书去……”
她眉头微微蹙着,有点犹疑。
公孙照目光里含着几分鼓舞,问她:“叫王文书去哪里?”
许绰猜度着,试探着道:“……京兆府?”
公孙照笑着赞了她一句:“聪明!”
许绰也笑了:“不然,您也不会一口气叫她选四个吏员啊。”
本朝的官员,是可以养吏的。
这个“养”,不是指配备,而是指官方规定的限额之外,官员可以自行养吏,为自己当差。
该吏员的名字是挂在衙门里的,但实际上的俸禄,由养他的官员来出。
依照规矩,四品官员可以养四个吏,公孙照现下是正五品含章殿舍人,品阶不够,身份来凑。
养四个倒也可以。
叫王文书选四个人在身边听事,显然不只是为了帮她跑腿,也是在筹谋以后。
最能用得上吏员的,需要吏员跑腿的是哪个衙门?
当然是京兆府。
公孙照也不把话说死了,只道:“都还未定呢,事关重大,观望之后再说。”
结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出了门去一瞧,正遇上陈尚功了。
陈尚功并不知道死神的羽翼已经将自己覆盖得七七八八了,还一脸阳光灿烂地来跟人打招呼:“哟,公孙舍人,还有许典书!”
失去的才知道珍贵,她现在就很明白能够自由自在地说话是多么的幸福。
她不是凑巧遇上了公孙照和许绰,她就是专门过来找人的。
“李尚食试做了姜母鸭,说这一批鸭子肉质极好。”
又道:“陛下喜欢吃鸭子,贵人说了,今晚上在他那儿宴客,请公孙舍人和高阳郡王都去,陛下也会去……”
她都这么说了,公孙照怎么能拒绝?
且她心里边也蠢蠢欲动地在转动着某个念头呢。
公孙照瞧着陈尚功,好像在瞧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羊,当下笑眯眯地道:“好呀好呀,我也想着去给贵人请安呢!”
陈尚功觑着她脸上的表情,心下隐隐地不安:“你……”
她犹豫着道:“你不会再去跟贵人告我的状吧?”
“怎么会?”
公孙照笑得一脸纯良:“尚宫又没有犯什么事,我能告您什么状?”
陈尚功:“……”
陈尚功很警惕:“我现在都不随便说人是非了,你也不能让我再修那个劳什子闭口禅了!”
公孙照笑眯眯地道:“嗯,不让你再修那个劳什子闭口禅了。”
陈尚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你发誓!”
公孙照就无可奈何地举起了手:“我发誓,一定不让尚宫修闭口禅了。”
说完之后,又很委屈地把脸耷拉下去了:“我以为我们该是朋友了,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还当着陈尚功的面,转头跟许绰蛐蛐她:“真没想到,陈尚功居然是这种人,算我看错她了!”
许绰:“……”
陈尚功:“……”
搞得陈尚功很惭愧:“是我不好,公孙舍人,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结果等傍晚时分,公孙照到了陈贵人处,见只有陈贵人和郑国公妇夫二人在,便跟这几位叙起话来了。
“我心里边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几位怎么盘算……”
她把自己的计划讲了:“尚功是正五品,京兆府少尹是从四品,明人不说暗话,陈尚功这正五品,其实是有些虚的,想伸手去够这从四品的位置,不免有些勉强。”
原因也简单,一半是因为她是陈贵人的亲侄女,一半是因为她是郑国公的长孙女。
将来,陈尚功是要承继家族爵位的。
而公孙照和郑国公府的人都很清楚,天子可以让陈尚功做正五品尚功,是因为这位置的职权相对没那么重,就是品阶好看。
但她老人家不会贸然选陈尚功去外朝做京兆府的从四品少卿的。
情与理,她心里边有一杆秤。
公孙照能担得起的份量,至少现在,陈尚功是担不起的。
公孙照同郑国公说:“够不着,那就得垫垫脚才行。”
她向许绰递了一个眼神,后者便会意地拍了拍手,另有侍从搬了两摞律书出来,送到了呆若木鸡的陈尚功面前。
公孙照道:“皇朝行事,律令当先,叫陈尚功把律书看透了,京兆府近三年的行文了然于胸,再去就任,谁还能说得出话来?”
又说:“我手下有个人,瞧着倒是得用,过段时间,叫她去京兆府做个参军,打个前站,过两年尚功历练出来了,正好叫那人给尚功打下手,做个辅弼。”
人家都把路铺好了,严丝合缝的,郑国公还能说什么?
他是真的感激:“舍人这样为她筹谋,恩同再造啊!”
郑国公夫人也叫孙女:“庆祯,公孙舍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
“不要在宫里惫懒了,得了空,就去背背书——正好你喜欢说话,适合干这个!”
陈尚功:“……”
许绰听得忍不住低下头去,咬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对陈尚功来说,郑国公夫人这话是个好标准的地狱笑话……
她又偷眼去看陈尚功。
这位面如土色地坐在陈贵人旁边,神情麻木,看起来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哎,陈尚功。
我祝你好运吧!
……
公孙照在陈贵人那儿吃饭,王文书跟花岩也在天都城里吃饭。
早先王文书还在太常寺的时候,杜子敦说她怪话,花岩为她分辩,两人因此结了交情。
当时她就说要请花岩吃饭,只是之后接到调令,紧急往玉华宫去了,而后忙于公务,一直到这会儿,才腾出空来践诺。
王文书很不好意思:“花文书,你不要见怪,我先前真是有事在忙,不是故意怠慢你的……”
花岩通情达理,当然也能够体谅:“快别说了,我都明白的!”
王文书的经济状况,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困窘。
毕竟也是快四十岁的人,入职太常寺之前,又在做油水丰厚的市令,且还做的有声有色。
之所以俭省,还是想着攒下钱来,在天都置办一处宅院,正经地在这儿安家。
只是她却也明白,有些钱是不能省的,譬如现在。
王文书就带着花岩来到了天都城里顶有名的醉仙楼,叫伙计荤素搭配,正经地上几样菜,又要选一壶好酒。
最后这个被花岩给拦住了:“姐姐要是喜欢喝酒,那就点一壶,可要是为了招待我,就不必了,我不好这口儿。”
王文书知道她实诚,也不与她假客气,便没叫酒,只要了茶。
王文书出身寒微,花岩其实也一样,她们的年岁虽然差着好些,但经历是相同的,共同话题当然也多。
王文书很羡慕她:“你才十七岁啊,这么年轻……”
花岩其实也有点佩服她:“等我到了姐姐这个岁数,也不知有没有姐姐一半练达。”
菜肴一样样地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炖生敲,东安子鸡,一品香,油豆笋,再有千里莼羹和数道精巧小菜。
菜式都是伙计推荐的,王文书打眼瞧了,觉得还不错。
花岩尝了,也说不错。
最后上来一道菜,模样之于二人稍有些陌生,有点像是抠掉了瓤儿的大蒜。
两人挨着夹了一筷子,都觉得有些微妙,且这会儿其实也差不多饱了,便都没再动用。
晚点结账的时候,王文书还有点好奇地问了句:“这是什么菜?”
伙计笑着给她介绍:“回禀这位官人,这是清炒百合,专门从西北那边儿运到天都来的。”
王文书了然地“哦”了一声。
花岩也了然地“哦”了一声。
又听伙计挨着给她报了价。
……好贵啊!
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重又捡起了放下的筷子。
刚才是她们没认真吃,再重新吃吃看!
清炒百合快要吃完的时候,底下倏然间骚动起来,听动静,似乎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两个人原也没有十分在意。
王文书是知道身在天都,不该有的好奇心最好不要有,所以她不在意。
花岩则是因为她从前在含章殿,再了不得的人物都能见到,所以她不在乎。
直到听见有人在底下兴奋地大喊:“朱少国公来啦!”
什么,朱少国公?!
两个人听得眼睛一亮,三两口将那盘百合吃完,手拉着手溜过去看大美人了。
说是看大美人,可实际上离得也没那么近。
一来有定国公府的侍从在,二来,前头聚着的人也多。
可即便如此,两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那可是朱少国公啊!
一片嘈杂声中,忽然听到有人清脆又亲热地叫了声:“姐姐!”
王文书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花岩也有些惊奇。
那出声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高挑挺拔,生就一种分外英气的美貌。
她脸上妆容也精致,薄施脂粉,厚加胭脂,脸颊两侧点缀着斜红,唇边点有面靥。
醉仙楼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斜红鲜艳得像是毒蛇赤红的信子,有着摄人心魄的艳丽。
周围人一时讶然,定国公府的侍从也有些疑惑。
不确定这年轻女郎是不是真的认识朱少国公。
花岩偷眼去瞧朱少国公,便见她脸色略微有些古怪。
那女子似乎不未曾察觉,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又叫了声:“姐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朱厌呀!”
她笑得很亲近:“说起来,咱们的姓氏,还是同一个由来呢。”
朱少国公似乎才认出她来,客气地朝她点点头,又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到神都来的?”
朱厌随意地抚了抚鬓边的流苏钗,道:“说来也有一段时间了……”
两人且说且行,一起上了三楼。
王文书跟花岩对视一眼 ,脸色俱是十分古怪。
不是因为朱少国公,而是因为朱厌。
准确地说,是因为跟朱厌一起出现在醉仙楼的那个男人。
居然是杜子敦。
……
这晚陈贵人设宴,同时请了公孙照和高阳郡王,只是公孙照提前使人去知会高阳郡王一声,没有跟他一起来。
因为她有话要跟郑国公府的人说。
而除此之外……
公孙照不太想让他参与朝政相关的事情。
就在家养养花,布置一下家居陈设,预备着相妻教女,不也很好?
天子已经为他们赐婚,再见了这个长孙,无谓去摆什么脸色,只是也说不上十分亲近。
陈贵人说了几句女才郎貌的场面话,觑着天子的神色,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公孙照身上了:“还得是您会调理人啊。”
“我记得公孙舍人上京的时候,处事还有点生涩,经您这么一教导,这才多久?立时就光彩焕然了……”
天子果然高兴,也是无限感慨的样子:“不知不觉的,阿照上京,也半年多了啊!”
陈贵人会说话,郑国公妇夫两个也会说话,公孙照和高阳郡王也非蠢人。
唯一一个相对的智商盆地——陈尚功——这时候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垮了。
今晚她不关心任何人,她只关心自己。
晚膳进行得轻松愉快,结束得圆满无缺。
结束之后,天子留在陈贵人处歇息,郑国公妇夫结伴离开,陈尚功像幽魂一样,失魂落魄地飘走。
公孙照则跟高阳郡王选择了同一条道路离开。
马上就是七月十五,天上那轮明月清辉无限。
天空中又无乌云,无需提灯,只借着月光,便足以照明。
公孙照还觉得很新奇:“其实今天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姜母鸭是是指用姜做的母鸭,没想到其实是姜母做的鸭?”
高阳郡王听得闷笑出声。
惹得公孙照有点窘迫,闷闷地道:“……你笑话我,再有话我也不跟你说了!”
“我并不是在取笑妹妹。”
高阳郡王拉住她的手,含笑解释一句,而后道:“我只是觉得你素日里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样子,忽然间暴露出一点平常人才会有的疑惑,实在是很可爱。”
公孙照觑着他,哼了一声,还是不理他。
高阳郡王攥着她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柔声道:“好妹妹,你别生我的气,你喜欢吃姜母鸭,等我腾出空来,去跟李尚食求教,学会了做给你吃,好不好?”
公孙照有些意动了:“真的吗?”
高阳郡王笑着颔首:“真的。”
他说:“我绝不骗你。”
公孙照这才有点高兴了,两个人拉着手,继续前行。
玉华宫的夜晚,似乎与宫城里的夜晚不同,也与高阳郡王府的野望不同。
这里的夜晚是静谧的,那风是裹挟着植物芬芳的,那星星也不是若隐若现的。
仰头去看,清清楚楚。
公孙照与他并肩走了会儿,看完天上的星,又忍不住侧过脸去,瞧了瞧身边的月。
她不只是这么想,也这么说:“熙载哥哥,你真像是月亮。”
温柔,静谧,美好。
高阳郡王莞尔,问她:“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公孙照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
夜风送来孩童的笑声。
公孙照迟疑着道:“似乎是宝明小娘子?”
高阳郡王微微有些讶异。
两人循着声音走过去一段距离,远远便见那处掌着灯,草坪上铺了地毯,南平公主与梁少国公坐在一处。
再远一点的地方,宝明小娘子和宝成小娘子正扶着一只稻草人,姐妹两个不知在鼓捣什么。
梁少国公喊她们:“快过来吧,晚上的蚊子可凶了,被叮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有任何一个小娘子理会他。
南平公主叫他:“别管她们,给蚊子咬糊了就老实了!”
眉眉就趴在他们俩旁边,霸王则在草丛里跑来跑去。
过了会儿,大概自己也觉得离他们俩远了,竖着尾巴,一路飞奔着跑回去。
只是等到了近前去之后,又刹住车,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地溜达到了南平公主身边去。
好像不经意似的,用自己的尾巴蹭了蹭她。
高阳郡王看得入了神。
公孙照瞧着他的神色,隐约猜度到了他的心思,心绪也跟着柔软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又问他:“要过去打声招呼吗?”
高阳郡王摇了摇头:“算了,不要去搅扰他们了。”
两个人循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心里边似乎都柔柔地垂着一枝杨柳。
又一起开了口:“以后……”
“其实我们……”
公孙照笑眯眯地叫他:“熙载哥哥先说。”
高阳郡王脸上的神情有点腼腆,但那目光是隐隐地含着期待的:“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公孙照面露思索。
过了会儿,又踮起脚来,靠近他耳畔,问他:“熙载哥哥,你看过高皇帝留下的书没有?”
高阳郡王叫她问得有些疑惑:“高皇帝留下了那么多典籍,我实在不知道妹妹说的是哪一本……”
公孙照也不卖关子,当下就公布了答案:“生儿生女,还是要看男方的呀!”
她先说:“我们公孙家和冷家,可没有生双胞胎的,但你们阮家有啊,你看人家梁少国公,就跟南平公主生了双胞胎……”
又推了推高阳郡王的胳膊:“你这么羡慕人家,以后得好生努力呀!”
高阳郡王的脸一下就红了:“妹妹,我不是羡慕姑母生了双胞胎女儿……”
公孙照很诧异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双胞胎女儿吗?”
“我当然是喜欢的,只是……”
高阳郡王明白了,微红着脸,学着她先前的样子,故意板起脸来:“妹妹,你欺负我。”
公孙照再没忍住,当即笑了出来。
高阳郡王也笑了,又觉无奈:“你呀。”
公孙照就在这时候挽住了他的手臂,那声音轻柔而又确定:“一定会的。”
她抬起脸来看他,很肯定地说:“我们以后也会这样的。”
高阳郡王那颗水上游舟一般的心,霎时间就稳了。
公孙照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
你永远也猜不透她的心。
但是却可以相信,她所许诺的,是海枯石烂,都不会变更的。
她说他像月亮。
他哪里像是月亮了?
如果真要说他像月亮的话……
高阳郡王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从前读书时候,太太教过的一首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他这一生,大概都离不开这个名叫公孙照的渡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