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往玉华宫来巡幸, 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稀奇的是,这一回, 她老人家居然把赵庶人的两个儿子都给带上了!
不只是高阳郡王,连华阳郡王也给带上了!
须得知道,从前往玉华宫来避暑,亦或者是去九华宫避寒这种好事,可从来都没有高阳郡王的事儿。
他弟弟小曹郡王莫名其妙地到了天都,天子对待他的态度也令人觉得莫名其妙。
之前有一回,宫宴之上,也不知道是谁说起来华阳郡王的事情, 又谈到了他的衣着。
言外之意,无非就是诸皇孙都着白袍,独独他着玄袍,皇孙辈的坐在一起,他格格不入的。
这话就有点在天子面前给华阳郡王上眼药的意思了。
天子也说呢:“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孩子性格怪孤僻的。”
可要说是不喜欢他吧, 还专程点了他的名字, 问他:“难道是尚宫局亏待了你不成?”
皇孙们共有的白袍靴帽, 都是尚宫局负责操办的。
王尚宫听得有点慌——她冤枉啊!
就算是真的要针对人, 她也不会在这种小事做得这么明显。
天子年纪虽然大了, 但也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 白袍黑袍, 难道还分不出来?
她何必呢!
好在华阳郡王也没有冤枉她, 当下帮她解释了一句:“回禀陛下,此事与尚宫局无甚干系,只是我在乡野长大,不习惯天都富贵罢了。”
天子就叹了口气:“做人还是不要太离群索居为好。”
叫他看他兄长高阳郡王:“瞧你哥哥,穿戴起来, 多出挑,多讨人喜欢?你也多学学。”
听起来好像真是个慈爱的、关心孙儿的祖母。
华阳郡王低垂着眼睫,没有作声。
高阳郡王唯恐天子震怒,当下起身回话:“陛下关怀,我们兄弟二人铭感于心,不敢忘怀。”
天子“啧”了一声,顺手又拉踩了一下小的那个:“你看你哥哥多会说话?不像你,跟个闷葫芦似的。”
华阳郡王:“……”
搞得周围人疑惑不解。
天子这到底是喜欢华阳郡王,还是不喜欢华阳郡王?
……
公孙照昨天夜里睡得晚,第二日当然起得也晚。
等睁开眼,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韦俊含躺在她旁边,眼睫安宁地闭合着。
像两把小扇子。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冷氏夫人也教她化妆,步骤从来都很简单,涂一点脂粉,点一点嘴唇,最后再画一画眉毛便是了。
实在是来不及,就只用一点口脂,增添些许气色。
当时的同窗看她这么化妆,还很羡慕:“长得漂亮就是好,省多少事儿啊!”
看她不明所以,又拆解开化妆的步骤给她听:“化妆啊,就是把自己装扮成漂亮的人。”
叫公孙照对着镜子瞧她自己的眼睛:“你看,你的睫毛很浓密,又黑又长,睫毛底下都能连成线了,我就不行,得自己画上,这样显得眼睛大……”
当时似懂非懂,这会儿再看韦俊含的脸,就明白了。
他身上也香香的,不像是熏香,倒像是本来就香。
她凑过去吸了一口,没等再退出去,腰就被他无限眷恋地搂住了:“什么时辰了?”
他语气很朦胧,带着点困意。
公孙照说:“我也不知道。”
韦俊含又问她:“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没有?”
这个公孙照倒是有些猜测:“多半是没有的。”
他的眼睛便睁开了,凑脸过去在她额上亲了一口,而后道:“那赶紧起吧,待会儿我们一起去陪你母亲吃
饭。”
公孙照没想到他还记挂着她阿娘,倒是一怔,回过神来,心头暖意上涌。
她不无动容地应了声:“好。”
外头侍从听见动静,送了洗漱的温水过来,见韦俊含在这儿,脸上也没有显露异色。
公孙照神色也坦然,叫她们去给冷氏夫人送个信儿:“待会儿我们过去吃饭。”
侍从应声而去。
许绰人就在外边,进门来见韦相公也在,二人一副刚刚起床的样子,也不奇怪,只说:“陛下遣人给您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又呈了单子给她。
公孙照略微一捏,便觉得很厚重,打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下明了。
天子这是嫁儿给她,陪送嫁妆呢。
许绰又说:“额外还有几套衣裳首饰,您今天要穿戴吗?”
公孙照不假思索地应了:“当然。”
既领受了,就大大方方地传出去,她鲜亮,天子瞧着也高兴。
梳头娘子来替她挽发,另有使女想要为她上妆,公孙照推拒了。
夏天本来就热,再往脸上糊一层脂粉,油腻腻的,总觉得不透气。
她只是用指尖蘸了一点唇脂,轻轻地涂抹在唇上。
另一头,不消她吩咐,韦俊含便很自觉地捻起眉笔,坐在了她旁边:“闺房之乐,无有甚于画眉啊。”
他的手很稳,眉黛悠长如远山。
字写得好的人,运笔基本上都不会出错。
收拾妥当,两个人便一道往冷氏夫人下榻之处去了。
那边不只是冷氏夫人和提提在。
冷氏夫人知道女儿要跟韦相公一起过来,还专门请了自己姐姐来做陪客——天子巡幸在外,冷太医自然得随从一起。
还悄悄地问姐姐:“这么个日子,他们俩一起过来,陛下是不是打算给他们赐婚?”
她还惦记着当初天使往扬州去传旨时说的话,天子金口玉言,要给女儿选个良配。
冷太医身在宫中,听的看的更多,也更加明白谨言慎行的必要性。
当下同妹妹说:“人家既来,你就按待客的礼仪招待,旁的什么都别管,咱们还能做得了陛下的主?”
冷氏夫人深以为然:“姐姐这话说得有理。”
提提坐在窗边,听母亲和姨母一处叙话,心里便有点不是滋味。
为顾姐夫。
她在扬州生活了十三年,饱经人情冷暖,是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顾姐夫对自家的帮扶的。
或许名字真是一种符咒吧。
姐姐叫公孙照,她生来就是人群当中最耀眼的那个,光芒万丈。
当初姐姐跟顾姐夫订亲的时候,不只是羡慕姐姐的人很多,羡慕顾姐夫的人,其实也很多。
她叫提提,跟姐姐比起来,性情也更加地安静宁舒。
刚开始骑马的时候,她其实有点害怕。
毕竟对一个才刚八、九岁的小娘子来说,要驾驭一种高而强大、体重是自己几倍的动物,真是一件有点可怕的事情。
姐姐跟她说:“你别怕它呀,马这种东西,就是欺软怕硬的,一看你上马的姿势,就知道你会不会骑马。”
“你害怕它,它就要欺负你了,会故意颠你的!”
提提也明白这道理,但还是很害怕。
最后还是顾姐夫想法子给她弄了一匹很温顺的矮脚马,叫她慢慢地骑着练。
提提对于父亲没什么印象,人生记忆的开始,就是扬州。
她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没有概念。
而阿娘跟姐姐,好像是颠倒过来的。
阿娘倒像是姐姐,姐姐却像是阿娘了。
书院里遇到重大的活动,会要求学生的家长出席。
而这种场合,阿娘一直都尽量避免参与。
那时候姐姐跟顾姐夫已经定了亲,总是他们两个一起去接她。
他们俩那么登对,那么亲昵,朦朦胧胧的,让她产生了对于家庭最开始,也是最美好的向往。
好像她也有了一个健全的家,有温柔聪慧的阿娘,有高大体贴的阿耶。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家就碎掉了。
再看姐姐身边有了新的人,她总是感觉怪怪的。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古怪。
……
公孙照喜欢生得漂亮的人,这个特质其实是冷氏夫人遗传给她的。
虽然冷氏夫人当初为富贵嫁了老头,可那是因为在她眼里边儿,富贵要胜过皮相。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在她眼里,皮相就不重要了。
从前顾女婿的皮相是一等一的好,冷氏夫人就很中意。
今天再见了很可能成为韦女婿的这个,见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她心里边便有了几分满意。
就是年纪大了点,比伺候她的那个年纪还大呢。
再一想,女儿比自己强。
都是嫁宰相,自己当年嫁的那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前边还有原配夫人跟几个孩子。
这个好歹只大十岁,也未婚配。
重点是相貌的确生得好。
冷氏夫人很满意。
韦俊含也拿出了十成十的诚意,一点没摆相公的架子,执后辈礼,侍奉冷氏夫人和冷太医。
公孙照估摸着,他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么伺候过天子。
她心里边儿直乐,却也是很感动的,他肯为她低头,难道还不是好事?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见面礼,不只是冷氏夫人和冷姨母,连提提和住在公孙家的莲芳母子几个都没有疏忽。
酒足饭饱,韦俊含陪着两位长辈说话。
公孙照则觑着时机,领着妹妹去了偏间:“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提提小兔子一样往后边缩了缩,有点怕姐姐责备她:“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跟朋友一起去如意轩打的。”
公孙照拉着她左右看看,见没有打偏,便放心了。
又问妹妹:“你是怎么想的呀?”
提提就说:“我看弘文馆里的同学,好多都打了耳洞,太太们也不反对,就有点起意了。”
“熙盈想打,约着我跟团娘一起,我想着打归打,得去个靠谱的地方,便约着她们去了如意轩。”
公孙照点点头,又问她:“弘文馆里,戴耳环的学生多吗?”
提提显然是观察过的:“有耳洞的很多,但是戴耳环的不多,即便是戴,也是很小巧的珍珠耳环,很少有夸张
的样式,更多的还是在弘文馆之外的地方佩戴。”
她说:“太太们并不推崇学生进行妆扮,平日里穿的都是相同的馆服,戴首饰的都很少,所以我虽然打了,娘也给了我好几副耳环,但是我从没有在弘文馆里戴过。”
公孙照听她说得条理,颇觉欣慰:“能自己拿主意,就说明是长大了。”
她替妹妹抚了抚微乱的鬓发,轻声道:“天都不比扬州,不可能关上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尤其你身在弘文馆,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嗣,一旦遇上什么事情,未必能来得及找我。”
“这种时候,你就得随机应变,自己拿主意了。”
公孙照看出来妹妹一开始的忐忑和不安了。
她并不会觉得这是没出息的表现,她只觉得心疼。
小孩子在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下长大,就是会无师自通地学着察言观色的。
她很怕会惹出祸事来——尤其她也知道,真出了事,家里边是没法帮她撑腰和收场的。
没有底气,胆色当然会弱。
但是现在不用怕了。
“大胆一点,你又不比别人差,有姐姐在呢。”
又柔声鼓舞她:“这回打耳洞的事情,你其实就考虑得很全面啊。”
她知道,提提只是性格上有一点腼腆,实际上是很聪明的。
提提有点害羞地抱了抱姐姐,在她怀里,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把这事儿说完,又问她:“刚才在席间,你怎么都不太跟韦相公说话?”
提提低着头说:“我跟他本来也不熟呀。”
公孙照也不勉强她:“有个面子情就是了,以后见了他,可不许失礼,知道吗?”
提提乖乖地应了声:“知道了。”
这边姐妹俩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侍从来禀:“女史,春回殿的人来传陛下的话。”
公孙照赶忙领着提提出去了。
那内侍笑盈盈的,说:“相公也在这儿,倒是省了奴婢一趟腿——陛下临时起意,今晚在春回殿设宴,叫您几位都去呢。”
韦俊含不必说,一定是要去的了。
这个“您几位”,指的是冷氏夫人跟提提。
公孙照心下有了几分了悟。
私底下悄悄地嘱咐冷氏夫人:“做好谢恩的准备吧。”
冷氏夫人问她:“谢什么恩?”
公孙照因巨石尚未落地,便只卖了个关子:“反正是好事儿。”
天子巡幸玉华宫,皇嗣们和诸多宗亲、勋贵随行,一朝行宴,人自然是来得齐全。
是日月色明亮,夜空闪星。
天子兴致很高,喝得也不少,中间卫学士不知是说了句什么,她老人家顺势想起公孙照来了。
又叫明姑姑:“去把阿照先前上的那份奏疏拿来,叫她们几个瞧瞧。”
这所谓的“她们几个”,自然就是含章殿四学士了。
等明姑姑取了来,四人挨着看过,都说是“极妥当”。
天子龙颜大悦,当下吩咐近侍们:“借着这个好日子,给她再擢升一级!”
张学士掐指一算,当时就“哟”了一声,好像刚刚知道似的,说:“正好含章殿里边还空缺着一个舍人的位置!”
周围人也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似的,纷纷说:“是啊!”
公孙照身边的则齐齐向她道贺:“公孙舍人大喜!”
公孙照含笑谢过他们。
她心里明白,这是天子迟来的,对于她扳倒了郑神福的奖赏。
这奖赏不能在郑神福刚倒台的时候给她——因为郑神福案不是她督办的,那案子明面上也同她扯不上任何干系。
天子每次赏她,虽然破格拔擢,但都算是有理有据。
譬如这一回。
因天子在笑,所以当下殿内所有人都在笑。
窦学士回想当初跟裴妃说的话,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十七岁的正五品!
这么好的苗子,居然还要挑肥拣瘦!
江王妇夫又何尝不觉得懊悔?
相较之下,崔行友就很松弛。
作为一个被驯化了的吗喽,他脑子里的想法也很简单——我六姨不愧是我六姨!
天子自然而然地垂眼去看底下的公孙照,也是因这一眼,忽的注意到:“哦,你母亲也来了……”
冷氏夫人早有准备,闻声赶忙起身离席,拜见天子。
提提紧随其后。
天子对待她们的态度很和蔼,尤其是对冷氏夫人:“夫人替朕生养了一个好女儿,是社稷功臣啊!”
这话可褒赏太过了!
冷氏夫人慌忙道:“小女能有今日,是陛下一手指教拔擢,妾身岂敢居功?”
天子很欣赏她的态度,点点头,又叫她:“公孙夫人,别这么拘谨。”
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含着笑,又裹挟着不容拒绝的威仪:“说起来,朕还欠了你一个女婿没给你呢,今天给你补上,好不好?”
四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冷氏夫人顿首道:“陛下烛照万里,圣明天子,您选定的,一定是最好的。”
天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底下其余人,从近到远,上至陈贵人,下至永平长公主等天子同辈,乃至于诸皇嗣皇孙和百官,神情都颇微妙。
自公孙六娘上京,至今已有半年。
所有人都在猜测的那个结果,终于要公之于众了吗?
天子到底打算给她选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殿内的欢笑声似乎被传送到了异域去,只有一片沉寂。
高阳郡王坐在清河公主妇夫下首处,心弦紧绷,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几瞬之后,他侧目去看对面。
他看的是中书令韦俊含。
叫他没有想到的是,韦俊含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眸光幽邃,两个人都有些讶异,只是谁都没有挪开视线。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在这一片沉寂之中,更显得公孙六娘的声音清脆明亮了:“陛下,我还小呢,我不想离开您!”
她甚至于还敢埋怨天子:“您干什么急着把我撵出去呀!”
天子也没有生气,脸上带一点酒醉之后的醺然,笑着问她:“既然不想离开朕,那就仍旧叫你在朕身边,怎么样啊?”
公孙照面露不解。
其余人也觉不解。
天子笑而不语,递了个眼神过去,明姑姑便取出了预先拟就好的圣旨。
“公孙舍人,”她叫公孙照:“接旨吧。”
公孙照神色一凛,跪下身去。
不只是她,殿内其余人也哗啦啦,神色各异地跪了下去。
那圣旨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短。
但是落到地上,之于殿内众人而言,不啻于石破天惊!
天子许婚高阳郡王阮熙载于含章殿舍人公孙照,顾其职守,需奉御前,遂赐妇夫二人居铜雀台!
……
几乎对所有人来说,这晚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除了天子。
事已至此,她老人家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好好歹歹,总归是有一个结果了不是?
天子欣赏着殿内所有人脸上的神色,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年轻的华阳郡王脸上。
“你这孩子,这是什么表情?”
她老人家的语气很亲切:“朕就是给你哥哥赐了婚,给你找了个嫂子,又不是把你哥哥杀了,你难道还是小孩子,离不开哥哥?”
略微想了想,又说:“也罢,你要是实在舍不得,就一起搬去铜雀台,反正那里宽敞,也不是住不下你。”
天子最欣赏两种人。
一种是跟她相似的人。
聪明,机敏,康健,野心勃勃,翻脸无情。
譬如说公孙照。
另一种是真正的君子。
譬如说陶相公,亦或者国子学的梅祭酒。
虽然天子对于陶相公信奉的很多东西都嗤之以鼻,但天子对于这种人,是存有几分崇敬之心的。
因为陶相公能够言行合一。
她不虚伪。
天子的长孙阮熙载,其实也是这种人。
但是他太像他那个没出息的父亲和软趴趴的母亲了,天子看见他就觉得来气!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是命运的诅咒,一头吃肉的狮子,怎么会生出来一只吃草的绵羊!
但是此时此刻,天子跟自己和解了。
绵羊好啊,没出息好,软趴趴也好。
就得是这样没有权欲之心的人,才能安安生生地做贤内助。
他甚至都不是安安生生地做贤内助,是高高兴兴、满怀幸福地做贤内助。
天子不能理解,但是不重要了。
她甚至还能苦中作乐——你看,现在这种绵羊不就找到了最适合他的位置?
她的几个孩子,赵庶人软弱,最先出局。
再底下几个,南平公主不够好,江王跟清河公主不够坏。
他们都不纯粹。
既不能做纯粹的好人,也不能做纯粹的恶人。
就像一条**太低的裤子,硬穿的
话,倒是能穿,看着也是那么回事儿,起码屁股没露出来。
但是走几步,就开始卡裆!
太难受了!
同样的裤子,天子有三条!
华阳郡王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是这个家里的异类,好像全家人少长了的那根骨头,都长到他身上去了。
天子终其一生希望赵庶人能够有的血性,居然在这个于她而言几乎完全陌生的孙儿身上出现了。
偏偏又是通过他夺位逼宫的意图表现出来的。
天子有时候也会回想起前生。
自从先帝大行之后,真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评说她的过失了。
他痛斥她的冷血,她的无情,她为了把持储君的最终抉择权,将他的母族曹氏,乃至于公孙预等无罪的人送上了死路。
为了那把椅子,赐死了他的兄长。
到最后,又逼迫他罔顾人伦,娶了他的寡嫂。
天子云淡风轻地叫人把他押了出去,她要把他监禁到死。
实则是悄悄地破防了。
朕才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真是苍天有眼,她居然有机会重新来过。
苍天更有眼的是,竟然也让他一起重新来过。
真是……太好了!
天子不会杀他。
她为什么要杀他?
她要让他活下去。
她要让他的哥哥活下去!
阮熙望,你是好弟弟,你有孝悌之义,你跟朕不一样,你是君子。
你一定君子到底!
你千万不要去爬你嫂子的床,给你敬爱的兄长戴绿帽子!
天子真是高兴啊!
她不只是自己高兴,她还希望自己的小孙子跟自己一样高兴。
“熙望,你怎么不笑?”
天子很疑惑地问他:“你兄长马上就要成家了,你不为他高兴吗?”
华阳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