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万两的银子砸下去, 居然只买了个教训?
昌宁郡王涨红了脸:“天下哪有这么贵的教训?”
公孙照道 :“从前没有,今次之后, 不就有了?”
说着,展颜一笑,柔声道:“我的好郡王,你觉得贵,可见还是买的少了,再买两个,兴许就觉得值了呢?”
昌宁郡王一时语滞:“你——”
公孙照哼了一声,反问他:“我?我怎么了?”
要说耍嘴皮子, 公孙照怕过谁?
无理她都能争三分,更何况这事儿的的确确是她占理?
“郡王自己先前不也说,那府宅的事情,是清河公主做得太过火了?”
“原来郡王也知道,是令堂这事儿处置得不妥?”
“先前您怎么不说, 占尽便宜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公孙照觑着他, 连珠炮似的道:“哦, 那时候装聋作哑, 贪图好处, 这会儿见陛下的心意转圜, 偏向于我, 倒是想起来先前所作所为, 对不起我了?”
她嗤笑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昌宁郡王叫她说得脸上通红一片,嘴唇嗫嚅了好半晌,才很小声地说了句:“别,别这么说……”
“你们做得,我说不得?”
公孙照道:“先前令堂以势压人, 我不是认了?怎么,现在攻守相易,陛下出面压人,你们又不认了?”
昌宁郡王脸皮薄,听到这里,就坐不住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他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我不要了,你别说了!”
公孙照听得面露讶异:“这就不要了?真看不出来,贵府虽然行事蛮不讲理,脸皮倒是很薄。”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昌宁郡王又羞又气,眼睛泛红,说话都开始带着点哽咽了:“我都说不要了,你还这么说!”
公孙照见他是真的要哭了,便见好就收,当下放缓了语气:“小郡王,我也是欺软怕硬,看你人好才敢这么跟你说的,换成令堂,我可不敢。”
说完,又有些警惕地瞧着他,后知后觉似的,问:“你不会回去跟清河公主告状吧?”
昌宁郡王气急败坏:“我才不是那种人!”
公孙照便看似很释然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昌宁郡王来时忐忑,去时愤懑,出了公孙家的门,思来想去,没回清河公主府,而是往高阳郡王府去了。
侍从前去通禀的时候,高阳郡王还在侍弄自己新养的海棠花。
小鱼儿喜欢花,他素日里又闲来无事,不如养花,聊以消遣。
华阳郡王躺在摇椅上,手臂枕在脑后,不知在想什么。
听说昌宁郡王来了,想也不想,便说:“不见,叫他滚。”
高阳郡王在外边听见,就说弟弟:“不要因为上一代之间的关系影响到下一代,他是有一点轻狂,但是人并不坏。就当是交个朋友,也不错。”
华阳郡王只说了一个字:“他?”
呵呵。
他还不知道那个小吊子是个什么东西吗。
侍从也说:“昌宁郡王或许是遇上什么事情了?我瞧着他眼睛有点红,好像是哭过。”
高阳郡王微露讶色。
华阳郡王听到这里,却已经甚是开怀地坐了起来:“是吗,他哭啦?”
他改变了想法:“那叫他进来说说吧,也让我高兴高兴!”
高阳郡王:“……”
现下如是说,只是等人真的进来了,跟华阳郡王往会客厅去,说了事情首尾之后,他又不高兴了。
华阳郡王脸色不善地问他:“你去找她干什么?”
昌宁郡王就很黯然地把事情原委讲了。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活该。”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十分萎靡:“她怎么这么欺负人啊……”
华阳郡王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的道:“你不会是也喜欢上她了吧?”
“什,什么?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脸上红得吓人,语无伦次地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她比我大那么多!”
又说:“我,我不都说了吗,我是为了那二十万两才过去的……那笔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笑起来,我心里就慌慌的。”
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又犹豫着说:“我的婚事,也有阿娘阿耶做主……”
再顿了顿,才小声地继续道:“而且她嘴上那么坏,得理不饶人,还总喜欢欺负我……”
华阳郡王:“……”
“别这么不要脸,给自己贴金!”
华阳郡王听不下去了,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冷冷地道:“真的欺负是打情骂俏,你那种,是戳穿你虚伪的真面目,有意叫你难堪!”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急了:“我又没得罪过你,你干什么说得这么难听?”
华阳郡王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了:“丑
八怪,你滚吧!”
昌宁郡王气坏了:“你——你长得漂亮,就了不起吗!”
华阳郡王冷笑一声:“长得漂亮就是了不起,就是讨人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怎样?”
昌宁郡王为之语滞:“你!”
昌宁郡王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走的时候一点没消,反而红得更厉害了。
高阳郡王不知道这两个小的在后边说了什么,见昌宁郡王略坐了坐便走了,还纳闷呢:“怎么也没多留一会儿。”
又问弟弟:“你们没吵架吧?”
华阳郡王云淡风轻地说:“没有。”
看哥哥换了出门的装扮,又问一句:“兄长这是要往哪里去?”
高阳郡王扶了扶头顶的斗笠,告诉他:“我打算出城往山上去寻些松下土,好用来养花。”
华阳郡王请他暂待片刻:“我换身衣裳,跟兄长一起去!”
……
赶在六月的尾巴,甚嚣尘上的郑案终于迎来了最终结果。
公孙照在天子身边,默不作声地见证了郑神福的最终结果。
腰斩,弃市。
郑家其余人的结局,与当年的曹家如出一辙。
成年男女一律斩首,未满十四岁者流放。
郑家的族亲悉数罢官,姻亲也受到了相关的牵连。
譬如说,郑神福与金氏之女的夫婿,颍川侯府的那位世子,就因岳父而丢掉了金吾卫长史的官职。
天都煊赫多年的郑氏家族,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正如同当年的公孙家和曹家一样。
不,还是有一点不同的。
至少当年公孙家和曹家倒台的时候,并没有牵连到郑家的子弟。
但这一回,却有一个公孙家的子弟牵涉其中。
公孙四哥。
姜相公倒是很委婉地问过公孙照的意思。
如若公孙照有意,她可以捞一捞公孙四哥。
坦白说,在整件事情当中,他只是个帮忙把崔行友跟赵庶人串联起来的小人物。
一旦那种串联完成,他也就没用了。
想让他完全清白,那就是郑神福设计构陷。
想让他黑白参半,那就是受到胁迫,不得不参与其中。
想让他全然乌黑……
那就是他与郑神福里应外合,联手构陷朝廷要员!
公孙照短暂地犹豫了一秒钟——毕竟他们两个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不是?
转念又想,我亲手把公孙家从废墟里拉起来,重建到这等地步,对公孙家做出的贡献,可比我阿耶大多了!
这一点,即便是文正公在世,也不能反驳!
既然如此,杀我阿耶一个儿子又算什么!
正好也叫公孙家其余人看看公孙四哥的下场,引以为鉴。
公孙照不讨厌吃白食的人。
大不了就是养着,能怎么样?
到底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但是她讨厌吃白食,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吃谁饭的蠢人。
连白食都吃不好,死了算了!
故而到最后,公孙四哥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斩首名单里。
天子见到了,还问她呢:“这不是你四哥吗?”
又叫大监:“去问问,看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公孙照推拒了:“陛下洪恩,臣铭感五内,只是这案子臣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参与,现在又何必多问?”
她说:“四哥悖逆,陛下没有追究臣和公孙家其余人,已经是天恩浩荡,再去宽恕,叫臣怎么担当得起呢。”
天子见状,感慨又欣慰地叹了口气:“你啊,永远都这么懂事。”
再看到郑神福的名字,又不胜唏嘘:“朕看他得用,破格拔擢,屡有加恩,不想他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之徒!”
近臣们不免要宽慰天子几句——总而言之,都是郑神福不识抬举。
郑神福太坏了,如此辜负圣恩。
天子又卖了个好人情给公孙照:“你去刑部和大理寺走一趟,迎崔相公跟何尚书出来吧,这段时间,叫他们受苦了。”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
下狱,就别指望有什么好日子过。
跟寻常的囚徒比起来,崔行友与何尚书所处的牢房大抵是天堂。
可他们是寻常的囚徒吗?
昨日还在中枢挥斥方遒,今日变成阶下之囚,任谁都会觉得受不了的。
公孙照刚上京的时候,崔行友叫她六娘。
后来客气些,改叫六姐。
现在已经被驯化成吗喽,不需要投喂香蕉,也乖乖地叫六姨了。
见了公孙照,不免点头哈腰:“我这回能出去,六姨一定没少费心,这真是,叫我怎么感激才好呢!”
公孙照同样礼敬地叫他,并不肯在态度上落人口实:“世叔真是太客气了,自家亲戚,何必如此生疏呢。”
相较于崔行友,何尚书的状态倒是还不错。
他的抗压能力比崔行友强,相较而言,也更加稳得住。
只是再见了公孙照,竟好像跟崔行友隔空拜了把子似的,隔着一段距离,就笑吟吟、一脸亲切地迎了上去:“我先前还在想是谁来接我,近了一瞧,原来是六姨!”
还跟旁边来送他的大理寺卿说:“怪不得那风一吹过来,我就觉得亲近!”
穆大理:“……”
崔行友,再加上何尚书,两个人像两只小绵羊一样,很温顺地叫公孙照牵走,更衣之后,又进宫去给天子请安。
怎么能怪天子这么对待他们?
都是郑神福不好,郑神福坏得头顶生疮、脚下流脓!
君臣几个,看起来都很满意。
再到走出去的时候,崔行友一时之间,甚至不敢走在公孙照前边。
还是公孙照叫他:“崔相公,您倒是走呀,这些天您不在,中书省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事情须得处置呢。”
崔行友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再跟她客气几句,这才转身去了。
公孙照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明白了天子的心思。
她从前觉得崔行友庸碌,不堪大用,是因为她在从下而上地仰视他。
他是宰相。
但是当她切换了一个角度,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之后,才能够意识到,一个绝对温顺、随便自己搓揉的宰相,用起来有多方便!
他没有尊严,只要你能压服他,让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甚至于把事情做漏了,还能把他踢出去背锅……
多好用的人啊!
……
关于跟御史台一起下放其余衙门这事儿,终于也彻底地敲定了。
明天的休沐日结束,后天正式开始。
第一站,就是太常寺。
不只是公孙照,她手底下的几个人都去。
吃饭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来。
许绰还挺怀念:“说起来,我当初入仕,就是去了太常寺,现下再以含章殿文书的身份回去,怎么不算是富贵还乡呢!”
其余人都笑了。
花岩则有点庆幸:“得亏是大家一起去,要是我一个人,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想想就尴尬!”
公孙照听到这儿,回想起一事来,当下从怀里掏了本书出来,叫她们传着看看。
云宽在她的右手边,头一个接了过去。
原以为该是正经的书籍或者公文,结果一瞧封面——笑话大全。
只看这四个字,就叫她笑出声来了:“您拿这么本书干什么?”
公孙照就说了这本笑话大全的来头:“这本书啊,可是卫学士专门给我的。”
众人听罢,果然都吃了一惊:“什么?”
陈尚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也跟了一句:“什么?”
公孙照:“……”
其余人:“……”
公孙照白了她一眼,而后告诉她们:“卫学士怕我到了新衙门拘谨,就把这本书给我了,说要是觉得周围人都放不开,就随便挑个笑话讲。”
“虽然这本书上的笑话都不好笑,但是咱们含章殿的出身很值得赔笑,笑话讲完,所有人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了……”
众人听得忍俊不禁。
羊孝升道:“单这一个笑话,就足以有趣了。”
又很忧伤地打消了之前约定的到了冬天一起去买帽子的计划:“老实说,我昨天回家试了。”
她垂头丧气地说:“同样样式的胡帽,公孙女史戴着就很美,我戴着像是在坐月子——气得我晚上多吃了两碗饭。”
众人哄笑成一团。
等把饭吃完,又各自散了。
许绰、羊孝升跟云宽要回家去办点私事,花岩得去南平公主府上授课。
公孙照呢,则要往含章殿的外书房去看书。
外书房里的书架,她已经看完了两个,马上就能开始第三个了。
只是偶尔站起身来活动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地好奇。
外书房里放置的东西,已经价值连城,那内书房里呢?
内书房里边,放的又是什么?
也是赶得巧了。
这天下午,公孙照在外书房翻书,觉得肩颈疲惫,起身活动的时候,外头传来门扉开启的声音。
是明姑姑过来了。
公孙照见状,不免要同她寒暄几句。
明姑姑是来取东西的。
想进内书房,既要经过守门的侍从,也要有开门的钥匙。
公孙照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内书房那扇门被打开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往里边瞧了一眼。
她心说,就一眼,绝不多看。
看见的东西,让她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内书房正对着门口的最深处,放置有一块长方体形状的巨石,通体火红,其上隐隐地有火焰在跳跃。
那块石头很温暖。
公孙照知道这么说很奇怪,因为她实际上离那块石头很远。
但她的确能感觉到,那块石头是热的!
公孙照心知自己已经窥探到了皇室的隐秘之一,当下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视线。
只是心里边不免奇怪,那究竟是什么?
……
天黑了。
公孙照收拾东西,离开外书房,回房去了。
明月见她这个时候沐浴更衣,还奇怪呢:“不是要去集贤殿书院练字吗,换衣服做什么?”
公孙照笑着朝她眨一下眼。
明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哦~”
公孙照对镜画眉。
她笑眯眯地凑过去,用肩膀蹭一蹭她的肩:“这位美人儿,你打算做什么去呀?”
公孙照指尖蘸了一点唇脂,慢条斯理地涂在唇上,然后侧过脸去,轻轻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长夜寂寥,”她笑吟吟道:“去找个男人睡一睡。”
“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明月像只猴子一样,激动地在房间里荡来荡去——可惜公孙照没有香蕉能投喂她。
荡完了,又迫不及待地问她:“是谁这么有幸,能服侍公孙女史?”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你猜?”
……
夏夜宁寂,有萤火虫在轻盈地飞。
韦俊含这时候已经预备着睡下了,正靠在床边翻书,冷不丁听外头有人来禀:“相公,有客人来了。”
他微微蹙起眉来,都这个时辰了,有谁会来?
又问了句:“谁?”
一只手把门推开了,而后,一道倩影盈盈入内。
公孙照反手把门合上,倚在门上,向他一笑:“我呀!”
韦俊含见是她,不觉笑了。
再回过神来,不禁狐疑地一掀眼帘,上下扫了她一遍,也没起身,只是将手里的书搁下了。
“公孙女史,无事不登三宝殿,夤夜来此,有何吩咐?”
他说着,哼笑一声,语气带着点酸味:“郑神福授首,你大获全胜,该去找高阳郡王来庆贺才是,怎么到了我门上?”
公孙照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到他床边,一弯腰,在他耳边悄悄地道:“原是想去找高阳郡王的,只是不认得路,稀里糊涂地跑到相公这里来了。”
韦俊含又哼了一声。
烛火辉映,他脸颊莹白,竟然比身上雪色的中衣还要明透。
长睫略微垂下一点,遮住上挑的眼眸,俊美得近乎邪肆。
他懒洋洋地说:“走错了也不打紧,我找辆马车,再叫个人,送你过去就是了。”
公孙照一把就把他的脖颈给搂住了。
她笑着说:“我不去!”
韦俊含顺势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榻上轻轻一带:“你不是要找他吗,我让人送你去,你怎么又不去?”
公孙照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松开,挑开了他的衣襟。
她的手慢慢地伸进去,在他胸前一按:“因为我才想起来,相公还欠了我一笔债。”
韦俊含忍不住闭了下眼,语气也跟着轻了:“什么债?”
公孙照道:“当初我们打赌,赌我能用崔行友达成我的目的,有没有这回事?”
韦俊含说:“有。”
公孙照顺势往他身上一坐,又问他:“我们打赌,最后结果如何,由你全权裁定。”
“若你认定我输了,我就为你驱使,绝无二话。”
“可若是你输了,那你就要为我驱使,绝无二话。”
她脸颊贴上他的,在他耳畔柔声问:“有没有这回事?”
韦俊含说:“有。”
公孙照忽的道:“你心跳得好快。”
她的手像是夏夜里的流水,那么轻柔,无声地在他的胸膛上流淌,然后慢慢向下。
“韦俊含,”公孙照的脸颊离开了他的脸颊,四目相对,她含笑的眼睛注视着他,势在必得:“你输了没有?”
韦俊含专注地看着她,良久之后,终于笑了一笑。
他喟叹般地道:“我输了。”
公孙照跪坐在他的榻上,抬起手,解开了束发的簪子。
满头青丝像是湖水一样,温柔地流泻下来。
“那么今晚,你要为我做第一件事。”
她笑吟吟地瞧着他,伸手去点他的下颌:“你知道是什么吧?”
韦俊含托起她的一缕长发,送到唇边轻轻一吻:“一定不负女史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