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耳听着郑神福口中吐出了华尚书的名字, 就知道大局已定。
他回天无力了。
当年,他是怎么罗织罪名, 将一些似是而非的罪状扣到了赵庶人头上,现在,三位主审官也会怎么对他。
窦学士是什么人?
天子的人,明哲保身,又因为与江王妃裴氏的关系,对江王另眼相待。
她来督办这个案子,一定会考虑到江王的。
所以说,窦学士会借机将罪名敲定, 再往赵庶人这艘即将沉没的小船上放一根稻草?
这么想的话,那就错了。
窦学士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的,她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就像吕长史那样。
因为天子不仅仅把公孙照传召回京,也把赵庶人的幼子华阳郡王传召回京了!
说到底,江王妃也不过是窦学士的表姐妹——就算是亲姐妹, 也未必能叫人冒这个险!
一个会借用裴妃关系, 从卫学士手里夺走修国史机会的人, 先天就具备有投机性, 她不是一个纯粹的臣子。
而从江王的角度来看, 他会希望窦学士怎么做?
公孙照猜度着, 他会希望郑神福死掉!
江王现在一心求稳, 而郑神福就是当下天都政局当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十三年前, 他炮制了赵庶人案,一步登天,竟然还不能满足,又一次旧日重现,将赵庶人和一位宰相、一位尚书告到了天子面前!
江王怎么可能不忌惮他?
赵庶人虽然是皇位的竞争对手, 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半死不活了。
而郑神福此次要是再得手,谁知道他会膨胀到什么地步,之后又会把目光对准谁?
大多数人,对毒蛇都是心存警惕的。
而姜相公这个人选,就更妙了。
郑神福以为自己是猎手,可他难道没有想过吗?
现在的他,不是十三年前的无名小卒郑神福了。
他是当朝右相,是十三年前的公孙预!
当年,他是如何汲汲营营地想往上爬,现在,底下的人就是怎样汲汲营营地想往上爬!
他不死,怎么给后边的人腾位置?
“公孙女史,你是聪明人,想必也看得清政事堂里的局势。”
长平长公主在陈贵人生辰当日连同郑神福对公孙照发难,事后公孙照将此事摆平,反而收获了长平长公主和英国公府的友谊。
也是因为此事,她走到了姜相公的视野里。
“中书省的两位相公,短时间是不会变动了,韦相公太年轻,他不动,崔相公就不能动。”
“孙相公年纪倒是不算小了,三五年间就会致仕,但他是首相,以我的资历,怎么敢肖想这个位置?”
“那就得是郑相公了。”
姜相公说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是我瞧着郑相公身体实在很硬朗,我真怕熬不过他。恐怕得想想办法,让他早点挪窝了。”
她已经把话挑得很明了。
公孙照自然而然地接上:“照愿为相公效犬马之劳!”
越国公府,高皇帝所置的开国公府。
其底蕴之深厚,不是没落了的公孙家所能比拟的。
借着郑家尤、金二人内斗的缝隙,她们将目光锁定在了郑元身上。
其一,他是郑神福的长子。
而其二,他就在门下省,在姜廷隐的眼皮子底下,想收拾他,不是随时都可以?
事情做得很顺利。
更顺利的是,她们借此事抓住了华尚书的狐狸尾巴!
至此,一切已经是水到渠成。
当日逸仙居之事,公孙照借着天子的态度,请了何尚书过府。
她的确有表达既往不咎的意思,也想着借此机会,用何尚书的嘴,将公孙大哥从地方上调动回来。
但这两个都不是主要目的。
公孙照真正想做的,是让郑神福对何尚书生疑。
郑神福有没有决意铲除何尚书不要紧。
只要让他怀疑何尚书,觉得何尚书信不过,这就够了。
也只有这样,才能把郑神福逼到公孙照预先为他设置的那条死路上!
华尚书哪怕是为了自己,也会让郑神福万劫不复的!
主理此案的
三个人,各怀鬼胎,郑神福十死无生!
大概用不了多久,局势就会逆转。
崔行友和何尚书会被放出来,郑神福么,怕得被关进去了。
天子能意识到这其中存在猫腻吗?
当然能。
天子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糊弄过去的。
且话再说回来,当年,赵庶人案不也是这么回事?
无非是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能过得去就行。
议事结束,公孙照从御书房里出来,雨还在下,空气倒是很好闻。
抬头看看,夜空中一颗星都瞧不见。
身旁多了一道影子,她回头瞧了眼。
哦,是韦俊含。
夜色静谧,他目光像是浸润了雨水一样,竟也十分地有份量。
落到她脸上,又重又凉。
“姜廷隐?”他试探着,在她耳畔说出了这个名字。
公孙照先前在御书房里旁听了全场,却是不言不语,现下也是如此。
她只是唇角微弯,轻轻地,朝他眨一下眼。
这其实就足够了。
韦俊含实在惊叹:“你怎么做到的?”
公孙照不答反问:“相公还记得当初跟我打过的那个赌吗?”
她跟他打赌,可以用崔行友拉郑神福下马!
那时候她说,把赌约的最终确定权交付在他手里。
如果他觉得她输了,她就为他驱使,绝无二话。
可他要是觉得她赢了,那就为她驱使,绝无二话!
周围那冷雨潇潇,她却热得好像是一团火,黑夜里蒸腾出一片雾气来,朦胧了他的心神。
韦俊含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公孙照抬手点了点他,意气风发,那目光亮得像星:“你等着为我效命吧,韦俊含!”
……
对于天都城里的许多人家来说,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崔家、何家等涉案人家尤甚。
到了第二日上朝时候,也是朝臣悚然。
现在短暂的风平浪静,是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
等到有了结果……
总会有一位宰相人头落地!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天都的上空酝酿起来了。
也有人悄悄地将目光投注到公孙照脸上,希望能够察觉到她的想法。
毕竟,她姓公孙。
只是结果让他们失望了。
年轻的公孙女史表现得很平静,好像整件事情都与她无关一样。
郑神福也好,公孙四哥也罢,全都与她无关。
本来也是啊。
公孙照又不是主审此案的人,有什么必要攀扯进去?
她只需要耐下心来,静静等待,就足够了。
公孙照唯一做的,大概就是去找了窦学士一趟,很恭敬地向后者请示:“学士,我三姐是崔相公的儿媳妇,昨天见到,她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我是否能去瞧瞧她,说几句话?”
公孙照很谨慎地补充:“就在门外说几句就成,请金吾卫的人瞧着,不会进行私下的接触。”
这点面子,窦学士还是肯给的。
尤其是她也知道,这案子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窦学士点头应了,开了条子给她。
如是等到下值之后,公孙照便径直往崔府去了。
金吾卫的人守在这里,见了窦学士开的条子,又去禀奏给负责此事的上官。
到最后,就是天子的女婿、梁少国公带着人,陪她一起往崔家门内去——梁少国公现任金吾卫中郎将。
崔家的前院和书房早就被封了,女眷们都在后院,有女卒负责看守。
所有人都没什么睡意,惶惶然如惊弓之鸟,瑟缩着聚在一起,等待消息。
从这个角度来看,裴五娘及早脱身,倒真是一种福气了。
一片低迷与恐惧之中,忽然听外边女卒来叫:“公孙三娘何在?你妹妹瞧你来了。”
里头众人知道公孙三姐的妹妹是谁,听罢精神齐齐一振。
公孙三姐应了一声,脸上却作虚弱状,低声叫崔夫人:“婆母,我身上没劲儿,您扶我出去吧。”
崔夫人会意过来,走过去搀扶着儿媳妇,慢慢地一起走了出去。
正值午后,盛夏时节,昨日那场骤雨带来的清凉,早已经消失无踪。
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又热又痛。
公孙照摘下头顶帷帽,扇动两下,勉强生出来一点风。
可那风也是热的。
她叹一口气,举起帷帽,遮住头顶。
不戴吧,晒得慌。
戴着呢,又闷得慌。
真是讨厌。
旁边梁少国公的眼力比她好,远远望见,提醒地说了句:“公孙女史,人出来了。”
公孙照打眼一瞧,见那两人互相搀扶着过来,客气地向他道一声谢,往前走了几步。
公孙三姐与崔夫人,两双殷切的眼睛,满怀希冀,齐齐注视着她。
公孙照开始给自己表功:“陛下知道这事儿,可是生了大气了,亏得我在旁边,劝了又劝,哄了又哄,她老人家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
梁少国公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公孙照察觉到了,只是也不在乎,继续说:“为了崔家这事儿,我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也就是咱们两家这么久的交情,不然,我可不敢趟这趟浑水!”
崔夫人知情识趣,早已经备好了酬谢款,只是觑着梁少国公还在这儿,一时犹豫着该不该拿出来。
她心存顾忌,公孙照倒是落落大方,觑崔夫人一眼,把话挑明了:“东西呢?”
崔夫人明白过来,赶忙从袖中取出了早就备好的房契和银票,双手送了过去:“六姨的恩德,我们都铭记在心,不敢忘的!”
公孙照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大大方方地开始数钱。
十万两的银票,还有两处宅子,八处铺面。
竟然比崔夫人之前说要给的多。
公孙照忍俊不禁:“真是事教人,一次就会啊,世叔母。”
说完,抽了两张铺面契书给梁少国公:“见者有份,少国公请。”
梁少国公:“……”
梁少国公还是比较有道德底线的。
在他看来,这很像是趁火打劫。
梁少国公迟疑住了:“公孙女史,你……”
公孙照见状,不禁失笑道:“少国公,你想到哪里去了?难道你以为我是在敲崔家的竹杠?”
梁少国公一时语滞。
公孙照便细细地解释给他听:“这是崔世叔母先前借了我的,近来手头宽裕,才还回来。”
又义正言辞道:“我们两家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阿耶在时,便待崔相公甚厚,不然怎么会把我三姐嫁进崔家?现下崔家蒙难,我岂能做落井下石之事!”
崔夫人打肿脸充胖子,强笑着,在旁边深以为然地附和:“是呀,这钱是我之前借公孙女史的!”
梁少国公半信半疑,略顿了顿,倒是也没再深问。
只是见者有份,还是免了。
公孙照见他不肯收,也不强求。
只是在心里边想,南平公主的这个驸马,品性倒是还不坏。
又叫公孙三姐和崔夫人宽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世叔没做过的事,怎么可能扣到他头上去?”
还拱拱手,拍了天子一个马屁:“圣明天子在位,岂会冤枉忠臣。”
崔夫人与公孙三姐婆媳两个显而易见地放下心来。
那边梁少国公回府之后,也问起妻子来了:“你同公孙六娘很熟吗?”
“熟啊,那两个魔头的授课太太还是公孙女史给介绍的呢!”
南平公主正在给眉眉梳毛。
天太热了,不只是人,猫也受不了。
一边梳,一边纳闷儿地问他:“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南平公主的性情,梁少国公是知道的。
公孙六娘能跟她相熟,想必品性不坏。
大概真是崔夫人跟她借的钱?
他悄悄地把今日之事说给南平公主听了。
南平公主听完冷笑一声:“怎么可能?公孙六娘的脾气,我还不清楚?她宁肯用那钱买纸钱给崔家烧,也不可能把钱借给崔家的。”
她幸灾乐祸:“崔家也有今天?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那边公孙照说了几句,打发了崔夫人,便揣着钱美美地往回走。
昨晚崔夫人与公孙三姐逃命似的到了公孙家,也将崔家出事的消息带了过去。
不只是她们在崔家一夜未眠,冷氏夫人也是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当年的事情再度重演,她怎么可能不心生担忧?
这会儿见女儿回来,忙不迭迎上去:“崔家那边儿怎么样了?”
提提坐在旁边小几上看书,闻言也看了过来。
公孙照笑眯眯地叫她:“又不是咱们家出事,你愁什么?”
又从袖子里摸出来那摞银
票,数了一万两给她:“笑一笑。”
冷氏夫人眉头蹙着:“你别闹了,我哪儿笑得出来……咦?!”
她霎时间眉开眼笑:“哪儿来的?”
公孙照叫她:“别管。”
又给了提提五千两,捎带着摸摸妹妹的头:“拿去花吧,女孩子手里没钱可不行。”
摸完还有点遗憾:“不如小时候扎小揪揪可爱了!”
惹得提提有点羞恼地瞪了她一眼。
外头潘姐匆忙进门,亲自来报:“夫人,娘子,莫家的人在外求见。”
冷氏夫人在旁边听了,有些不解:“莫家?”
她不明所以。
但公孙照知道莫家。
她初进含章殿的时候,曾经见过莫刺史之女莫如。
也是因此,叫她知道,莫如的姑姑大莫氏,是何尚书的夫人。
崔家业已被金吾卫封禁,想必何家也是如此吧。
在这种情境之下,何夫人想必不会以何夫人的身份公开在外活动,借用一下娘家的姓氏,也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她告诉母亲和妹妹:“户部何尚书的夫人,姓莫。”
冷氏夫人先前见过这位,也一起行过宴,只是其人具体与自家有何纠葛,就不甚了解了。
公孙照倒是心知肚明。
她不由得感慨一句:“不只是崔相公有福气,何尚书也有福气啊。”
何夫人多拎得清!
吩咐潘姐:“请来客往书房去说话。”
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着窄袖圆领袍,十分干脆利落的样子。
见了公孙照,也不说何家的事儿,只说节令:“马上就是六月六了,我们太太惦记着女史呢。”
又说:“因近来家里出了些事儿,怕耽搁了节礼,怠慢女史,便叫我早些过来走动着……”
很客气地把话说完,节礼放下,便毕恭毕敬地告退了。
潘姐已经清点过了:“送了一尊白玉观音,六卷古画,还有一张宅契。”
公孙照由衷地道:“何夫人果断非常。”
崔家跟公孙家是正经的姻亲,所以一旦出事,有人可寻。
但何家不一样。
公孙照与何家有什么密切交情?
何夫人不会只拜这一座庙的。
就像花岩当初给吏部铨选官员赛的那五百两银子一样。
何夫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至少,不要恶了御前的人,在关键时刻坏何尚书的事。
人活着,官位保住,才能有一切。
不然,就什么都完了。
“果然,”公孙照莞尔道:“天都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再从公孙家回到宫里,氛围较之昨晚,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明月悄悄地告诉她:“有人说,姜相公寻了个笔迹鉴定的高手来,似乎是讲,郑相公给的几封书信,有造假的痕迹……”
公孙照似有似无地应了声:“哦。”
再没说别的什么。
她心里明白,郑神福的末路,已经来了。
自十三年前起,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那块石头,那片阴霾的云,终于要挪开了,消散了。
公孙照找李尚食讨了壶好酒,预备着回房去喝,不成想李尚食还觉得纳闷儿:“你怎么也想喝酒?”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动:“怎么,难道还有人也想喝?”
李尚食瞧着左右无人,这才很小心地给她示意了一下含章殿方向。
悄悄地告诉她:“明姑姑不久之前,也取了酒回去。”
……
虽然是盛夏时节,但殿内殿外,显然是两般情状。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日光照进殿内,那金砖也跟着变得耀眼了。
人走过去,似乎有细碎的尘埃在半空中飞卷。
公孙照进去的时候,天子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醺然。
见她进来,竟然也不觉得意外。
甚至于颇有兴致地招了招手,叫她近前来。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走上前去。
天子就近在御案旁铺了地毯,很随意地设了案几,手撑着头,叫明姑姑:“也给她倒一杯。”
宫人迅速送了酒杯过来。
明姑姑提着酒壶上前,轻轻地为公孙照斟一杯酒。
公孙照赶忙道:“多谢姑姑。”
天子含笑瞧着她,抬手举杯。
公孙照会意地跟上,将杯口压在天子之下。
两个人一仰头,一饮而尽。
日光逐渐下沉,殿内的光线随之变得晦涩,相应的,连天子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这回的事情……你做得很漂亮。”
公孙照笑着接上:“是陛下教得好。”
天子也笑了,笑完之后,一回身,从御案上取了什么,回过头来,打眼瞧她。
公孙照会意过来,跪直身体,伸出了手。
天子伸手过去,用力地在她掌心一压。
沉重又明晰的触感。
公孙照怔怔地瞧着自己掌心鲜红的印玺纹路,好像忽然间被烫了一下。
这是天子印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天子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别说我不疼你。”
公孙照楞了一下,旋即心中一荡,明白过来!
她膝行着后退几步,小心地避开了盖有印玺的掌心,郑重其事地向天子叩首。
天子笑眯眯地瞧着她,语气少见地很温柔。
她又说了一遍:“去吧。”
……
公孙照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应该觉得热的,但这时候竟也顾不上了。
骑在马背上,只觉得像是乘了风一样轻快。
公孙照带着人,一路来到了公孙府。
不是现下阿娘和提提在的公孙府。
是公孙家的祖宅,她在那里长到四岁的公孙府。
清河公主的人守在外边,门外也有堆砌的砖石和沙子——清河公主想要做的,毕竟是个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公主府的侍从见有人飞马赶来,起初还以为是来了监工,再瞧见马背上的是个陌生女郎,就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好在公主府的冯长史这会儿也在这儿,她是认得公孙照的。
这会儿走上前来,笑得十分客气:“公孙女史可是贵人,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公主这儿来了?”
公孙照坐在马背上,笑着朝冯长史张开了自己的手掌。
冯长史起初还有些不解。
因为天色已晚,周围光线昏暗,她实在看不清公孙六娘掌心有什么。
犹豫着告罪一声,近前去看——她霎时间打了个冷颤,神情恭敬,跪下身去:“臣清河公主府长史恭请圣安!”
公孙照徐徐道:“圣躬安。”
冷长史神色惊疑不定,揣度着她的来意与她掌心的印玺痕迹,目光难掩骇然。
公孙照却无意猜度她的心思。
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催一催马,慢慢地走了进去。
清河公主府的侍从们觑着长史的脸色,毕恭毕敬地把那扇沉重的大门推开了。
公孙家的祖宅荒废了近十三年,虽说也有家仆在这儿打理,但宅院这东西,一旦不住人,就会迅速腐朽老化的。
清河公主想把这宅子分给底下年幼的两个孩子,自然是用了心的。
叫人将那历经风吹雨打、生了缝隙的青石板路重新铺了。
又吩咐将人工湖的那池死水抽干,修整之后,重又筑楼建榭,种花养鱼,一派宜人的江南风光。
公孙照从正门一路进去,只觉得处处精巧,目不暇接,不由得同冯长史赞一句:“公主舐犊情深,为了修整这宅子,真是用了十成十的心思啊。”
冯长史迟疑着,不无忐忑地应了声:“是啊。”
公孙照还指着湖边空旷的位置问呢:“这里是不是还缺了一块太湖石?”
冯长史:“……”
冯长史略微缄默了会儿,见公孙照的目光始终没有挪走,不得不低声道:“已经叫人从苏州采了,在来京的途中了……”
“我就知道!”
公孙照听得击了下掌,欣慰不已地道:“送佛送到西,既然公主都已经计划好了,那就等太湖石送过来,安置好了之后,我再来接收这宅子吧。”
冯长史好像凭空挨了一棍似的,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好半晌过去,她嘴唇才勉强动了一下,踯躅着,强笑道:“女史不要玩笑,公主已经跟令兄议定,将这府宅购置下了……”
公孙照低头端详一眼掌心的鲜红印鉴,而是抬起头来,将其朝向冯长史。
她问:“怎么,连天子的印玺都使唤不动清河公主吗?”
冯长史慌忙道:“我绝无此意,只是……”
公孙照笑微微地瞧着她,很耐心地等她说完:“只是什么呢?”
冯长史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几度落在她掌心,脸上神情逐渐转为绝望的恭顺:“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道:“谨遵女史之令。”
公孙照的目光从冯长史的头顶挪开,低下头去,投注到了自己的掌心。
那印玺加诸于她掌心的痕迹,如此炽热,又如此鲜明。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轻笑着合起了手掌。
从前朦朦胧胧的念想,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公孙照要到天都来。
公孙照就是要称量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