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叫公孙照过来, 也不是真的毫无吩咐。
只是吩咐她的事儿,跟朝政无甚牵扯罢了。
等这日上值结束, 就点了个画师给她:“你带着她去南平那儿走一趟,她之前就说了,想找个人,给那两只猫画像。”
公孙照听得有些稀奇。
路上跟那姓刘的画师且行且聊,这才知道,原来严格说起来,南平公主的那两只猫不是她的,而是安国公府的。
刘画师还诧异于她不知道呢, 笑着跟她讲解:“安国公府有养猫的习惯,从高皇帝起就有了,给猫画像也是从高皇帝时期就开始了。”
又悄悄地跟她说:“据说,安国公府的猫都是神猫,不止会有着几十年甚至于近百年的寿数, 而且还通人性, 能听懂人言。”
公孙照颇觉讶异。
也就是这时候, 她忽的想起先前在玉华宫的时候, 路遇过南平公主和她的猫眉眉。
南平公主那时候就说, 别管她, 她自己认识路。
后来公孙照带着眉眉去了韦俊含那儿, 他也说眉眉认识路。
还叮嘱她, 不要说小猫的坏话……
公孙照想到这里,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等到了南平公主府上,照常寒暄之后,就忍不住转动眼睛,四下里搜寻眉眉和霸王。
南平公主以为她是在找花岩:“她们在后边上课呢, 我领着你去瞧瞧?”
公孙照这才知道,原来今天是花岩的授课日。
瞧就不必瞧了。
她就是很好奇:“怎么没看见两只猫猫?”
南平公主叫她给问住了,四下里瞧瞧,没
见到猫,就开始叫:“眉眉,霸王?”
没有一只猫跳出来,或者发出声音。
南平公主禁不住嘟囔一句:“刚才还在这儿呢,这是哪儿去了?”
又往隔壁厅里走了几步,打眼一瞧,火冒三丈:“没听见我叫你们?怎么都不出声!”
公孙照跟过去,探头瞧了一眼,就见两只猫猫正在推毛线团。
真!可!爱!
旁边书案上还摆着一本册子,她原是无意窥探人家私隐的,但架不住那纸面上的字写得太大了。
就写了三个字:马蜂坏!!!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开了。
她听冷姨母说过,知晓前情,当下问南平公主:“这是霸王写的?”
南平公主摆摆手,“嗐”了一声:“这大笨猫哪儿会写字?我替她写的。”
公孙照还没有反应,霸王就听得生气了,弓起背,踮着脚跑到南平公主面前来,呲牙。
南平公主怒瞪回去:“叫?本来就是我替你写的!”
眉眉则趁霸王不注意,悄悄地把霸王的毛线团推到橱子底下去,藏起来了。
公孙照瞧一眼剑拔弩张的人猫两个,悄咪咪地问南平公主:“我能看看吗?”
南平公主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啊。”
公孙照美美地将那本册子拿到手里,先看了眼封面。
封面上写的书名很奇怪,叫《猫猫淘气三千问》。
南平公主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还跟她说:“这书名还是高皇帝起的呢!”
公孙照肃然起敬。
翻开封皮,第一页也只写了一行字。
天下所有猫猫,就没有不可爱的!
公孙照深以为然!
又往后翻了一页。
上边又写了一行字。
人帮猫做了这本书,人是益虫!
她在这儿笑眯眯的时候,霸王已经察觉到被偷家了——它心爱的毛线团不见了!
当下果断回头,朝着眉眉发出了一声咆哮!
眉眉若无其事地瞧了瞧它,竖着尾巴,继续推自己的毛线团。
霸王勃然大怒!
霸王一个猛虎下山,凶猛地扑了过去!
两只猫打成一团.gif
南平公主叫它们:“别打啦,霸王不准打你妈妈!”
霸王不听。
南平公主又叫另一个:“眉眉,你下爪子的时候轻点,看把霸王给挠的!”
眉眉也不听。
母女俩继续打成一团。
南平公主很窝囊地丢下一句:“随你们,我懒得管!”转身走了。
公孙照见状,也只好放下手里的《猫猫淘气三千问》,也跟着出去了。
南平公主跟她一起往厅里去坐了,说起自己刚听闻的新鲜事来:“我也是听永宁姨母说的——因周王叔要做寿,她才从神都回来。”
“说在神都皇家园林的水榭旁边,今年春天新发了荷花出来。那边打理的人起初也没在意,入夏之后才知道竟是个从前没见过的品种……”
公孙照知道,南平公主说的“永宁姨母”,就是天子的四妹永宁长公主。
昔年高皇帝在神都建都,太宗皇帝又将帝国的中枢挪到了天都,可这并不意味着神都被废弃了。
事实上,那仍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城。
至于究竟是神都一,天都二,还是天都一,神都二,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也是自太宗皇帝起,历代天子都会派遣皇室宗亲驻扎神都,维护四时祭祀,乃至于节令祭礼。
人选也不是固定的,只是这几个月轮到永平长公主罢了。
公孙照早就知道这事儿,倒不稀奇,只是对神都新发的荷花很感兴趣:“从前没见过的品种?”
“是啊,”南平公主流露出一点向往的样子来:“永平姨母说,那荷花是重瓣的,很娇俏的粉色,开得像牡丹一样。”
公孙照听得有点向往。
南平公主还说呢:“我瞧瞧时间,要是来得及,等周王叔的生辰结束,就到神都去住两天,只是不知道那时候这花是不是还开着了……”
两人在这儿说着,忽听后头传来女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南平公主笑着回头瞧了一眼:“她们下课了。”
眉眉跟霸王打了一架,这会儿还是看对方很不顺眼。
刘画师半蹲在旁边,笑眯眯地跟它们俩商量:“你们想一起入画,还是单独入画?”
眉眉很嫌弃地往左边走了几步。
霸王不只是很嫌弃地往右边走了几步,还用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使劲儿地扫了扫地!
眉眉气得眉毛乱飞。
眼见又一场母女大战即将开始的时候,刘画师很聪明地制止了它们:“哪只咪咪先动手,我就把它画得更小!”
霸王跟眉眉听得犹豫起来,思考几瞬,悻悻地停下了。
后边三个小娘子下了课,发现刘画师在这儿给猫画像,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齐齐围拢过来。
不只是她们,花岩都没能耐得住诱惑,一起凑过来看了。
再见公孙照竟然也在,一时又惊又喜:“公孙姐姐?!”
公孙照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使女们送了茶点过来,几人坐在一起闲话,三个小娘子聚在一起,快活地叽叽喳喳。
一时商量着也要画画像。
一时又心血来潮,想学画画。
宝明小娘子对着镜子瞧了半天,再看看跟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忽然扭过头去,很疑惑地问南平公主:“阿娘,为什么我跟宝成的鼻子都高高的,你的鼻子就扁扁的?”
南平公主:“……”
公孙照险些没忍住,赶紧低下头去,借着喝茶的姿势遮掩掉了。
花岩也是一样的动作。
南平公主阴着脸,说:“你阿娘我原本也有个高鼻子的,就是被你们两个一天天地蹬鼻子上脸,生给蹬平了!”
公孙照:“……”
花岩:“……”
宝明小娘子就扁扁嘴,说:“你生什么气啊?真是的,我就问问。”
南平公主:“……”
宝成小娘子也说:“娘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总爱发脾气。”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气个半死,又碍于熙和小娘子还在这儿,不能当着孩子小伙伴的面教训她们。
生等着这三个孩子都被花岩领走上课之后,才跟公孙照吐槽一句:“孩子都是冤孽,上辈子欠了她们的!”
公孙照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抿着嘴笑了会儿,又劝她:“两位小娘子活泼可爱,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南平公主嘴上说自己生的那两个魔头都是冤孽,但目光其实是柔和的。
她轻柔地叹了口气:“公孙女史,等你日后也成婚有了孩子,就明白啦。”
又问起来:“过几日周王叔做寿,你去不去?”
公孙照笑道:“帖子都收了,自然是要去的。”
……
周王的生日,跟赵庶人的生日离得很近。
周王是五月二十三生的,赵庶人是五月二十五生的。
因有着这一层顾虑,但凡不是整生日,周王便很少大张旗鼓地做寿。
只是他今年五十有五——前头说过,“五”在本朝是个吉数。
陈贵人过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大办了,没道理周王过五十五岁生日,就在家吃碗面条凑活了。
当然也是得大办的。
先帝膝下有皇嗣六人,周王行五。
天子对待这个一向知情识趣的五弟还是很宽厚的,早早就说了:“到时候朕也去讨杯酒吃。”
周王府自然是欢迎又欢迎。
而除此之外,皇亲国戚,勋贵百官,多半也会去的。
如是等到下值之后,各自用完饭之后,便回府更衣,预备着往周王府去。
花岩还惦记着给世子妃回礼的事情,这回便专程同公孙照一起过去,许绰自然也随从。
周王妃的身体不算太好,早已经将府中诸事交付给了世子妃打理。
这种大日子,花岩若是单独前来,世子妃未必会有闲暇见她,可既然是跟公孙照一起过来,那多少也得见一面,说说
话了。
礼物都是进门就给了的,这会儿无谓赘述。
公孙照也知道世子妃今日事多,略说了几句,便请她去忙了。
天都各府宴客,座次多半会因亲疏官位而有所不同,相较于在邢国公府的那一回,这次公孙照就跟含章殿的几位学士分到了一起。
许绰作为她的侍从,也跟她坐在一起。
还没到开席的时候,公孙照也不急着入座,叫使女领着去认了自己的位置,先四下里逛了逛。
临水的小榭外守着许多侍从,看其服制,都是皇亲随从。
公孙照隔着一段距离,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了永平长公主的脸孔。
她旁边还坐了个贵妇人,观其装扮容貌,公孙照猜度着,大抵就是南平公主不久之前提过的,刚从神都回来的永宁长公主。
水榭里临窗位置站着一人,大抵是有所察觉,敏锐地望了出来。
公孙照视线与他对上,不觉一惊。
是华阳郡王。
先前在铜雀台见了一回,甚至于他们还说了好些不该说的。
那之后他病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居然在这儿见到了。
再一想,皇亲齐聚,他会过来,也不奇怪。
公孙照朝他点头笑了一下,没有往前凑的意思,很快便带着许绰离开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许绰回头瞧了一眼,悄悄地跟她说:“女史,华阳郡王还在看你呢。”
公孙照心下微动,回头去看,果然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距离稍有些远,他的脸孔其实也已经模糊了。
只是公孙照觉得……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
……
公孙照从这儿离开,又遇上了右威卫将军高子京之妻高夫人,不免要跟她叙几句话。
又见高夫人旁边有个着深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女子,气度磊落,仪表不凡。
高夫人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你可知道这位是什么人?”
公孙照还是头一回见到此人,不免两眼一抹黑:“这……”
又注意到她手上有明显的茧子,乃至于站立时的姿势,当下试探着道:“莫非是十六卫中人?”
“我叫你猜的可不是这个!”
高夫人得意一笑:“你可知道,她的内人是谁?”
她似乎笃定公孙照猜不出来,抬起手腕,叫公孙照瞧她手腕上的金臂钏:“我给你三次机会,你要是能猜的中,我把这臂钏输给你!”
那女子也觉得好玩,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她又不知前情,怎么可能猜的中?”
公孙照听罢,既觉疑惑,又不禁生出了好胜心来。
她略微思忖之后,还是先打了个补丁:“可不能是我没听说过的人,不然,未免太不公平。”
高夫人成竹在胸:“她的内人,你一定认识!”
我一定认识?
这下子,公孙照心里边可犯了嘀咕。
身在内宅的男子,她总共也不认识几个啊……
且既为妇夫,年岁总不会相差很多。
人到中年,又是深宅男子……
公孙照试探着问:“尊驾莫非姓羊?”
她以为是遇上了羊孝升的母亲。
高夫人跟那人一起笑着摇头。
高夫人专门竖起了两根手指:“公孙女史,你还能再猜两次。”
公孙照思来想去,是真的没辙了,不得不低头认输:“夫人,你还是告诉我吧,我真猜不出来。”
又有点小小的不服气:“您要是说出一个八竿子才能打一打的人,那我即便认输,也不是心服口服。”
高夫人开怀大笑:“一定叫你心服口服!”
又叫那人:“张长史,还是你自己说吧。”
公孙照这才知道,原来那人姓张。
张长史脸上带笑,抱拳同公孙照见礼:“内人是含章殿的卫学士。”
含章殿的卫学士!
公孙照大吃一惊!!!
一直到与高夫人和张长史道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定了,那巨大的震惊都没能散去。
她禁不住回头,问许绰:“我们之前遇到的……”
许绰早就知道这事儿,也早就震惊过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她还觉得一向镇定自若的公孙姐姐流露出这样难以置信的神情,实在是很可爱:“您不知道吗,太宗皇帝的孙女懿宗皇帝就是立了女后啊,这也不算十分稀奇的事情。”
又道:“虽说高皇帝当年只叫在神都推行契姐妹、契兄弟的制度,但是到太宗皇帝时期,国朝几大都城,基本上都默认通行了呀。”
公孙照不免心想:小地方就是不行,在扬州待久了,什么都不知道!
又问她:“那卫学士跟张长史?”
许绰就告诉她:“当初,卫学士跟张长史的父亲都在边军任职,两个人同生共死,感情深厚,又正好两人的夫人都有身孕,就约定以后生了孩子,就让他们结为妻夫……”
又说:“我听人讲,后来见是两个女孩儿,原本是想让她们结为金兰的,只是卫学士说做人岂能言而无信,到底跟张长史结为契姐妹了。”
公孙照:“……”
公孙照大感震撼。
再一想,又说:“其实这也很好啊。”
卫学士是个干练爽朗的人,张长史也一样,这样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日子怎么都不会坏的。
易地而处,换成两个男的,譬如说尚书省的郑神福跟孙相公一起搭伙过日子……
总感觉臭臭的。
像是他们在旁边梳头,会突然间从头发里飞出来一只苍蝇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公孙照忽然间体会到了吃瓜的快乐!
从前不该把陈尚功管那么严的!
毕竟八卦这事儿,总归有它的乐趣所在!
细究今天的座次,公孙照其实是抬咖了。
室内诸多宾客,她的官位是最低的,只是因为天子宠爱她,所以生生地把她给抬高了。
再一想,也对。
周王府是宗室。
宗室,就得以皇帝的意志为第一意志。
许绰出去转了一圈儿,没多久就回来了。
她悄悄地告诉公孙照:“您还记得崔家的崔五奶奶吗?”
公孙照当然记得——裴五娘子嘛!
因她与公孙三姐的龃龉,使得公孙照一度与她的祖母永平长公主站在了对立面。
不过,她的母亲裴大夫人是聪明人,生生地把局面给扳回来了。
公孙照以为是裴五娘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了:“她干什么了?”
许绰低声告诉她:“她没跟崔家的人坐在一起,而是跟裴大夫人坐在一起。”
公孙照不轻不重地楞了一下:“什么?”
许绰吃瓜吃到底:“我私底下去问了三娘子身边的陶妈妈,这才知道,裴五娘子跟崔五郎翻了脸,要和离了!”
虽然这事儿不关公孙照的事儿,但她这会儿还真有点想吃这个瓜:“怎么回事?”
又想起先前裴五娘子跟公孙三姐闹起来,结果掀出了崔五郎的丑事。
崔五郎养了两个唱的嘛!
难道是因为这事儿?
……
公孙照猜对了。
还真是因为这事儿。
裴五娘是什么人?
受不了气的人。
先前跟公孙三姐闹起来的时候,她真不知道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
等真的知道了,事情也晚了。
她心里边扎了根刺,进不去,也出不来。
崔夫人这个婆婆的确市侩,但她也不是没有她的好处。
崔家是不纳妾的。
崔行友不纳妾,她的儿子不纳妾,她的女儿出嫁,事先说好,女婿也不能纳妾!
即便这些年,崔夫人瞧着公孙三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她也不会给儿子塞人,使这种小手段折磨儿媳妇。
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崔夫人知道,就做主打了他十个板子,又花钱把那两个唱的打发走了。
事情到这里,似乎也就结束了。
但裴五娘子过不去那个坎儿。
她气苦,她恼恨,她心里憋屈 !
凭什么啊!
她跟崔五郎吵架。
起初崔五郎总是低头,时间久了,也就恼了:“你没完了是不是,怎么老翻旧账?”
夫妻俩吵得更厉害了。
崔夫人劝,裴大夫人也劝,可裴五娘子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边那个坎儿。
她觉得崔五郎恶心!
直到昨天,她又跟崔五郎吵了一架。
妻夫俩摔盆子打碗,把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吵完之后,才发现他们俩的独女,今年六岁的小七娘子就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们。
两人都有些懊悔。
吵归吵,当着孩子的面,总归是不好的。
裴五娘子柔和了声音,叫女儿:“小七,你在这儿,怎么也不出声?”
小七娘子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眼眶里忽然间涌出眼泪来了。
她脸上带着稚气的决绝,恶狠狠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不成亲!一辈子不成亲,一定不跟你们一样!”
裴五娘子跟崔五郎都愣住了。
小七娘子痛苦地战栗着,不受控制地哭了:“阿娘,你走吧!”
她叫裴五娘子:“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走呢?!”
裴五娘子脑子里轰的一声,两腿一软,一下子就坐倒在地上了。
小七娘子把话说完,也没再看阿娘阿耶,哭着跑出去了。
崔五郎也呆住了,脸上一片空白,几瞬之后回过神来,有些无力地叫人来:“跟着小七,看她上哪儿去了?”
他也觉得两腿发软,手扶着墙,慢慢地坐到了凳子上。
妻夫二人在这满地狼藉当中,无声地对视起来。
小七娘子去找小六娘子——也就是公孙三姐的女儿了。
崔夫人不太管底下儿媳妇们之间的龃龉,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但是她不允许成年人之间的龃龉牵扯到小孩子身上。
崔行友也是这个态度。
因这缘故,也因为堂姐妹两个年纪相近,小六娘子跟小七娘子处得倒是还行。
公孙三姐听人说小七娘子哭着跑过来了,讶异之余,也没过去。
不是不重视,而是她也是从小孩子时候过来的,这会儿她过去,能顶什么用?
叫陶妈妈去瞧瞧,看姐妹两个住在一起,有没有什么缺的,给及时补上。
没多久,崔五郎的人就来了。
小七娘子不肯回去。
崔五郎知道了,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央求公孙三姐代为看顾女儿。
公孙三姐也应了。
第二日,终于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捎带着也知道后续结果。
裴五娘子回娘家去了,就在这日上午,裴大夫人打发人,带走了她的嫁妆。
倘若是裴五娘子要求,那这事儿兴许还能有所转圜,可既然是裴大夫人出面,那就是真的无从回转了。
铁定要和离了。
崔夫人很注重自己那薛定谔的面子,在家骂崔五郎:“孽障,现在垂头丧气地给谁看?那两个粉头,难道还是我给你找的?!”
崔五郎脸色苍白,低头不语。
公孙三姐又能说什么呢?
这日在周王府上,再见到裴五娘子,她心下百感交集。
这种时候,裴五娘子大抵不想出门,但是又一定得出门。
裴大夫人跟周王世子妃的关系,就像是公孙三姐跟公孙照的关系一样。
她们是亲姐妹。
虽然裴五娘子实际上与世子妃年纪相仿,但却要称呼对方一声姨母。
这么硬的关系,周王府的事情,她怎么能缺席?
公孙三姐不喜欢裴五娘子。
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喜欢这个掐尖好强,过去挤兑过她无数次的前妯娌。
看裴五娘子形容萧瑟,微露凄楚之态,公孙三姐感觉好像是看见了一只被撕掉了翅膀的苍蝇。
似乎是有点可怜,但因为物种讨厌,也不会觉得十分可怜。
只是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她们都是女人。
……
公孙照知道裴五娘子跟崔五郎大概要和离的事情——一边是英国公府,另一边是宰相府上,一旦出了这种事情,就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这事儿暂且与她无甚关联,且她此时此刻,也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她阿娘跟小妹提提,终于抵达天都了。
阔别数月再见,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冷氏夫人是在天都城里长大的,再度归来,心中感慨,岂是言语所能描述出来的!
提提相对就很平静。
公孙照很怜爱这个小妹妹,从小到大没享过公孙家的福,净吃公孙家这个姓氏的苦了。
提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坐在马背上,有些新奇地四下里打量着:“原来这就是天都啊……”
冷氏夫人上京之前,还专门给女儿写信,问她:“是不是得正经地给提提起个名字?”
“提提”跟“小鱼儿”一样,都是小名儿。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出自《魏风·葛屦》。
是从容舒缓的意思。
阿耶还没来得及给她起大名,就过世了。
公孙照叫母亲稍安勿躁:“已经这么叫了十多年,不差最后这么几天了。”
公孙三姐、公孙四哥和公孙五哥都已经在公孙家等着了,莲芳母子几个也在。
公孙四哥虽然与他们几个决裂,但该守的规矩还是得照守的。
从来只听说跟姐妹兄弟闹翻了的,倒是很少有跟娘爹闹翻了的。
他很谨慎——做儿子不孝顺母亲,要是传出去,很容易叫天子想到赵庶人。
那就真完蛋了。
冷氏夫人跟前头的继子继女们也不怎么熟悉。
她嫁进公孙家的时候,公孙三姐都已经出嫁了。
公孙四哥虽然还没有娶妻,但也算是成年了,平日里同这个继母见的也很少。
至多就是见公孙五哥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只是等真的见到,冷氏夫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哭了。
她拉着公孙五哥的手,流泪道:“怎么憔悴成这样?你阿耶见到,心里多难受啊!”
公孙五哥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已经很少再掉眼泪了,这会儿听到这话,也不禁潸然泪下。
座中众人也都垂泪。
不是哭旁人,是哭自己。
连公孙四哥也不例外。
十三年的风雨,谁没受过委屈,没有点心酸压着呢!
一群后辈挨着来给冷氏夫人见礼。
公孙照又领着妹妹提提一一引荐,众人给这最小的妹妹备了见面礼,自然不必赘述。
如此等到酒宴结束,也是半夜时分了。
公孙照知道这晚结束得不会早,便提前知会了明月,今晚上不回去。
明日早点起,跟其余人一起进宫便是。
又去跟冷氏夫人叙话,催着提提去睡。
提提不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不能听的?”
公孙照便也就依她了。
冷家有长寿基因,身体也都挺结实,冷氏夫人长途跋涉,又与众人相聚,这会儿瞧着竟然还是精神奕奕。
她说起女儿离开扬州之后的事情:“照你说的,我闭门谢客,提提也没再往书院里去,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天都的消息就传回来了……”
冷氏夫人说着,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笑容出来:“说天子很看重你,点你做了正六品女史,还给我一个郡夫人的诰命。”
“没过多久,就听说又给你擢升了一级,连那个,那个什么大案都是你操办的……”
公孙照忍俊不禁:“常案。”
“是了是了,常案!”
冷氏夫人想起来了,又哼了一声,十分快意地道:“你是不知道,扬州那些人嘴脸变得那个快啊,从前见到我,就跟不认识似的,那之后我再出门,全都乌压压地往上围!”
郡夫人是正三品,在天都或许还有所顾忌,但是在扬州地界上,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冷氏夫人说到这里,脸上微微地显露出一点迟疑来,忽的扭头去看
小女儿,叫她:“提提,你去睡吧,听话,娘有些话想单独跟你姐姐说。”
提提很无奈地看了阿娘一眼,呼一口气,悻悻地站起来了。
走到门外,大概还是气不过,就回头说了:“我知道你要跟姐姐说什么,顾姐夫的事情嘛!”
冷氏夫人脸上挂不住了:“你这丫头——”
再转头跟公孙照抱怨:“管不了她了,心眼儿恁多!”
公孙照坐在旁边抿着嘴笑。
只是提提没有说错。
冷氏夫人果然与她说起顾纵的事情来了:“他啊,也真是有心人,每个月都会过去走一趟,只说是问候长辈。”
“我知道他是想问你的事情,只是他不说,我怎么敢提?”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问了我也不能说啊!”
最后又道:“他最后一次过去,就知道我跟提提要走了,缄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问我,你有没有写信回来,信里有没有提过他?”
冷氏夫人觉得很不是滋味:“唉,我当时,心里边也很难受。”
公孙照默默地听着,问她:“您怎么说的?”
冷氏夫人叹了口气:“我能怎么说?实话实说——你问没问过他,你自己还不知道?”
公孙照默然不语。
到最后,也只是说:“过去的事情,还说它做什么呢。”
顾纵大概会很怨恨她吧。
怨恨她的无情。
怨恨她一去不回。
怨恨她抛下他,迫不及待地到天都来奔赴大好前程。
公孙照无声地叹了口气,觑一眼时辰,站起身来:“我得去睡了,您也预备着睡吧,明天不是还得去拜见外祖母吗。”
又说:“除了外祖母那儿,您暂且哪儿也别去,叫潘姐陪着您,等我再从宫里出来,就张罗着宴客。”
冷氏夫人也应了。
母女俩就此分别,各自回房安歇。
公孙照人躺在榻上,只是不知怎么,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
她略有些恍惚地心想:大概是因为睡惯了宫里边那张床的。
只是她也知道,这其实是自欺欺人。
她不是因为这个,才彻夜难眠的。
窗外传来两声轻响,咚,咚。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她的窗户。
公孙照吃了一惊!
略微犹豫之后,她披衣起身,便见原本应该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竟然被推开了一线。
那窗缝里似乎夹了一点什么。
她走上前去,伸手将那扇窗推开,忽然间怔住了。
竟然是一束荷花。
有盛开的,有半开的,也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那花瓣是重叠的,粉色的,开得像是牡丹。
作者有话说:小曹送的~
之前分开的时候他还在生气。
之后生病的时候,每天都在问给他看病的太医,冷太医有没有跟你打听过我?
有一天太医说有,他就知道照对他还是在意的。
就这么主动地把自己给哄好了[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