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头摆着张罗汉床, 一对年轻男女相拥在一起,唇舌相依, 往来纠缠,不多时,便一起倒了上去。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身上,一低头,含住他耳珠,在齿间轻轻一咬。
身下的人立时就僵硬住了。
她禁不住坏笑起来。
手指挑开他原本平和交叠着的衣襟,循着他的胸膛向下。
高阳郡王捉住了那只作怪的手,红着脸, 微微气喘着,叫她:“妹妹,别闹我……”
公孙照就故意跟他闪烁着又逃离着的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到他耳边去,悄悄地说:“可是你明明——”
高阳郡王急得一抬脖颈, 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两个人相拥着亲了好半天, 最后就在这不足以供两人横躺的罗汉床上温柔静好地沉默起来。
临近书桌和罗汉床的那盏灯仍旧熄着, 这个角落是朦胧的。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脸对脸地瞧着彼此, 对方的轮廓, 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 还是公孙照说:“熙载哥哥, 我得走了, 估计快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
高阳郡王不假思索,便道:“这么快?”
公孙照目光含笑,带着钩子似的,在他脸上轻轻一刮。
高阳郡王脸上轻微地热了一下,神态倒是很自若。
拉着她坐起身来, 重又掌起了灯。
见她长发因方才的动作有些乱了,觑一眼时辰,又叫人取了梳子来帮她梳头。
恍惚之间,公孙照回想起了从前:“小的时候,也是熙载哥哥给我扎小辫儿。”
高阳郡王笑道:“好在过去这么多年,手还没有生。”
帮她梳起发髻之后,对着镜子观望再三,确定没有问题,便督促着她赶紧回宫了。
“不要误了时辰。”
又亲自送她出去。
如是一路走到门口,公孙照都走出去了,却又被他叫住:“妹妹!”
公孙照勒马停住,回头去看。
高阳郡王上前几步,拉住了她的手,低声嘱咐她:“要是陛下生气,你千万不要顶嘴,保全自己为上,即便同我疏远了,也无妨的。”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热。
她目光明亮地看着他,也不作声。
直到看得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摸脸,疑心自己脸上是否有些不妥当的时候,才低下头去,在他脸颊上轻柔地啄了一下。
而后一挥缰绳,大声说一句:“我走啦!”
高阳郡王起初一怔,回过神来,不禁莞尔。
马蹄声达达,渐行渐远。
这一夜的潇潇细雨,却在他心头下了终生。
……
高阳郡王有句话说的很对。
那就是天子的确不高兴她频频去见赵庶人的儿子。
她老人家心里边有一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先前因为清河公主强夺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公孙照出宫去跟高阳郡王玩儿,她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这回呢?
公孙家可没有第二个宅子叫清河公主抢了!
再知道公孙照又跑到高阳郡王府上去了,天子心里边那把算盘噼里啪啦,打得直冒火星子!
私底下愤愤地跟明姑姑嘀咕:“一次两次,都不
听我的话!”
明姑姑煽风点火:“收拾她!”
天子又面露踟蹰:“那鬼东西坏得很,之前糊弄我,哄着我答应她逢年过节可以去走动走动……”
明姑姑马上说:“可这既不逢年,也不过节呀!”
天子还是很犹豫:“马上就是端午了……”
明姑姑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这不是还没到吗?!”
惹得天子不高兴了:“你怎么回事,老是撺掇着我收拾阿照?”
明姑姑:“……”
天子还很不满意地横了她一眼:“一把年纪的人了,一点都不爱护小辈,哼!”
明姑姑:“……”
明姑姑心说:我算是明白了!
公孙照不仅仅是公孙照,还是陛下的耀祖。
陛下她自己可以说,别人都说不得!
……
公孙照因前一日在高阳郡王府上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便有些肿。
她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很小心地扑了层粉,才去上值。
往含章殿去,照旧协同上官们去拜见天子。
天子脸上云淡风轻的,不辨喜怒。
公孙照心存侥幸:兴许没有露馅儿?
再一想,也是,天子日理万机的,还能专门找人盯着她?
等窦学士主持着开完小会,她也松口气,往自己值舍去了。
结果等到中途议事的时候,宫人们送了今日份蜜饯——糖姜过来。
还煞有介事地跟众人解释:“陛下说了,昨天才下了雨,吃姜好,能去湿气!”
众人听罢,便纷纷开始拍马屁,说些陛下体贴臣下,铭感五内之类的话。
公孙照默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盘糖姜,心虚地附和了几句。
明姑姑盯着殿内的宫人们做事,从她窗外经过,还问她呢:“公孙女史,你怎么不吃啊?”
公孙照强行微笑:“吃,这就吃。”
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块。
中途去找卫学士办了点事,再回去一看,好容易空出来一个小角落的盘碟,又被添满了。
还是明姑姑说:“吃呀公孙女史,管够!”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吃不动了,趁人不注意,悄悄地用帕子包了好些,藏在袖子里了。
再等到自己手头的事情了结得差不多了,又听着天子那儿似乎不忙,就整了整衣冠,去给天子请安。
天子高贵冷艳地瞟了她一眼,说:“你过来干什么啊?”
公孙照就老老实实地说:“陛下,臣错了。”
天子不置可否,问她:“你哪儿错了?”
公孙照低眉顺眼地说:“我不听您的话,大错特错。”
天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面露怫然:“你自己也知道!”
公孙照唯唯诺诺。
天子见状,倒是也没再说什么,又瞪了她一眼,叫她:“滚出去吧!”
公孙照觑着她的神色,就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也没急着滚,像只小蜜蜂一样,殷勤地飞到天子身后去:“我给您捶捶肩!”
天子一扭头,狐疑地瞧了她一眼:“黄鼠狼,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公孙照“哎呀”一声:“我孝敬孝敬您都不行啦?”
天子从上到下瞟了她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如是过了将近两刻钟,到底还是叫她停下了:“好了,无功不受禄,你心里边究竟盘算什么呢?说出来,叫我听听。”
公孙照停下手,笑眯眯地将食指和拇指对在一起,做了一个超级小的距离:“其实是一件特别特别小的事情……”
她顺势跪坐在天子膝下,一边给天子捶腿,一边说:“陛下胸襟宽阔,广纳四海,您看,我都在您身边效力这么久了,那我五哥他们,是不是也能有幸再去参考?”
天子听得怔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点思索的样子:“你五哥……”
她有些感慨:“也真是好些年不见了。”
又问:“他现在干什么呢?”
公孙照维持着捶腿的动作,笑着说:“还能干什么?在等着您赏他一个机会,好为您效犬马之劳啊。”
这时候,没必要太坦诚。
不然怎么说?
说公孙五哥经历家变之后一蹶不振,流连声乐之地,现下境遇,同他那作为相府公子的前半生泾渭分明?
这岂不是在责难天子!
天子才不会觉得愧疚。
你过得不好,那是你自己不争气。
什么,都是因为朕逼死了公孙预,你不能科举入仕,才落魄至此?
你是在责难朕?
大胆!
朕是皇帝!
朕生来就是要听人给朕打call的,不是听人对朕指手画脚的!
公孙照明了天子的性情,所以她说得很婉转。
天子也明白,并且受用她的婉转。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我们皇帝就是这么爽的。
她也无意再去为难公孙家,当下就点了头:“也好,跟冯本初说一声就是了。”
吏部尚书的差使,是尚书左仆射孙相公兼任着。
但是孙相公作为当朝首相,每日须得处置的事情太多,是以实际上吏部的多数职能,都是由两位侍郎代行的。
找吏部侍郎冯本初说一声,便足够了。
公孙照办完了自己想办的事儿,但是也没急着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继续给天子捶腿:“我往扬州写了信,叫我阿娘上京来,等她到了,找个时间,我让她来给您请安。”
天子回想起了从前,不由得感慨一句:“你阿娘可真是个美人儿啊!”
她老人家很权威地进行了点评:“当年在天都,朱伯玉之后,也就是她了。”
朱伯玉是定国公府朱少国公的名讳。
而定国公府出美人,向来都是世所共知的。
再掐指一算,又问:“现下也该三十有五了?”
“是啊,”公孙照面露孺慕,动容不已:“难为您还记得,我阿娘要是知道,不定得多感动呢!”
天子又感慨了几句,直到外头侍从来禀,道是礼部的华尚书在外求见,这才暂且打住。
她觑一眼时辰,叫跪坐在面前的公孙照起来:“忙你的差使去吧,等你娘进了京,就叫她进宫来跟我说说话。”
公孙照受宠若惊地应了:“是,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
瞧着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将出去。
……
眼见着就是端午,尚食局开始忙活着准备节令的粽子吃食,捎带着含章殿里的摆设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公孙照刚回去,云宽就来回禀:“女史去拜见陛下的时候,尚宫局的李尚食来了,找您商量今年的节礼呢!”
公孙照少见地有点纳闷儿:“怎么会找我来说这事儿?”
张学士大概是听见了,就不胜感慨地叹了口气:“唉,真是老了啊,讨嫌了!”
公孙照尤且不明所以,窦学士等人已经笑了起来。
还是卫学士说:“李尚食不单单是想找你,还想让你牵牵线,去找韦相公,内外估计也受够这两年没有味儿的粽子了。”
说完,自己也乐了。
公孙照会意过来,自己也笑了。
每逢年节,宫里头都会预备相应的吃喝用度之物,预备着赐给臣下。
端午是大节令,当然也不例外。
按照惯例,每年雷打不动的都有香包和粽子。
前者归太医院管。
无非就是菖蒲、艾草为主材,再加上一点旁的东西。
后者则归尚食局管。
云宽显然很明白这里头的门道:“粽子也不是尚食局那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口味,用料,形状,都得叫上头瞧过,批阅了才是。”
上头的都是些什么人?
老人。
人老了,味觉就开始退化,对于甜食的需求大幅衰减。
年轻人觉得往米里边加一勺糖刚刚好,他们却觉得太甜了。
等真的照着他们的口味,调制得刚刚好……
基本上也就没什么味儿了。
内外年轻人多,还是老人多?
当然是年轻人多。
年轻人说了算,还是老人说了算?
这还用问?
当然是老人说了算!
“李尚食憋屈得呀……”
陈尚功虽然陨落了,但是却后继有人。
皮孝和顶替了她的角色,并且青出于蓝胜于蓝。
公孙照进宫当了这么久的差事,都没听说的事儿,人家说得头头是道:“还是去年的事儿了,中秋宫宴的时候——那回是说月饼 ,不是说粽子!”
“永宁长公主的小孙子进了宫,吃了口桌上的月饼,当时就‘呸’一声吐出来了,然后说,都说宫里边的厨子最好,做的月饼也不好吃啊,还不如我们家的呢!”
“把李尚食给气得呀,直呼英豪无用武之地!”
周围的人全都听笑了。
“那时候韦相公还没有拜相,李尚食估计是没法子,这回有了门路,就赶紧来找女史了……”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不必说,公孙照与韦俊含行事坦荡,也没有遮掩过。
李尚食亲自下厨,做了六个扬州小炒,后边宫人提着的点心都还是热的。
如是到了公孙照房里,去跟她商量这事儿:“不然,咱们每种都做两个口味也好呀!”
先前政事堂里的相公们都老,她没法开这个口。
难道还能大喇喇地说:相公,你老了,舌头尝不出味道了,你喜欢的年轻人不喜欢?
年轻人的舌头是舌头,她李尚食的命也是命啊!
但这会儿不是不一样了嘛……
公孙照明白李尚食的难处,只是也没打包票,觑一眼时辰,告诉她:“成与不成,明天我都给你个准话。”
她能说这么一句,李尚食就感激不尽了。
这其实是件小事儿,但要是处置得不好,叫人抓了话柄儿,兴许就是大事了。
许绰不太建议她管这事儿:“没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又说:“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算了,真的摊开来了,摆到明面上,到底惹人非议。”
这是说公孙照与韦俊含的关系。
公孙照下颌一摆,叫她:“研墨。”
许绰应了声:“嗳。”
眼瞧着她下了一份拜帖,给尚书左仆射孙相公的妻子孙夫人。
她略微有些不解。
公孙照则说:“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仔细想想,牵扯的人倒是不少。”
“相公们、尚书们未必在乎这几个月饼,但对于底下诸多品阶低微的官员来说,毕竟是个稀罕物。”
中看不中吃,多可惜。
她轻叹口气:“虽然有点麻烦,但到底也算是件实事,有能力做,就顺手做了。”
许绰由衷地道:“女史是能办实事的人。”
公孙照失笑道:“先别急着给我戴高帽,等事情真办成了再说吧!”
……
第二日清早,李尚食试运营了一锅粽子,出锅之后,第一时间送到了公孙照那儿。
宫里边包的粽子都很精巧,小小的三角形,几口就能吃完。
馅料都不一样。
甜的红豆蜜枣粽、玫瑰豆沙粽、桂花百合粽。
咸的火腿咸肉粽、板栗蛋黄粽……
公孙照选了个火腿咸肉粽来吃。
“可恶,”明月看得勃然大怒:“粽子当然要吃甜的!”
她选了只玫瑰豆沙粽来吃。
公孙照:“……”
公孙照忍俊不禁,几口将那只火腿咸肉粽吃完,再对上李尚食殷切期盼的目光,不由得用力点一下头:“极好!”
李尚食熏熏然道:“公孙女史,不是我吹牛……”
明月吃得快哉快哉,同时蛐蛐一句:“据我了解,这么说话的人,一般马上就要吹牛了!”
公孙照:“……”
李尚食对着她怒目而视:“不准你吃我的粽子了!”
明月“嗨呀”一声,果断认怂:“李尚食,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儿……”
李尚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继续跟公孙照说:“真不是我自吹自擂,我们家接连出了几代名厨,干的就是这个营生,怎么会不好吃?”
还跟公孙照套了个近乎:“我阿耶就是扬州人,家里边世代都做点心生意的!”
明月有点纳闷儿:“为什么不科举入仕,几代都做厨子啊?”
李尚食:“……”
李尚食真是忍了她太久太久,马上反问一句:“你怎么不做含章殿学士?是因为不想吗?”
明月马上就老实了。
……
等到了上值时间,公孙照先去寻了窦学士,跟她说了李尚食的提议。
她没有等窦学士垂问,便主动道:“我想着分别往三省去,每处都寻位相公问问意思,都敲定了,再来定策。”
又说:“皇朝的节礼,本也是施惠于下,若是一味地以官位高低进行区分,却失了众人之意,反倒不美。”
窦学士的目光有些欣赏,颔首应了此事:“去吧,以我的名义过去。”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一礼:“学士宽厚待下,我辈不能及也。”
看窦学士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了出去。
单单公孙照一个人,区区一个从五品女史,要去撬动政事堂宰相们的心意,未免显得太轻狂了。
但若是扯上含章殿窦学士的虎皮,就要简单多了。
公孙照求的是把事情办成,并不在乎那一点名声,就叫人都知道是窦学士抚恤低阶官员,首倡此事,又能如何?
窦学士得了面子,底下人得了里子,到最后,公孙照这个经办人,难道还真会一无所得?
太计较的人,成不了事。
公孙照先跑了一趟尚书省,去寻孙相公。
略微一提,后者便应允了。
她心里明白,这或多或少跟自己昨天写给孙夫人的那张拜帖有些关系。
孙相公或许是真的不在乎这事儿,亦或是是觉得她的提议有理,亦或者,纯粹是给夫人情面。
管他呢,能办成就行。
再之后,又跑了趟中书省。
韦俊含有些无奈:“你啊,这种没什么用的小事也管。”
公孙照帮他剥了个粽子,笑吟吟地捧在手里喂他:“人家都求到门上来了,怎么好不理会?”
韦俊含低一下头,很赏脸地吃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又问她:“我听说,陛下已经恩准你五哥下场参考了?”
公孙照又喂他吃了一口:“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韦俊含还没来得及言语,脸上的表情就顿住了。
他踟蹰着咀嚼了一下,眉毛一挑,狐疑地看着她。
公孙照目光明亮,脸上带着恶作剧完成了的笑容,眉飞色舞地看着他。
韦俊含叫她:“你……”
他到底还是逼着自己把吃进去的这一口粽子咽下去了:“我怎么吃着粽子里边有姜?”
又端了茶来漱口。
“没有吧?”
公孙照就很奇怪地说:“我没吃出来呀!”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放下茶盏,屈指扣住她的腰带,手臂用力,猛地把人拉到自己面前来了。
公孙照惊叫了一声,手扶在他胸膛上:“啊!”
下一秒,他的手就探进她衣袖里边去了。
公孙照怕痒,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打他:“你干什么呀!”
到底还是叫韦俊含在她袖子里摸出来叫帕子包着的糖姜。
公孙照一点也不怕他,理不直、气也壮。
韦俊含伸手去捏了捏她脸颊,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蔫儿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