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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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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喜欢热闹, 也喜欢华服,上行下效, 上巳节就成了争奇斗艳的舞台。

这一日大宴曲江,群臣是不必穿着官服的,只是能到天子近前来的,多半都是高官显宦,有了年纪,真要是穿得花枝招展,也不像话。

只在鬓间簪两支花,聊以表示罢了。

政事堂里只有姜、陶两位女相公, 这日子里也没有着裙,仍旧是宽袖圆领袍,无非就是颜色和图纹上轻快些。

而韦俊含虽年轻,但这年轻在政事堂里也不算是优势,反倒会叫人觉得年轻人办事不够稳当, 是以他当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格外凸显。

搞得天子好生无趣:“每天看你们这副模样, 真是够了!”

前朝的要员们需要稳重得体, 也需要恰到好处的威仪, 当然就很难参与到节日的氛围当中。

相较之下, 皇嗣、宗室, 乃至于勋贵这边儿, 就要好看多了。

自江王与裴妃起, 南平公主与梁少国公,清河公主与左驸马,乃至于底下的皇孙和郡主们,俱都妆扮齐整,一眼望去, 天家富贵,展尽风流。

南平公主膝下有一对双生女儿,今年还不到十岁,倒是头发都生得浓郁乌黑,梳双环望仙髻,饰以彩带,春风微起,衣带翩飞,宛若天人。

江王跟南平公主是双生子。

天子四个子嗣当中,也只有南平公主生了双生子。

没有涉政的女儿是最纯粹的女儿,外孙女当然也就是最纯粹的外孙女。

天子打眼瞧见,喜欢得不得了,招招手,叫那小姐妹两个:“别抱那两只丑猫了,过来,叫我瞧瞧!”

这话惹得南平公主不高兴了,看一眼自家两只黑白配色的奶牛猫:“哪里丑了?很可爱的好吧!”

梁大娘子膝上那只眉毛长长的奶牛猫赞同地“喵!”了一声。

梁小娘子膝上那只强壮威武的奶牛猫也赞同地“喵!”了一声。

裴妃等人在旁,听得忍俊不禁。

天子斜了女儿一眼:“之前不是你自己说那只老猫特别丑,生的小猫也特别丑的吗?”

“……”梁少国公忍不住看了妻子一眼。

两只奶牛猫也惊疑不定地看着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被噎住了,一时好不窘迫!

大半天过去,才说:“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您怎么还记得呢!”

天子哼笑一声,自觉获胜,没再理她,转头跟外孙女说起话来了。

两只被她钦点的丑猫聚头在一起,愤怒地看一眼南平公主,喵喵咪咪地骂了起来。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咪心!

这边天子跟外孙女们说完话,还瞧见了江王妃身后的裴郡主:“怎么不见郡马?”

裴妃赶忙道:“那孩子近来病着,怕见风,就没叫他来。”

天子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今日盛会,在皇嗣、宗室和勋贵之外,最吸引人的,大概就是千姿百态,极尽鲜妍的内廷女官们了。

如窦学士、卫学士这样的身份,当然不会参与其中。

但那些五品及以下的年轻女官们,不免会尽情地投入到节日氛围当中。

这其中最为引人注意的,大抵就是公孙照了。

年轻的女官们比春天盛放的花朵还要鲜艳,但没有人发间的珠饰多过她,更没有人能够在初春时节,便早早地将姚黄牡丹簪上发间。

她当然是美丽的,毕竟当年她的母亲冷氏夫人就曾经因美貌而蜚声天都。

可更加吸引人的,是她眉宇之间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审度。

亦或者说,她在平和地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

南平公主想到这里,心跳忽然间漏了一拍。

就在方才,她心里边鬼使神差地生出来一个令她心惊的念头。

公孙照……其实很像天子。

不是说容貌相似,而是性情和行事的手腕。

江王世子专程过去向公孙照言语,仪表堂堂,风度翩翩:“阿耶说公孙女史的字写得极好,颇有公孙相公当年的风范,叫我多向女史请教……”

公孙照笑道:“无非就是多写多练罢了,哪有什么技巧?”

等他走了,清河公主之子昌宁郡王也来了。

相较于江王世子,他显然没有经受过太多的社交手腕熏陶。

这会儿见了公孙照,这年轻稚嫩的小郡王桃花眼眨一眨,不解地问她:“你怎么没有戴我叫人送去的那套首饰?”

公孙照心想:你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一定得佩戴你送的首饰?

只是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

且她也有点惊奇:“原来那套首饰还真是郡王选的?”

起码他也该看过,不然怎么会知道现下用的这套不是?

昌宁郡王说得很诚恳:“我阿娘选的,我在旁边看见了。”

公孙照还记得上京之初,他在含章殿外对自己发难的事情。

那时候只觉得这小子坏,现下再看,哦,原来是蠢!

她因这想法而莞尔:“又不是你选的,你管我

戴不戴做什么?”

昌宁郡王很诚恳地又说了句实话:“我不想管啊,但是冯长史叫我过来问问,拿这事儿当成由头,跟你说说话。”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昌宁郡王微微皱起眉来。

他板起脸来,面露愠色:“你是在笑我吗?”

“没有没有,”公孙照嫣然一笑,摇头道:“我只是觉得郡王很可爱。”

伴随着摇头的动作,她发间的金步摇在日光下,像是金色的泉水一样涌动。

那含笑的眼波也像是曲江春水。

年轻的昌宁郡王怔怔地看着那抹金色,忽然间红了脸,继而恼羞成怒:“大胆,不准你笑,也不准你说本郡王可爱!”

公孙照听罢,便刻意地板起脸来,收敛起所有表情:“郡王说的是,我不笑,以后也不说郡王可爱了。”

昌宁郡王:“……”

明明她在听从命令,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偏又想不出来。

只是叫那双春水般的眼睛望着,似乎又不能无动于衷。

最后,昌宁郡王气呼呼地甩了下袖子:“哼,话说完了,我走了!”

然后就真的走了。

清河公主瞧着这一幕,眼波闪烁,转而同天子道:“娘真是偏心,连自己的衣裳都给公孙女史了。”

天子含笑瞧着公孙照,那目光很欣赏:“难道不好看吗?”

众人都说:“极好。”

清河公主还问呢:“正巧今天是上巳节,您之前不是还说,想给公孙女史寻个良婿?”

周围人默不作声地竖起了耳朵。

崔行友不动声色地看了旁边的韦俊含一眼,他有点惊愕——后者居然表现得很平静。

天子也好像才想起这回事似的,有些讶然地坐直了身体。

她叫公孙照:“阿照,你来。”

公孙照脸上带着点不解,盈盈上前。

就听天子笑着问她:“清河刚才催朕呢,说之前应允给你寻个良婿,怎么还不找?朕一想,是这么回事。”

公孙照听完也笑了:“这倒不必急,好饭不怕晚。”

她近前几步,亲昵地挽住天子的手臂:“我上京以来,再没有人比陛下待我更好了,我才不要嫁人,我在宫里长长久久地陪着您!”

天子笑眯眯地瞧着她:“既然不想离开朕,那就在朕的皇孙们当中选一个,如何?到时候,就真成一家人了。”

她还给出了一个很宽的范围:“不只是朕的皇孙们,宗室的世子、世孙当中,也多有良才。”

这话说完,所有人的心都好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短暂麻痹几瞬,而后迅速地跳了起来。

崔行友忍不住又悄悄地看了韦俊含一眼。

韦俊含目不斜视,很冷淡地问他:“崔相公,你总看我干什么?”

崔行友被他点破,一时尴尬起来,怂怂地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韦俊含目光往天子处一斜,略定一定,默然起来。

天子身边,公孙照听了她的话,还真是很认真地看了一圈儿。

皇室行宴,多是依照不同辈分的齿序排列。

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三人及其配偶坐在一起,再之下,便是皇孙们。

坐在第一位的,自然是高阳郡王。

公孙照的视线望过去,他神色平和,意态翩然,唇边含一点笑,几不可见地朝她微微颔首。

坐在高阳郡王下首的,是江王世子。

他比高阳郡王小了一岁,较之前者的温文,显然更加锐意进取,眉宇间萦绕着天潢贵胄的尊贵之气。

再之后,是江王府的靖安郡王,十五岁。

再之后比他更小的郡王们,就没必要看了。

公孙照只是随意地往后扫了一眼——她的本意,是想瞧瞧明月口中光焰动天下的华阳郡王。

只是挨着在靖安郡王及之后的年轻郡王们脸上扫了一遍,虽都仪容不凡,但似乎也没有达到光焰动天下的地步。

华阳郡王没有来吗?

她心下微觉惋惜。

昌宁郡王见她将目光望过来,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慌乱。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发慌。

好像是那女人的目光里有些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

他不喜欢她的目光。

只是在她随意地将视线一扫而过之后,他心里居然又生出另一种难过来了。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只是觉得涩涩的,很不舒服。

公孙照哪里知道这少年百转千回的心思?

看完之后,她为难不已,笑着同天子道:“我只觉得个个都是好的,眼睛都要看花了。”

又说:“您也太心急了,这哪是见一面就能定下来的?我跟皇孙们也都不相熟呀!”

天子以手支颐,目光带着点玩味,问她:“那要是不拘性情,只看容貌呢,你觉得谁生得最俊?”

公孙照有点犹豫:“嗯……”

天子注视着她,目光里添了一点威仪,她又问了一遍:“谁?”

公孙照“唔”了一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轻轻道:“高阳郡王。”

四下一片寂然。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投注到了高阳郡王脸上。

他脸上微有惊愕之色,很快便转为沉静,掀起眼帘,看向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冷淡了下去。

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公孙照。

公孙照脸上没有忐忑,只有一片平和与谦顺。

只是,却没有要更改选择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淡淡地、喜怒难辨地说了句:“他啊。”

大病初愈的永平长公主在旁,见状含笑道:“她自己都不急,陛下就更不必急了。”

她说:“您的两位公主成婚,都是二十岁往上的事儿了,公孙女史离二十岁,也还远着呢!”

天子听了,倒真是点了点头:“皇姐说的是。”

就这么把这一页掀过去了。

而在场的人心里边究竟是何滋味,那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江王妇夫因而生了几分踯躅。

等宴饮散了,妻夫回到王府,还聚在一起商议这事儿:“跟宁国公府的婚事,是不是得再缓缓?”

裴妃回想起先前表姐窦学士同自己提过的事情,心里边有点懊悔。

早知道……

江王世子今年十九岁,早到了该议婚的年龄,只是第三代的皇孙当中,以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为齿序第一,他的婚事没有定下,底下的堂弟们总不好越过去。

也不知道天子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一直都没有提过。

天子或许是真的不急,赵庶人妻夫远在他方,急也没办法,到最后,就是江王妻夫悬在中间,进退维谷。

裴妃跟丈夫说:“不敢再等了,我们能等,年纪和家世合适的小娘子不能等啊。”

皇室向来与勋贵同气连枝,而勋贵当中,又以高皇帝开国功臣为尊。

而高皇帝开国功臣当中的翘楚,便是被称为镇国四柱的镇、安、宁、定四家公府。

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几乎从不与皇室联姻,剩下的就是安国公府和宁国公府了。

安国公府那边儿,主支就只有南平公主所出的两位梁娘子,必然是不成的。

再有女孩儿,就是其余几房出身了。

倒是宁国公府里边,世子夫妇的女儿杨五娘子,十六岁,年纪与江王世子相当。

更要紧的是她有位好祖母——宁国公是天子同母异父的姐姐,当年在夺位之战中,是真真切切给天子出过力的!

江王夫妻都觉得这个人选不错,裴妃跟世子夫人私底下见了几回,两边儿都有些意思,就差那层窗户纸没戳破了。

原还想着借宁国公的口,去同天子提此事,但是今天再看,不禁又有迟疑起来。

“说起来,公孙家也是太宗功臣之首,且……”

江王斟酌着道:“我看陛下的心意,对公孙六娘的喜欢,决计是超过杨五娘的。”

向来都是皇室对外选妃,可今天当着诸多朝臣的面,天子居然让公孙六娘在皇室选妃!

这怎么能不令人瞠目?

裴妃觉得这事儿有点难办:“公孙六娘居然选了熙载?”

江王倒是没有多想:“她大概是不想嫁人,所以就选

了个不可能的吧……”

又有点发愁:“你说到底是选杨五娘,还是选公孙六娘呢?”

公孙照当然不知道江王妇夫在府里边议论她,笙歌散尽,她预备着回宫。

高梳发髻当然好看,但也真的沉重,她习惯了轻装简行,冷不丁如此隆重了大半日,累得脖子发酸。

天子率先起驾,再之后,宰相们也陆续离开,公孙照立在旁边相送。

姜廷隐临走之前,还专门近前去看了看美人儿:“陛下的眼光是好,公孙女史如此妆扮,光焰动人,真是令人心折。”

陶相公笑着附和:“谁说不是?”

公孙照知道她们是在玩笑,当下陪着一笑,再一错眼,便见韦俊含脸上神色寡淡,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她心下微微一动。

只是知道今天是他回政事堂值守,倒也不急。

等回宫之后,换回素日里内廷行走的妆扮,又往中书省去走了一趟。

韦俊含见了她,脸上却也没有丝毫讶异:“公孙女史,有何贵干?”

公孙照顺手把门关上,这才到他面前去:“你生气了吗?”

韦俊含反问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了?”

公孙照说:“因为你现在的态度和语气,还有,先前从曲江那儿离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看我?”

韦俊含这才短促地笑了一下:“公孙女史,看你的人够多了,想必也不缺我这一个吧!”

室内的空气忽然间平添了几分凝滞。

公孙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相公,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韦俊含同样注视着她,又一次反问:“你这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

“我想听你说出来,相公。”

公孙照柔声道:“我们不仅仅是相约要一起走向未来的盟友,也是订下了终生赌约的朋友,我们应该对对方坦诚。”

盟友。

朋友。

坦诚。

很难形容那短暂的沉默当中,韦俊含的眼睛里究竟闪烁着多少种情绪。

只是最后,他说:“公孙照,你有没有答应我,会跟赵庶人,跟高阳郡王保持距离。”

“我有答应过你。”

公孙照坦然地承认了,只是在这之后,又解释说:“可是在那个关头,对陛下来说,高阳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不是吗?”

她说:“实际上,我并没有因为当时的那个选择,而真正地跟高阳郡王产生具体的牵连。”

韦俊含静静地看着她,忽的问:“那对你来说呢?”

公孙照知道,他问的是上一句。

对陛下来说,高阳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

那对你来说呢?

公孙照说:“我的想法并不重要,相公,陛下的想法,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韦俊含冷笑道:“公孙照,你并不坦诚。我想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恕不远送。”

公孙照却没有走,而是忽的问他:“相公,你为什么会寻求我来做你的盟友?”

韦俊含浓眉微挑,不辨喜怒地看着她。

公孙照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神色,继续道:“因为你想顺遂地度过因两代天子权力更迭而产生的风暴,你还年轻,你还有无限的可能。”

“你需要一个深得帝心的,足够靠近天子的人,与你互为依靠。”

“你已经得到了,不是吗?”

公孙照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韦俊含盯着她,慢慢地问:“公孙照,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公孙照不以为意,自若道:“这个问题,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韦俊含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敢再说一遍?”

公孙照遂道:“是盟友,是朋友。”

韦俊含脸上笼罩着一层霜。

他手撑着桌案,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公孙照嗅到了他身上的冷香。

他的影子遮住灯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韦俊含俯下身,眉眼几乎都要贴到了她的脸上,他近乎咬牙切齿,一字字地问:“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引诱过我吗,公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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