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锦上添花易, 雪中送炭难。
对于英国公府来说,这段时间, 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雪中”了!
人情冷暖,往来对比。
饶是裴大夫人一向人情练达,舌灿莲花,这会儿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握着公孙照的手,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孙照也不在意,笑吟吟的,继续道:“不只是我,宫里边陛下也惦念着长公主呢, 要不是政务繁忙,怕也得来瞧瞧!”
裴大夫人怎么敢指望天子真的驾临?
只是有这么个态度,知道这事儿过了,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公孙照风风火火地来,坐了约莫两刻钟, 把该说的说了, 就痛快地起身走了。
裴大夫人亲自将她送到门口, 一直等她骑马的身影彻底消失, 才折返回去, 到正房去给永平长公主回话。
……
公孙照离了英国公府, 便往崔家去了。
她倒不是来看崔行友夫妇的, 而是公孙三姐在家里边设宴请客, 提前送了信儿过去,叫她有空来凑个热闹。
公孙三姐的社交手腕颇为了得,见一面,不说是叫人十分喜欢,但多半也不会有人对她心生恶感。
现在她在天都的社交圈子里, 不是被称为“崔相公的儿媳妇”,而是“公孙六娘的三姐”。
相较之下,竟是后者的含金量更高一些。
至少当她以前一个身份在天都生活的时候,是不会有机会设宴待客,请这么多人到家里来说笑的。
这也是公孙照希望她做的。
公孙家阔别天都十三年,社交领域的交际几乎全废。
如今长兄公孙濛夫妇不在此处,她又长久地身处内廷,迫切需要有个人撑起局面,跟天都城里的权贵们缔结联系。
公孙三姐长袖善舞,人情练达,就很适合做这件事情。
事前她也问公孙照:“虽说我们换了地方住,账目也跟公中分开了,但毕竟还住在崔家,到时候,是否也要请我婆婆过来?”
她拿不准妹妹是否会忌讳她身上的崔家儿媳属性。
不想公孙照反倒是很高兴:“当然要请啊,不只是这次,以后的每一次,但凡崔夫人事先没有安排,你都可以请她来。”
她说:“三姐,我不与你说那些虚话,咱们姐妹俩亏就亏在身份太低了。”
公孙照作为内廷女史,参与拟就呈送政事堂的文书,即便是冯本初那样权柄极强的吏部侍郎,见了她也十分客气。
但这也并不妨碍公孙照官位低微。
公孙三姐作为她的姐姐,就更不必说了。
所以公孙照很欢迎崔夫人来出席公孙三姐的宴会。
有崔夫人在,公孙三姐就可以借她的名义,请品阶更高的宾客们到此,这是好事。
公孙三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只是心里边儿不免有些迟疑:“拉虎皮倒是简单,只怕这次之后,我婆婆就不肯来了。”
公孙照不以为意:“这却简单。”
她寻了个没有外人的时候,叫公孙三姐陪着自己去给崔夫人敬酒。
敬完之后,还笑吟吟地挽住她手臂:“我三姐这个人啊,就是闲不住,也好,叫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常日无聊。”
公孙照语气亲昵:“崔夫人,世叔母,你得来呀,我三姐可是你的亲儿媳妇,你不疼她,谁疼?哪怕是看我的面子,你也得来!”
崔夫人叫她抱住一条手臂,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当下强笑着应了:“来,我一定来!”
等她走了,公孙三姐都有些惊奇:“这就成了?”
公孙照笑得轻快:“这就成了。”
她意味深长地说:“他们妻夫俩都是这种人,庸懦,黑心,会落井下石,但也欺软怕硬。”
公孙照知道崔行友把她卖给郑神福了。
可那又如何?
他敢明刀明枪地跟她撕破脸吗?
他不敢!
只要没把事情摆到明面上,那就当是没发生过。
反正他们俩是软柿子,郑神福能揉搓,韦俊含能揉搓,她公孙照凭什么不能揉搓?
公孙三姐头一回以“公孙六娘三姐”的身份宴客,请的客人多半都是亲朋旧友。
她外家的人。
公孙照外家、也就是冷家的人。
公孙照那似真似假的顾家伯母。
公孙濛之妻康氏的娘家人……
除此之外,许绰所在的许家、戚校尉,乃至于郑国公府等与公孙照相熟的门第,也都请了。
她把皮少监先前委托给她的事情说与公孙三姐听:“这两三日间,皮小娘子怕就要来京了……”
公孙三姐听了,马上就说:“虽说皮少监必然会安排人去接应,但咱们预先有所安排,也是叫皮少监知道,咱们没忘了他的托付。”
公孙三姐办事,公孙照很放心。
她多说了一句:“下次三姐要是再宴客,可以请裴大夫人过来。”
公孙三姐虽还不知道妹妹是从英国公府过来的,但只听这话,也有了猜测:“英国公府的风波,过了?”
公孙照微微颔首:“过了。”
公孙三姐心里边便有了分寸。
说说笑笑地热闹了大半天,一直到天色擦黑,才算结束。
公孙三姐挨着送走了客人们,回房去卸掉钗环,更换家居衣衫。
陶妈妈叫人送了热水来,叫自家娘子洗把脸,松快松快。
小崔娘子趴在桌子上,两手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母亲。
公孙三姐叫女儿看得心头一软,略微思忖,又有点歉疚:“人来人往的,估计也吵,你看不进去书了,是不是?”
她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将自己的触手伸到整个崔家去了:“我跟你祖母说一声,明天开始,你去前院读书,那边安静,就是离咱们这儿稍微远了点。”
“我不是觉得吵,”小崔娘子轻轻摇头:“阿娘,我就是觉得,姨母来了真好!”
她说:“我从没有看你这么高兴过。”
顿了顿,又说:“现在祖母见到我,笑的次数都多了。”
公孙三姐楞了一下,回过神来,由衷地笑了:“是啊,你姨母上京来,真是太好了。”
……
公孙照离开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
黑了。
她没有回宫,而是戴上遮风的帷帽,绕几道弯,悄悄地去了高阳郡王府的后门。
门房见有人来,不免吃了一惊:“敢问尊客是?”
又有些犹疑:“事先未曾收到管事照会……”
公孙照取了名帖,叫他递进去:“管事一看便知。”
门房请她在待客室里等待片刻,自己入内通禀,不多时,管事便叫他陪着,一起迎了出来。
因见她戴着帷帽,管事也就没有明确称呼,很客气地将她请了进去。
公孙照因这个细节,窥到了高阳郡王治府之严谨。
再一想,又不免心生恻然,不如此,怎么在天都平安度日呢?
如今的高阳郡王府,就是当年的赵王府,当年事发之时,高阳郡王也只有七岁。
天子厌恶赵庶人是真的,但也犯不上为难一个年幼的孙儿,既然决定叫他留在天都,也没让他挪动,仍旧叫住在赵王府里。
只是高阳郡王并没有占据整个赵王府,叫人把正房那边的门户锁住,自己则一直住在从小居住的院子里,没有逾越过郡王的规制。
公孙照叫管事领着,一路往前院去,还没到门口,高阳郡王便闻讯迎出来了。
既非进宫拜谒天子,又不是在府里设宴待客,他只着家常衣袍,温和且轻柔,衣襟层层,交叠得齐整。
他有些惊愕,更多的是担忧。
见了她,先问:“你怎么会过来?”
公孙照反客为主,自然而然地拉住他:“进去说话。”
高阳郡王回过神来,摆摆手,示意管事退下,与她一起进了前厅。
窗户是开着的,门扉也无人去关,真要闭得严严实实的,反倒显得有鬼了。
公孙照取下头顶帷帽,高阳郡王顺手接过,替她挂到了旁边架子上。
这一整套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怔了一下,继而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公孙照并不同他客气,与高阳郡王挨着,一并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道:“还有半个多时辰,宫门就要落钥了,我长话短说,这回登门,是有件事情,须得问一问郡王的意思。”
高阳郡王脸上露出几分不解,还带着一点轻微的自嘲:“还会有事情需要问我?”
几瞬之后,他眼波涟漪似的轻轻一晃,身体前倾几分,在她耳畔道:“你要除掉郑神福?”
公孙照向前几分,几乎与他脸贴着脸,同样耳语般道:“我要拉你下水,才能有机会除掉他……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的心,因最后那四个字而颤抖了一下。
他问:“你来见我,有谁知道?”
公孙照轻轻地笑了起来:“郑神福会在今晚知道,陛下……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她知道郑神福会盯紧她,也知道郑神福会盯紧高阳郡王。
因为赵庶人案,是天子的禁忌,而这个禁忌,可以同时将公孙照和高阳郡王牵连到一起。
只要天子一日不能对赵庶人释怀,这就永远是一盘死棋。
只是这盘死棋,也未必就不是一把双刃剑。
譬如说,公孙照先前早就在天子处讨到了宽恕,准许她偶尔见一见如高阳郡王这样的旧人,但郑神福不知道这件事!
在他心里,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可以拿来出奇制胜的把柄!
公孙照一直都小心地克制着,没有动用过这个机会,但是今晚——这个时机太恰当了!
刚刚才经历了陈贵人生辰之日的风波,她又才从崔家出来,又逢休沐……
在天子眼里,她有足够的理由来见高阳郡王。
而在郑神福眼里,她也有足够的理由来见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有一会儿没有言语。
公孙照起初以为他是在思索这件事情,几瞬之后,略微侧了侧头去看,才见他也在看自己。
高阳郡王生就一张美玉般的脸孔,温润,从容。
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是温声细语的。
公孙照尤其喜欢他的眉眼。
美人的眼睛各有不同,又或多或少地能够反映出主人的性情。
顾纵的眼睛酷似菱形的宝石,华丽而锋锐,与他浓而上挑的剑眉呼应,英姿勃发。
韦俊含的眼睛,有时候会让公孙照想起狐狸来,那是一种带着邪气与狡黠的俊美。
尤其是他垂下眼睫轻笑的时候。
高阳郡王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眼睛是温柔的,有点像是杏眼,但是又要比杏眼稍长。
说来也真是奇妙。
明明他的眼尾跟韦俊含一样,都是上挑的,偏那一点点的上挑,只叫他目光显得更加澄澈,却不会叫人觉得邪肆。
像是一池温泉,暖的,热的,让人忍不住想把手伸过去,把整个身体都浸泡过去。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他的眉毛。
而他在短暂地迟疑之后,终于还是没有躲避,而是轻轻笑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那目光是含着慈悲的温柔,也是隐含着震骇的钦佩与怜惜。
高阳郡王轻轻地说:“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你,这件事情也好,先前在临春殿也好,我都帮不了你……”
赵庶人的儿子,是不能,也无法再参与朝堂风波的。
而作为皇孙,他也缺乏劝阻永平长公主的身份。
公孙照摇头道:“不要这么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要除掉郑神福,就要借赵庶人案的刀。
可与此同时,这也不可避免地会把身在天都的高阳郡王再度拉到那场十三年前的腥风血雨当中。
而在真的结束之前,谁也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是否会真的如他们所愿。
“你原本就是什么都不需要做的,只是因为我的到来,反而把你原本平和的生活打破了……”
高阳郡王听得莞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歪一下头,曲起四指,朝她伸出了小指。
公孙照起初微怔,很快会意过来,抿嘴一笑,同样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拉了拉钩。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辰差不多了,公孙照该预备着回宫了。
仍旧是高阳郡王替她取了帷帽,公孙照接到手里,却没有急着佩戴,只是夹带着,且行且谈。
春夜的月光这样寂静,他们的脚步声交替响起,那月亮似乎也显得温柔了。
高阳郡王要送她到正门外,只是被公孙照拦住了:“就到这儿吧。”
两人静默地对视了几眼,然后互相道了再见。
高阳郡王目送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却又好像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重又折返回来了。
他不由得问:“是有什么忘记讲了吗?”
公孙照点点头,持着那顶帷帽,仰头注视着他:“先前忘记问了——熙载哥哥可有心上人吗?”
高阳郡王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天上那轮月亮好像变成了一盏灯,又好像是点燃了的一支香,忽然间烫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