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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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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照对于华阳郡王的印象, 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他比她还要小呢。

且公孙照也早就知晓,当年事发之后, 赵庶人妻夫带着这个幼子,一起离开了京师……

她悄悄地问明月:“小曹郡王是什么时候上京来的?”

明月瞧了她一眼,脸上显露出一点惊奇的讶然:“说起来,跟你算是前后脚。”

公孙照也觉得讶然:“陛下怎么会忽然……”

从前的事情,她不在天都,自然无从知晓。

但是这段时间,她的的确确生活在天子的近侧。

所以公孙照知道,天子传召她进京, 其实与赵庶人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从天子所表露出的态度来看,她对待赵庶人,仍旧没有丝毫宽恕的意思。

韦俊含有一点说的很是,因天子对待赵庶人和高阳郡王的态度,她其实不该同这父子两人再发生牵扯了。

但是小曹郡王却上京来了。

这只会是天子的意思, 绝不会是前者自作主张。

两相对照, 就显得这件事很奇怪了……

她心下颇有些猜测, 只是凭据太少, 难以成形。

等到这晚的宫宴散了, 才觑着时机, 悄悄问韦俊含:“小曹郡王怎么上京来了?”

韦俊含居然也楞了一下:“小曹郡王?”

公孙照因他的怔楞而吃了一惊:“你不知道?”

韦俊含脸上原还薄薄地带着一点酒意, 眼神也有些醉色, 这时候却很快清明起来:“赵庶人的幼子小曹郡王上京来了?你听谁说的?”

公孙照下意识道:“明月方才说起,我以为你该知道呢……”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了。

明月是因天子的安排,而跟公孙照成为舍友的。

且她素日里又在含章殿当差,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私隐, 也不奇怪。

尤其公孙照也暗暗地猜测,明月这个人选,应该就是天子特意为她选的。

而华阳郡王既然出现在了明月口中,想必用不了多久,也就会出现在天都众人面前了。

天子出于某个不能言说的目的,把华阳郡王传召上京了?

公孙照心绪微微一沉。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有些不安。

韦俊含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握:“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别怕。”

公孙照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真是君心似海……”

天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路回到住处,再见到明月,公孙照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色。

就算起初不知道,相处得久了,她也该察觉到了——明月是天子的人,有些话,其实是天子借明月的口转述给她的。

但是这一回,事关华阳郡王……

哪怕明月说的是高阳郡王,她都不会这么疑惑。

公孙照因有心事,这一晚睡得断断续续,不算安宁,第二日天还不亮,便早早地起了。

这日是陈贵人的生辰,不只是阖宫,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天都的盛事。

只是盛事归盛事,班还是要上的。

天子照旧去上朝,朝臣们知事,当然不会赶在这个时候奏事,略微说了半个时辰,朝议便结束了。

天子往后殿去更衣,改换常服,叫上含章殿的学士们一起,往行宴的临春殿去。

这日正好轮到公孙照值守,卫学士临走之前吩咐她:“虽说朝中要员都会往临春殿去,但前头各衙门还是照常运转的。”

“你在这儿守着,小事自行斟酌着办,要是有处置不了的大事,就使人去找我……”

又再三叮嘱:“走的时候,要把手里头的文书典籍交付清楚。”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

卫学士笑着叫她放松点:“今天日子特殊,不必紧拘着时辰,你提前半个时辰过去,给你留着位置呢。”

公孙照又应了一声。

卫学士随从圣驾一起离开,只留下公孙照与外间几个官位更低一些的文书在此。

花岩等人原是想留下的,公孙照都给撵走了:“去吧去吧,瞧个热闹,这可是少有的盛事!”

她们这才走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功夫,临春殿方向,便有隐约的鼓瑟之声传出了。

公孙照听见几个文书在外边小声议论:“听说光宫花就制了不下万朵……”

还有个美美地说:“到时候我讨个人情,要一盆海棠花去房里养!”

殿内还燃着地龙,暖香融融,甚至于开了半扇窗户透气。

公孙照托着腮坐在书案前,瞧着窗外戍守的禁卫,有些出神地想:也不知阿娘和提提近来在扬州如何……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人急急忙忙地叫她:“公孙女史?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是个有些脸熟的文书,在门下省当差。

进了门,火烧眉毛似的说:“许绰毛手毛脚的,也不知怎么,撞上了永平长公主,长公主生了大气,叫人杖责她呢!”

公孙照怔了几瞬,才回过神来:“什么?!”

她面露急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人现在在哪儿?”

文书向外一指:“就在望仙阁那边,不久之前的事情,我一看出了事,就赶紧来给您报信了!”

公孙照几乎是马上就要往外走,走出去几步,忽的反应过来,当下一把拉住他的手,动容道:“你的心意我记下了!”

文书摇摇头,又叫她:“公孙女史,您还是赶紧过去吧,永平长公主要真是传了杖,许绰只怕撑不了多久……”

公孙照叫他先走:“我把手头上的文书交付清楚,马上就去。”

文书这才离开。

公孙照觑着他的身影消失,叫了人来:“悄悄跟上去看看,他上哪儿去了?”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又来回话:“回禀女史,他就在殿外盘桓

呢。”

公孙照就把手头的文书归类清楚,到外间去,告诉几个文书:“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要是有人过来,就叫他暂待片刻,我很快就来。”

文书们应了声。

公孙照就往外走了几十步,去找守在窗外的禁卫,神色肃然,把内侍讲的话说与他们:“这是什么地方,岂容无关之人盘桓?不要惊动了人,先去把他扣住。”

又郑重道:“再绕着含章殿转一圈,看有没有旁的人在此?今天是大日子,出了差错,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禁卫们知道轻重,听得神色一凛,正容应了:“是!”

他们走了。

公孙照却没有急着回去,只在窗外静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要是再有人来,不会间隔很久的。

果不其然。

略微过了会儿,她就听见正门那边儿有人在叫:“公孙女史,公孙女史?”

声音起初很大,而后逐渐转小,带着几分了然。

公孙照听见他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怎么不见公孙女史?”

外间的文书们就说:“公孙女史出去了,你是有什么事儿?且稍待片刻,她马上就回来。”

“什么,人不在?”

那人急得不得了:“这可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略微等了等,就火急火燎地问文书们:“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文书们哪里知道?

只能说:“你再等等吧,快了,快了。”

那人怫然道:“上值时间,人却不在,这是玩忽职守,耽误了大事,谁来负责?”

说着,声音已经逐渐远了。

他正在大步向外走。

文书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就快步离开了。

他来得匆匆,同样走得匆匆。

文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的官位虽不算高,但都是御前的人,没道理会惧怕别处的官员。

这会儿狐疑地瞧着他走远,都觉得纳闷儿:“是户部的人?”

“这关头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他上赶着投胎啊?”

公孙照听得微笑起来,在心里数了三十个数,背着手,转了回去。

她若无其事地问文书们:“方才可有人来找我?”

文书们照实说了:“不久之前,户部来人了,说是有急事,我们叫他等等,他又不肯,脚都没怎么沾地,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是吗?”

公孙照有些讶异,复又斟酌着道:“户部啊,别是有什么大事……”

她叫殿里边的内侍往户部去走一趟:“去户部问问在那儿值守的那位侍郎,看是有什么要紧事?”

又有些无奈:“我总共走了不到半刻钟,就遇上了这种事,也真是……”

内侍应声而去。

公孙照瞧着他的背影,心下猜测——这时候在户部值守的,多半是牛侍郎。

前朝的要臣们这会儿大多都已经跟随天子往临春殿去了,只是各处官署都还留了人来值守。

按照规矩,六部都得留一个侍郎看家。

许绰先前调查郑神福的时候,就跟她说过,户部的何尚书向来与郑神福交好。

这也就意味着,郑神福可以很轻易地通过何尚书来达成他的目的。

户部的两位侍郎,一个姓牛,一个姓顾。

后者不是别人,正是顾纵的伯父,先前公孙照上京,还专程往他府上拜会过。

是以公孙照猜测,为了行事方便,这回顾侍郎多半是跟何尚书一起往临春殿去了,留在户部的,该是牛侍郎。

至此,今天这事儿,就逐渐地明朗起来了。

永平长公主设法拿住许绰,是第一步。

使人来含章殿寻她,引她离开,是第二步。

户部的人往含章殿来办事,揭出她玩忽职守,是第三步。

公孙照心头一片雪亮——幕后的人,是郑神福。

也正因为意识到设局的人是郑神福,所以她心下不免暗暗摇头。

为永平长公主。

今天这事儿,她其实是最不该掺和进来的那个人。

郑神福未必觉得这回能够除掉她,但他想的是,至少也能借永平长公主的手除掉许绰,断她一臂。

而他作为政事堂的宰相,的确是有资格过问下层官员玩忽职守一事的。

他师出有名。

哪怕天子暗地里怀疑今天的事情与他有关,明面上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玩忽职守,擅自离岗,就是有错。

设计成与不成,郑神福都有得赚。

公孙照不去,他就除掉许绰。

公孙照去了,他就在除掉许绰之余,再治她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但对于永平长公主来说,这是桩完全亏本的买卖。

以她的身份,责打一个御前低阶女官,虽然过火,但如若事出有因的话,最后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天子的亲姐姐,打了天子身边的一个小女官,这算什么大事?

可一旦这件事情再牵扯到了含章殿女史公孙照的身上,尤其又有户部何尚书等人在后边影影绰绰,事情的性质马上就变了。

天子的亲姐姐与朝廷要员暗中串联,有所勾结,这是绝对触及天子底线的行径!

冒着触犯天子底线的危险,只为出一口气,这笔买卖做得太亏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思索着整件事情,确保自己没有出过纰漏。

很快,她遣出去的人先后过来回话。

禁卫队率来得早些:“奉女史之令,已经把人给扣下了,那文书狡辩,说是来给女史传话的……”

队率当然不信。

要真是这样,公孙女史有什么必要叫他们去拿他?

公孙照没叫他们继续讯问,只说:“门下省的人,不在门下省当差,跑到含章殿来做起内侍的活计了?”

她叫人仍旧把那文书拘着:“不必审了,堵住他的嘴,等贵人的生辰顺利过了,再做安排。”

又问:“旁的地方可有不妥?”

队率道:“回禀女史,除此之外,并无不妥之处。”

公孙照点了点头。

那边往户部去的内侍也来回话,脸上的神色十分古怪:“回禀女史,奴婢到户部去问了一问,才知道那员外郎此时不在户部,竟是往临春殿去寻何尚书了……”

公孙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什么?!”

吃惊之后,又问那内侍:“可曾问了户部值守的那位侍郎,那员外郎究竟是为了什么大事来此?”

内侍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牛侍郎支支吾吾,说他也不清楚。”

公孙照百思不得其解:“这可真是太古怪了……”

心里边却如明镜似的。

牛侍郎哪里是不清楚?

他是知道事情做漏了,所以想极力摆脱与此事的干系!

公孙照能叫人往户部去问话,可见她此时就在含章殿。

既然她在含章殿,那么,那员外郎却急急忙忙往临春殿去寻何尚书告状,岂不是自曝其短?

除非他真有件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报——可是他有吗?

一时的惊讶是为了做戏,扮猪吃虎,长久的不解,就真变成猪了!

公孙照脸色转冷,面露讥诮,好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

她觑着时辰,三言两语将含章殿的事情安排妥当,便动身往临春殿去了。

……

一刻钟之前,户部的李员外郎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带怫然,到户部何尚书旁边去咬耳朵。

半刻钟之前,何尚书才皱着眉头,带着一点年轻人真是不像话的无奈,说卫学士:“倒不是我想说人是非,只是……”

他转述了李员外郎的经历。

卫学士听得讶然,思虑几瞬,却没有妄下定论:“是不是哪里误会了?公孙女史向来做事周全,不是这样的人。”

何尚书被驳斥了,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异色:“李员外郎的确是这么说的啊,他往含章殿去的时候,公孙女史并不在那儿当值。”

他眉头皱着一点,不解地说:“在与不在,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有什么必要撒谎?”

清河公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不由得笑

着加入了进来:“公孙女史怎么了?”

再左右看看,又奇怪道:“怎么没见她?”

卫学士道:“含章殿今日轮到公孙女史值守。”

何尚书恰到好处地道:“方才李员外郎还说呢,去含章殿没见到她,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清河公主惊讶地抬高了声音:“竟有此事?”

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瞧一眼天子,又笑着同左右说:“到底还年轻,容易贪玩,做事也没个定性。”

卫学士瞟了何尚书一眼,那眸光有些冷。

她没接话。

天子的目光落在殿中翩跹的舞女们身上,似乎也没有听到这一席话。

陈贵人剥开一只红橘,细致地除去丝络,双手递了一瓣过去。

天子接了,不辨喜怒地将其送到口中。

许多双眼睛都不露痕迹地在看她,只是没有人敢把平静水面下的暗潮翻开。

何尚书垂下眼帘。

他今天说得够多了。

何夫人忽然间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何尚书微吃一惊,侧目去看,继而顺着妻子的视线,望见了那个刚刚来此的、年轻的绯袍女官。

她神色自若,举止坦荡。

何尚书的心霎时间就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年轻女郎一路到了天子的面前,弯腰在天子耳畔低语。

陈贵人似乎也说了什么。

天子脸上有一闪即逝的阴霾。

她忽的扭头,动作很明显地看了永平长公主一眼。

继而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何尚书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

天子问公孙照:“那个给你传话的人,现在在哪儿?”

公孙照毕恭毕敬道:“叫人给扣住了,还在含章殿的暗房里。”

天子意味不明地道:“你审讯他了?”

公孙照摇头:“没有。”

天子这才抬眸瞧了她一眼,几瞬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又问明姑姑:“永平把那个姓许的丫头给打了?”

回禀的人却不是明姑姑,而是陈贵人。

他低声道:“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大概是那丫头行事不稳当,惹了长公主生气,要杖责她。”

“底下人来回禀,我顾虑着那丫头又是功臣之后,今天宫里边人来人往,总是不好张扬,就做主叫先把她拘着,等宫宴散了,再行处置,也来得及。”

天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赞许:“你做得很妥当。”

再没说别的。

只摆了摆手,叫公孙照:“落座吧。”

公孙照听得许绰暂时无事,心也就放在了肚子里,行了一礼,退将下去。

鼓瑟之声还在继续,舞女们那绚烂华美的彩带还在半空之中飞扬,但这场宫宴的氛围,实际上已经与先前不同了。

没有人再提起公孙照,亦或者是除陈贵人生辰之外的任何事情。

唯有觥筹交错,急管繁弦,一派盛世富丽的宫廷华景。

待到鼓瑟之声暂停,天子举杯,先敬尚书左仆射孙相公。

孙相公起身还礼,仰头饮下。

孙相公之后,郑神福先行站起了半个身子。

却没想到,天子看的竟不是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了座次在他和崔行友之后的韦俊含。

四下一片寂然。

郑神福脸色有些僵硬,很快又自若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天子好像没有察觉到方才空气转瞬的凝滞,神色感慨,举杯同韦俊含道:“这杯酒不是给你,是叫你替你母亲代饮……”

韦俊含起身谢恩,行礼之后,一饮而尽。

天子方才敬孙相公,只是喝了一口,现下却仰头将杯中酒全数饮尽。

这动作果决到含着几分恨意。

她神情阴鸷,环视左右一圈,猝然冷笑出声:“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天不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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