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至交好友

元余Ctrl+D 收藏本站

气氛凝滞,面前的人不见半点惊慌之色,似是早已预料到了今日这般场面。

楚砚函轻垂眼眸,掩住了其中汹涌的情绪。

僵持间,他忽而喷吐出大量鲜血,深红血液落入灵池,将池水染红。

楚砚函的气息浮动得厉害,面色苍白,身体似乎承受了过多过大的痛楚,与前些时日燕淮舒在天域城见到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目光微凛,眉头轻皱。

没记错的话,她从龙游境突破离开时,楚砚函的修为便已经达到了大乘巅峰,只差一步,便可突破至渡劫期。

从当年初入宗门时,他的修为就突破得很快,而且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瓶颈期。

从前只道是天资之卓越,如今才真正知晓了个中缘由。

奇怪的是,那日出手便可引动天地的人,如今不只是气息衰退,修为竟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跌落。

他身上到底藏了些什么秘密?

氤氲的雾气中,楚砚函强忍体内翻涌的痛楚,抬眸看向她。

他声若游丝,面上的病态几乎遮掩不住,望向她的眼眸里,仍带着几分温和之意:

“你见过他了?”

他?

燕淮舒神色微变:“你们两不是同一个人?”

可那身姿,那双熟悉的眼眸……她不可能会认错。

许多年前,她在天域城的夹击下生吞天极木莲,肉身近乎崩坏,便是楚砚函不顾一切背着她逃离了险境。

就连当初她第一次使

用召灵术,也是他在满目疮痍中,挖出了她崩坏的肉身。

正因如此,相识多年,她从未想过他会是天域城之人。

不。

若他当真是上界来客,极有可能便是主导一切,在天擎界酿成巨大灾祸,害得燕周灭世,此地不断遭受侵害的罪魁祸首!

楚砚函脑海中浮现了那人高高在上的模样,眸中透出几分冷意,沉声道:

“是,也不是。”

准确地说,他能够存在于这个世间,皆是因为那个人。

“咳、咳!”吐露出真相,引得体内气息反噬,剧痛蔓延开来,几乎碾碎了他的全部筋脉。

楚砚函强忍喉间的痒意,目光中仍是清明一片,他定定地看着她,道:

“你见到的那人,名唤楚砚离,乃是高天之上的仙人,掌管一方天地的无上天尊,也是……”说及此处,他面上的情绪淡了几分,良久才道:

“我的本体。”

燕淮舒眼中动荡,握紧了手中长剑。

今日只身来此,一是为保护九霄宗上下,二则,也是想要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宗门内的天地之门,用她随身佩戴的令牌,加之精血便能召出,她做好了准备,可随时与解隐共鸣。

可燕淮舒没想到,她所相识相知的楚砚函,竟然只是那高天之上的仙人随意抛下的一具分、身。

楚砚函自嘲一笑,刚知晓这件事的时候,他也很难说服自己去接受。

可事实就是如此残酷,那人不光能够操控他的身体,还能压制他的思绪,甚至轻而易举地就能毁去他的所有。

包括……

他目光微晃,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信任。

“不只是我,你在天域城见到的他,也只是他下放至此界的一具分、身,不同的是,那具身体早已修成金仙,而我。”

楚砚函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已经是个废人了。”

燕淮舒在龙游境的那几十年间,他其实有过一次突破渡劫的机会。

那时,他们入境不过二十来年,她与方云升都还未出关。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他应当是他们中间第一个晋升到渡劫期的。

但很可惜。

第一次突破时,他无意间窥破高天,看到了部分属于本体的记忆,那些画面的冲击力太强,令得他在修行过程中生出了心魔。

下场就是突破失败,修为跌落。

那时的他尚未知晓真相,便以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是心魔滋生出的幻境,是他把自己想象成了另外一个人,而非真实存在的世界。

可就从那时开始,他开始频繁做梦。

梦境里所浮现的,皆是本体那些零碎的记忆,这些东西开始深入到方方面面,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心境。

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开始拼命压抑那些东西的出现,靠着淬炼剑意和特殊功法,想要彻底驱除心魔。

这种与自身本能的对抗,终是在某个深夜里戛然而止。

他在梦中真正地见到了那个人。

对方端坐在高天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底还带着些许兴味:“一具分、身,竟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企图违抗本能,有趣。”

在楚砚离眼里,他的挣扎和痛苦都极为可笑。

所有的分、身,皆是因本体的存在而诞生的,他们分别代表了他的爱恨情仇,脑海里复杂的各类杂念,某种程度上来说,只能算是他的一念之差罢了。

像这样的分、身,他至少有十来个。

楚砚函所代表着的,不过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情念。

他将楚砚函投入到天擎界,便是因为这股杂念很是纯粹,落地之后,能够更好地融入其中。

可这因他而存在的东西,竟敢违逆于他。

下界统率的分、身传递的消息里,不断提及了一个名字。

楚砚离本打算夺取第二具分、身,直接覆灭九霄宗,斩杀燕淮舒。

可楚砚函不愿让出身体的掌控权,两界壁垒的阻隔下,他无法直接控制分、身,数次降临,皆被楚砚函固执地挡了回去。

楚砚离逐渐失去耐心,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一抹杂念而已,生死存亡都掌握在了他的手中,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此后,本体意识逐渐占领高地,楚砚函被其夺取了全部记忆,他的思维出现紊乱,记忆混杂,偶尔还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楚砚离来头太大,此界之内,无人能是他的对手。

为防止发生意外,近些年来,他都尽量避免自己靠近燕淮舒,也很少会回到宗门之内。

一直到三个月前,他在仙境内发现了一本修炼分、身的上界功法,上边详细记载了主体操控各个分、身的方式,以及……

如何摧毁分、身。

楚砚函不想沦为本体毁灭天擎界的工具,拼死也要与自身本能对抗,可他本身就是楚砚离的一部分,作为分、身,想要完全与本体分割开来,几乎没有可能。

好在,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办法。

楚砚离处在高天之外的更高界面,不论他们之间是何等关系,隔着两界壁垒,两者都极难产生真正的联系。

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是他身上的灵脉,他的一身修为,还有这经年累月修炼得来的灵力。

灵力沟通上界,让他成为不世之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也就是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将他变作了楚砚离手中的傀儡。

面前晕染着大片血色的灵池忽而爆开,大量灵力溢散开来,化作绵绵细雨,浇筑在整个问心峰上。

池水尽褪,雾气消散,燕淮舒终于看清了他浸泡在池内,穿着一身单衣,遍体鳞伤的身体。

筋脉寸断,灵脉碎裂,多年修为毁于一旦。

楚砚函为了掐断他与本体之间的联系,竟是忍着苦楚,将那条来自于高天之外的灵脉硬生生从体内剖出。

看着那条蜿蜒狰狞的伤疤,还有眼前这张如释重负的面庞,燕淮舒眸中震荡,久久未曾言语。

和普通的自废修为不同。

灵脉离开了肉身,便会迅速干涸枯萎,剖出灵脉,等于断掉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彻底沦为废人。

楚砚函却只是释怀地笑着,他目光明亮,如黑夜里冉冉升起的星辰,温和从容地看着她:

“今日之后,我再也不必受本能钳制。”

哪怕只有一刻,他也算是真正自由了。

燕淮舒心头情绪复杂,透过雨幕与他对视。

灵脉也被称之为修士的命脉,剖出灵脉,他的身体会迅速衰败,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走向衰老和死亡。

这样的举动,与自毁无异。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汇聚在他的眼睫之上,出生至今,近百年时光,楚砚函第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凉意。

当初那个惊艳了所有人的顶级天才,在灵脉离体后,魂魄出现残缺,连带着仅存的灵图都失去了光泽,彻底破碎消散于眼前。

他现在的状态,已不能称之为凡人,而是只剩下了一口气吊着,随时都可能暴毙身亡的废人。

细雨飞入草丛中,燕淮舒目光幽深似海,她静默片刻,忽而收回了手中的长剑。

楚砚函面上浮现出些许意外之色。

却见她神色平和,一如当年初见那般惊才绝艳,周身灵力隔开了绵绵细雨,她站在雨幕里,却好似整个人都散发着夺目光彩。

她开口,声色平缓地道:“楚砚函不是楚砚离。”

“你与他不同。”

相熟至今,哪怕在本能的驱使之下,他也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违背自身立场的事。

他们一起入宗、历练、修行,她每一次交付后背于他时,他都没有辜负过她的信任。

或许这就是楚砚离将他放置到此界,到他们身边的根本原因。

可那又如何。

世上芸芸众生皆如此,便是生于泥潭,也能拥有堂堂正正行走于世间的资格。

操控天域城,不断挑起纷争,倾轧伤害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的,是楚砚离。

而非是眼前已生出自我的楚砚函。

今日之行,燕淮舒只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真相,但他所给她的,却是一个无比决绝的答案。

那她的回答,也与他的一致。

“九霄宗燕淮舒,从未后悔结识楚砚函。”

当他们从第一个昭雪楼幻境活着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至交好友了,不是吗?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