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离奇的数字出现的瞬间,整个观战台上一片死寂。
她的心劫层数多日以来都没动静,在场的高阶修士都看出了跟召灵术有关,在有所准备的前提下,仍是被这恐怖的字数惊到。
“她、她,这……”周长清看着那一串血红的数字,人都懵了。
手指着光幕,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是?这合理吗?
迄今为止也就出现过1200多层的心劫,她上来就是个9999+,且不说这东西合不合理。
心劫层数如此夸张,她这辈子还能踏出锻心迷宫吗?
对正常修士来说,克服心劫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过程也很是艰险,若是心智不坚者,历经几年或者是好几十年的情况也是很常见的。
大比时间限制,强行拉短了他们的破除期限。
光此一项就已经算得上极难了,她上来就如此夸张……
“锻心迷宫不像是其他的幻境,没有幻境之主,也就意味着无法直接破开幻境离开。”魏汐淡声道。
“那就是说,她必须完全破除这九千多层心劫,才能从里边出来?”
周文音微顿,出声纠正道:“准确来说,是上万层心劫。”
只显示9999,那是因为正常心劫上限就是千层,燕淮舒这等情况就属于异类。
满场俱静。
上万层心劫……
周长清沉默许久,终是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真的有人能破除上万层心劫吗?”
那可是心劫啊,又不是什么寻常可见的东西!
场中无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此前就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燕淮舒这路要怎么走,谁也给不出准确的答案来。
“心劫一事,旁人不好强加干涉,便是渡劫大能,也不能轻易涉及他人的修行之道。”吴清帆沉吟道:“或许,她可以考虑将禁灵放出,让其自行破劫。”
“不可。”魏姌摇头道:“锻心迷宫会根据破境者的修为,而产生变化。”
“如今她一个人,心劫便都处在五阶水平,尚且还能应付,若是将所有禁灵召出……”
别忘了,她手底下还存在许多高阶禁灵。
“这可难办了。”方痕似笑非笑地道。
此前那等情况,都要以为燕淮舒在逆灵界所向披靡了,谁知一个锻心迷宫,就将她给困死了。
果然,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的绝对?
她若出不来,别说天境了,这场大比都只能算是失败收场。
九霄宗的几位修士对视了眼,神色都有些紧绷。
金南天倒是神色如常,淡笑道:“金图这小子,干别的不行,唯独眼光不错。”
他这话意有所指,高台上的许多长老都听得不明所以,卢浩圣等人心中倒是明白的。
当初,第一个测出燕淮舒有人皇命格的人就是金图。
难道破境的关键,在于燕淮舒的命格?
不。
闻昭熙轻抬眸,看向里边那道绯色的身影。
修仙者早已没了传统的王朝秩序,在力量为王的时代,很多人都不太了解,上古时期一个女子,哪怕她出身于皇家,想要登上皇位,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似是在回应他心中所想的事情那般。
里边静坐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燕淮舒睁开眼,看着外边云层涌动,风雨欲来。
抬手,结印。
凝结浑身灵力与魂力,催动炙海阴阳诀,她在这等情况下,还没忘记吸纳
灵气修行。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猛地一缩!
当下,大地在她的脚下疯狂掠进,山川变动,日月同辉,她凝神聚气,一眼勘破百道心劫。
她悬空打坐,静息一瞬间,身侧的景色疯狂褪去,从竹林变更到野外,从空巷去往人流,历经四季变换,无数个春秋。
身边繁花盛开又褪去,暴雨落下而又干涸。
只身赴远山,变幻无穷尽。
右下角的数字,跟随着那些景物的疯狂变动而开始急速跳动,三天时间,+号消失,五天,跌下9千层,七日之后,第一次破境结束,燕淮舒阖上双目时,心劫层数已掉至7357层。
而短暂的七日时间,在外界的修士看来,不过七个昼夜。
她却在里边经历了严寒酷暑,饱受煎熬与折磨,魂体遭受无数冲击,影响最深的,当属心智。
阖上双目前,她的双眼已经遍布血丝,眉眼间也出现了很少在修仙者身上见到的倦怠之色。
高强度的冲击心劫,对人的精神是一种极大的折磨,就算心智再如何强硬,也很难在数千层心劫的洗刷下保持完全的平和。
身心俱疲都算好的,承受力稍微差一点,下一步就是走火入魔。
大量的内容冲击脑海,人的喜怒哀乐,还有旁人世界里的爱恨情仇,多少都会影响到人的心绪。
心绪动荡,则魂体不安。
历经得多了,便成为一种繁复而夸张的魂力,一股脑灌入她的身体内。
锻心迷宫,是目前燕淮舒所经历的所有幻境中,唯一一个能增长魂力的。
当然,增长的前提是需要支撑得住。
心神俱疲,神智摇摇欲坠的情况下,如何承受得起这么高强度的魂力冲刷?
她阖上双目,停止冲击,也是在于前边积攒的魂力过多,快要将她整个人撑爆了。
她魂体承载上限足够高,但在几千层后,也达到了极度饱和的状态。
照常来说,这样的调整,应该要持续很长时间才对。
见她终于停顿下来,外边的人,尤其是无极天宗那几位灵师长老,皆是长松了一口气。
速度太快了,他们在外边看着都觉得目不暇接,燕淮舒的魂体如何承受得住这样高强度的折磨?
阴弘收回目光,摇头感慨道:“很难想象,一个人的心境竟会强悍至此。”
七日勘破几千层心劫,这放在任何一个时期,都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此时此刻,许多人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人皇命格。
她在力量尚不强盛的时代,便能登顶,其心智之坚定,就远非常人所能及。
“吸收魂力过多,按照这个程度,至少得要修整数年才能完全消化吧……”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见里边静坐着的人,再次闭上了眼。
在场的人,包括那方痕都愣住了。
停滞调整不过三个时辰,她身上的魂力还在不断冲刷着魂体,她竟还要继续?
是的。
燕淮舒不知道外界的人是何看法,也不清楚他们对她的表现有多惊愕。
她只用一种极其冷静的态度,在旁观着自己的魂体。
所历心劫越多,耳边残余的声音越多。
这种情况,就像每次晋升灵图那样,总能听到无数的魂力在耳边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苦难。
尝遍天下苦,看遍世人难,很难不在人的心中留下痕迹。
这些痕迹像是用钝刀割肉,不算疼,却将一颗完好的心脏划得体无完肤,于是,人便会在这些苦难,煎熬之中,逐渐丢失了心气。
只觉世间之事不过如此,努力到头也不过一场空,爱恨嗔痴都是欲念,思虑越深,越发陷入沼泽,难见天日,也难明心境。
燕淮舒也是人,她也不可避免的陷入到情绪交织的漩涡里。
恍惚间,好像身后伸出了无数只手,那些东西拼了命地想要将她扯进去,她的魂体不停地受到这些力量的牵扯。
右下角的数字仍在快速滚动,她的身上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黑气,这是心气受损,将要走火入魔的征兆。
观战台上的高阶修士神色都不太好看。
心劫只能依靠自身渡过,就算是燕淮舒真的因这万般折磨而走火入魔,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是她的道。
可谁也不愿看到前几日还意气风发的人,就此消沉,一蹶不振。
周长清来回踱步,神色焦躁。
金南天被他晃得眼花,皱眉道:“晃什么呢,坐下!”
周长清长叹了口气,只得坐下。
燕淮舒的情况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所好转,相反的,她在第二个七日时加快了历劫速度。
右下角的层数削减得非常客观,七日之内骤然掉落四千余层,一举掉落至三开头。
可她再睁眼时,眉眼间竟是已经呈现出沧桑之态,浑身黑气环绕,分明容貌犹在,却好像内里被掏空,整个人疲惫而苍老。
气质犹如凡间油尽灯枯的老人。
吴清帆叹声道:“心劫经历太多,太盛,她为了破劫不得已将时间拉快,却是……”
也不能说是害了自己,只能说是万层心劫注定走向的结果。
没有人能承受得住这么多的苦难,太多苦难造就出的不是圣人,而是疯魔。
她此刻还能不被情绪沼泽吞噬,便已称得上是心境如圣了。
但他们都清楚,她如今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那原本清明的双目,已布满了血丝,连那双如同浩瀚星空一样的星眸,也失去了本来的光彩。
此时距离大比结束,只剩下五天时间。
五天时间内拉爆剩余心劫层数,她这个人只怕也会彻底走向毁灭。
“从昨日开始,她所经历的心劫难度直线飙升,进入三千层后,更是接近凝滞状态。”周文音眼眸微眯,沉声道:“余下的三千多层,都是难关。”
她只做陈述,周围的人却感觉压力倍增。
大比将要结束,已经有不少修士破除心劫成功,脱离了那锻心迷宫。
此前艳羡心劫层数高的天纵奇才,如今看来,似乎天赋平平也是件好事,没那么多负担,不必承载过多的压力。
观战台上的长老反应过来,惊觉自己竟也在无形之中受到了影响。
卢浩圣轻皱眉,传音告知所有人:“屏气凝神,驱散心中阴霾,勿要受幻境所迷乱!”
修仙本就是逆天之行,若是轻易认输,那又何必踏入修仙途。
这声音具备清心之效,听到声音的修士,皆是心头一震,屏退了那些消沉的想法。
卢浩圣可以助他们恢复清明,却帮不到里边的燕淮舒。
当她第三次闭眼时,已经有人预感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忍不住长叹出声。
待看清她所做的事情后,复又长吸了一口气。
无他,燕淮舒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她知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心智、心气甚至连神智都是千疮百孔的状态,此时的她,当不得过多的冲击了。
可她却在闭目之时,左手运起几千颗极品灵石,右手则操控着数十枚六阶巅峰的灵核。
爆裂的灵气和魂力汇聚于她的头顶,一度形成了个小小的漩涡。
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石头身上的光晕消散,数千颗灵石尽碎,灵核化作齑粉飘散在空中。
右下角的数字仿佛受到剧烈震荡,轰地一下被其尽数拉爆。
速度较之前两次快了数倍,肉眼已经看不清楚那些心劫造成的景象变幻,只能看到燕淮舒的面容,在以极快的速度走向衰老。
化神期修士寿命极长,她正是强盛之年,不可能走向衰老。
可那些风霜却好像突然实化了一样,作用在她的身上。
不过三日,她便步入了老年,满头白发飞扬,皮肤上布满了沟壑,身形佝偻,整个人彻底走向衰败。
对人来说,年华逝去可怕,心气的彻底消亡更是恐怖。
心底再也生不出一丝渴望和希望,如同干涸的土地 ,再也开不出绚烂的花。
只在残根烂叶中,逐步走向腐败。
于此同时,大批魂力疯狂绞杀着她的魂体。
没错,是绞杀。
从前只是撕扯,牵动,如今却是要将她的所有生机剥夺,让她走向覆灭。
心劫层数疯狂跌落,一瞬间,从八百层暴跌入八十层。
观战台上的长老倏地起身,神色紧绷至极。
闻昭熙脸上也难得出现了些许情绪,燕淮舒……将自己所有的心劫彻底拉爆了。
七十二层,燕淮舒的身体开始石化崩裂。
五十九层,萦绕在身体的灵力开始消散,无法聚拢的魂力溢散在四周。
和此前那个宫闱幻境不同,如今的她,是彻底失去灵气,灵脉干瘪,再也无法承载这些强大的力量。
三十六层,石化蔓延至四肢百骸。
十五层,她全身均被石化,只留下了一只眼睛。
七层,燕淮舒身上石化的痕迹开始脱落,却不是什么好征兆,而是她竟是在这无尽的消磨中,由修仙者,掌握力量之人,蜕化成了凡人。
她失去了这些能对抗天地的力量。
三层,苍老压弯了她的腰,她无法维持静坐的姿势,早已从半空坠落,却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只无力地躺在了地上,身躯被大雪掩埋。
雪花坠落之际,天地又一次发生了变动。
这次,她回到了燕周王宫。
同样苍老的女官云衣将颤巍巍的她扶起来,她抬头看向天际,那边异象丛生。
火色从远处开始蔓延。
一夕间,天崩地裂,万物凋零,熟悉的人再次从眼前死去,而这一次,她比之前还要无力。
她无法做出任何应对,苍老的身体挪动不得半步,连带吩咐人撤离王宫的话语,都难以被他人听到。
声音嘶哑,梗塞,在这灭顶灾祸中,她就像个寻常无力的老人那般,惶恐失措,任由无边昏暗蔓延。
她的世界,忽而变得一片漆黑。
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东西化作虚无,声音、听觉、触觉,五感消散,沉于永夜。
死亡不会在准备好的时候来临,往往来得悄无声息,就能抽走人胸口上的最后一丝气息。
幻境内的燕淮舒气息微弱,只剩余最后一口气。
幻境外的人,却看到了那恐怖的灭世之灾,看着无数血肉归于尘土。
满场俱静。
周长清有些难捱地闭上了眼睛。
修行这条路就是如此,人算始终不如天算,便是天纵奇才,天要收你的命时,你也只能乖乖将其奉上。
周遭安静非常,燕淮舒那最后一点气息,让神符传递出来的画面也变得模糊。
幻境的景象时有时无,但在大部分人看来,便算是彻底走向覆灭了。
可就在此时,那忽闪忽闪,将要彻底陷入黑暗的幻境里,绽放出了一朵白金色的莲花。
莲花至纯至洁,周身金光环绕。
流光溢彩的莲骤然爆开,满世界被金光溢散。
右下角的数字变幻为赤红色的1。
万般俱静中,只见那个周身被黑气缠绕,已经看不清本来面孔的燕淮舒,从荒芜里站了起来。
那朵莲花,让她找回了她的声音。
无边孤寂里,有人听到她似是轻笑了声。
“原本,正常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想起生命中许多重要的人,与这些人度过的时光,会成为此生救赎,为其遮风避雨,驱散阴霾。”
她一点一点,站起身来,身形依旧佝偻,人还是沧桑,那抹笑,却仿佛穿越千年,回到了她的少女时期。
“只可惜,我燕淮舒注定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要站起来,是为我,我要破开这天地,是为我,我要活下去,也是为我!”漫漫黄沙之下,声音从苍老,逐渐走向正常。
“我的命要如何,皆在于我!”她看着那片阴沉沉与黄土连在一起的天,手中微顿,拿起那把早在第二次睁眼就被她取出放在旁边的黑长刀。
“若要消沉我的心气,撕碎我的灵魂,击碎我的膝盖,便先杀了我——”
她提刀指向天空,高声道:“从我尸体上碾压过去,把我的血肉做成泥,将我捏成个泥人。”
“且看我——”
“跪不跪你这天地!”
那些溢散的灵力、魂力,俱是在这番话后,疯了似的往她的刀间汇聚。
无需催动,混沌之力像黑夜里爆燃的一团星火,轰地一下将长刀点燃。
苍老完全褪去,乌发飘扬,那身绯衣如同刺目的火,在天地间熊熊燃烧,火焰的表层被镀上道道金光。
燕淮舒抬手,用尽浑身的力气,在无尽黑夜里,提刀斩向大地!
“你若杀不死我,那么,就该轮到我了。”她那赤红的双目里,血丝尽褪,眼眸澄澈如初,恍惚间,无数道身影尽数在她身边拥立。
她体内翻涌着的无数魂力,凝聚成一道成千上万的声音,魂力轰然而出,共同高歌道:“欲亡我心者——破!!!”
咔、擦!
巨响响彻整个幻境,没有幻境之主,被誉为无可破的锻心迷宫,在此刻彻底爆裂开来。
万道华光,被一把沉甸甸的黑刀直直攻破,化作了漫天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