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
Ray与Toy等人姗姗来迟,他们怀中带着提前准备好的文件。
林静深在医院这一夜,他们在紧急处理后续事项。将郑风送进监狱,扩大舆论优势,并向警方提供郑启荣当年策划车祸的证据……
这些资料他们早已提前备好,就等这一天到来。好在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一夜,他们便高效地将一切处理妥当。
“目前舆论对我们很有利。”
林静深刚回国时,各个八卦周刊都在大肆讨论他的风流往事,外界都认为他是不学无术的草包富二代,回国后清洗汇珑,又落下冷血无情、白眼狼等恶名。
现在,风向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在同情感慨他的遭遇,大骂郑家,纵使郑启荣尚在重症室,也逃不过千夫所指。
年少丧母、孤立无援,被亲手策划车祸的父亲流放海外,他为求得一线生机,只能将自己演成纨绔。
当代美强惨不外如是。
“知道了。”
这是林静深意料之内的发展,他刚起身,便看到不远处一个头发灰白的身影。
刘洲步履蹒上前,重重将他抱在怀里:“你太不像话了!怎么能把自己置身如此危险的境地?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
刘洲身后,是缇恩的一众科技人员,也是看着林静深长大的阿姨叔叔们。
儿时,缇恩尚未组建,他们还是加密论坛中的网友。他们相谈甚欢、交流技术,多次组织线下见面,林彩宁总会将林静深带上,也算提前让林静深熟悉这种场合。
这些年来,林静深吃了许多苦,又重新找回他们,组建缇恩。在他们眼中,林静深与他们的孩子没有两样。
一位穿着干练的女士上前:“杉杉,你可能误会了,你觉得我们都是因为林小姐才回来的?那不是全部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你。”
“你让我们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前景与希望。”
“你带我们回到汇珑,回到我们最初的家,是我们唯一的领导人。”
“今天,你真的吓到我们了。”她叹气。
“抱歉。”林静深垂下眼帘,“让你们担心了。”
“不过,你没事就好,这是万幸。”女士又说,“后天就是汇珑集团三十年周年庆,林总,您最近好好休息一下吧。”
林静深:“我会的。”
汇珑集团三十年周年庆,林静深却送上这样一份大礼,这个时间点实在巧妙,很多人猜想他是刻意挑着这个节骨眼,让郑家难堪。
林静深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医院。
上次来这里,是郑启荣意识清醒前,签下代理董事协议。而现在,他是持续植物人状态,脑干部分基本保留。
医生说:“郑先生也许再也无法苏醒,也动不了。但他的情绪中枢没有完全坏死,听得见,也听得懂。”
“只是没办法回应。”
“那就辛苦你们,让他活久一点。”林静深微微一笑,“我身为晚辈,当然要多敬孝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长辈走呢?”
他模样冷淡奢贵,极少露出笑脸。当下虽在笑,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恶寒感,仿佛被毒蛇缠上脖颈,嘶嘶吐信。
这种情况,郑启荣活着比死了还痛苦,林静深却还要用各种昂贵仪器、药物吊着他的性命。
医生又汇报了一些其他方面的事项,可惜林静深对此不感兴趣。
他抬手示意,医生立刻闭嘴。助理拉开大门,迎送他走进病房。
目光在病房内扫了一圈,很难相信这是汇珑董事长所处病房。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床头的花束早已枯萎,散发难闻气息,却没有任何人来收拾。
林静深环顾四周,并未坐下,等助理搬来一个舒适的单人沙发,他才闲适地坐靠其间。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慢条斯理开口:“你听得到,对么?”
“既然听得见,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他看向另一侧的助理,“平日郑董最喜欢听财经新闻了,念给他听。”
Toy手持平板,字正腔圆朗声念着一条条热搜标题:“知名企业家郑启荣病重昏迷,婚内出轨,多年隐瞒私生子,人设彻底崩塌。”
“昔日豪门楷模,如今丑闻缠身,声誉一夕尽毁。”
“……”
根本念不完。
Toy念了半小时,口干舌燥后,换Ray来。
二人还友情赠送了网友评论,刻薄恶毒,可谓是难听至极。
监护仪的曲线剧烈波动。
郑启荣冷血薄情,生平最看重体面,不愿事业上有任何污点,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把私生子接回来。
现在他躺在这里,动不了,说不出,却什么都听得见。
“可惜了。”
“你全力遮盖的丑闻,所有人都知道了。”林静深慢条斯理道,“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地位、财富、公司……现在也都是我的了。”
两天后,汇珑集团成立三十周年庆正式举行。
汇珑最初由船运发家,周年庆当天,现场布置了一个巨轮模型,轮船上方零件缺漏,并不完整。
林静深在下方,看着一个个熟悉面孔手持工具、零件走上台,造成一只只小船。很快,小船的零件又被拆开,零件重新组合,逐渐演变成一艘完整的巨轮。
这时,林静深走上甲板,在万众掌声中成为掌舵人。
缇恩技术人员都在含笑望来。在这样的注视中,他缓缓开口:“汇珑能有今天,离不开各位的付出与努力。从过去到现在,哪怕未来各位不在汇珑任职,这里也永远是你们的家。”
周年庆即将结束,林静深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臻。他目前名义上的未婚夫。
他差点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
现场人多眼杂,他们来到一个安静的咖啡厅。顾臻儒雅温和的面庞难掩忧色:“你一直没有回我消息,我很担心你。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对顾臻来说,给林静深事业上的支持与助力,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帮助,也是最实际的用处。
林静深淡淡抿了口冰美式:“我要什么,你都答应?”
冷淡的语气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冷空气。
顾臻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静深,你别告诉我,你想悔婚。”
距离他们的婚礼不到七天,不,现在算起来只有四天。
顾臻猜对了。
林静深本就想借这段婚姻将舆论放大,利益最大化。他原以为应当等到与顾臻的婚礼后,他的计划才能圆满完成。
既然当下提前完成他的计划,他也没有必要结婚。
林静深从未想过结婚,更没兴趣与人缔结婚姻。若非郑启荣最初要求他结婚,才愿意交出代理董事权,他也不会找上陈楚白。
林静深平静地抿着咖啡,对顾臻黯然悲伤的情绪,完全视而不见。
顾臻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是因为赖珉则吗?”
“什么?”
跟赖珉则有什么关系?
“虽然莱申把消息瞒得很严实,但我们都听说了,赖珉则现场和郑风起了冲突。他为了救你,中了一枪。”顾臻道,“他生命垂危,刚脱离危险期。”
“生死时刻相护,的确让人感动。但是静深,赖珉则这人城府极深,他说不定早就打了挟恩图报的想法,拿这件事逼迫你和他在一起。”
“……”
赖珉则脑子没这么好用。而且他再蠢,也知道林静深不可能是能被挟恩图报的人。
还有,外界都在传什么?
赖珉则为了保护他中了一枪?挟恩图报?
他们知道这枪是他亲手开的么?
林静深不喜欢解释太多:“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顾臻却认为林静深方才的沉默是动容、是默许。
他认真凝视林静深:“如果那天在场的人是我,我也愿意帮你挡下这一枪。”
终于,林静深放下咖啡杯,看向对面的男人。顾臻浑身上下散发成熟男性的气质,说话时更是态度端正,仿佛在讲述山盟海誓。
可惜了,那天在场的人不是顾臻。
不过,即便顾臻真的在场,也不一定会毫不犹豫挡下这一枪。
在事情没有真正发生时,许诺总是很容易,又高看了勇气。
林静深缓缓站起身:“婚礼的费用还有额外补偿,我会让Ray算一笔账,再打给你。”
顾臻喊住他:“林静深。就算你不和我在一起,也要好好考虑清楚,赖珉则这个人行事乖张太过幼稚,玩玩还好,认真就没必要。他绝对不是一个好伴侣。”
林静深没有回头,离开了咖啡厅。
冷风迎面吹拂起黑色额发,他望着前方城市夜景。行人成群结队往来,欢声笑语。
喜欢?爱?
林静深可能依然不懂爱,只是接受了这个意外。
司机拉开车门,林静深端坐在后座时,手机屏幕仍在频频亮起。
赖珉则发来的消息。
“……”
林静深一脸匪夷所思,赖珉则现在应该刚恢复意识,身体最虚弱的节骨眼不好好养病,反过来骚扰他?
能不能消停一点?
赖珉则发来的消息,无非是求林静深过来看他,如果不来医院看他,他就要下病床去找林静深,还大闹绝食。
林静深无所谓,反正赖珉则命硬得很。
可没想到,赖明诚先找上了门。
赖珉则出事一事,让赖明诚彻底看清赖珉则的态度。赖珉则对林静深很认真,认真到连命都不要。
不仅如此,赖珉则死了还要把所有家产送给林静深,无条件、无底线,舔狗中的战斗机。
如果再不从中干涉,赖珉则恐怕会闹出更荒唐的事迹。
“我今天来找你,确实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许你会觉得很离谱……”赖明诚似是觉得极其难以启齿,他拉下老脸道,“你真不能考虑一下赖珉则吗?虽然他有很多缺点,但忽视他的所有缺点,他这人还是有优点,挺不错的。”
林静深静静凝视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先生,你有考虑过和他结婚吗?”赖明诚在林静深眉头紧蹙的注视中,硬着头皮开口,“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可以先看看我们愿意给出的诚意。”
赖明诚递上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为赖珉则准备的赘礼。”
事情的发展愈发荒唐。
林静深对赖珉则的赘礼没有任何兴趣,若他在乎这些,大可顺势和顾臻结婚。
但他大致扫了一眼赖明诚给出的清单,目光停顿片刻,眼底浮现起一抹讶然。
林静深接过这份文件,将清单内容逐一纳入眼底,他继续往后翻……十分钟过去,竟翻不到底。
他确实不想和赖珉则结婚。
但赖明诚给得真的很多。
最终,林静深还是没有答应赖明诚,不过,他答应了赖明诚,会去看一眼绝食的赖珉则。
林静深刚抵达病房,赖珉则便神色欣喜,不顾肩膀上的伤口,竟挣扎着要下床。若非医生拦着他,恐怕他早就飞奔到林静深面前摇尾巴。
“静深哥!”
“你终于来看我了。”
上药、换药时一声不吭,连脸色都没有变过的赖珉则,现在换上一副极其可怜的面庞,“我的伤口好痛,动一下都疼……医生说我的伤口很严重,如果不好好护理,还是会死。”
医生:“……”他没这么说过。
林静深坐在病床边上,其余人有眼力见地退下。
“静深哥,要吃苹果吗?我给你削苹果吧?”
先前还闹着绝食的赖珉则,立刻从果篮中拿起一个苹果,认真削了起来,之后殷切地递到林静深唇边,竟是要亲手喂。
林静深别过头:“你自己吃。”
“哦……好吧。”
赖珉则看起来有些失望,但也没吃,而是将瓶盖放在床头。
他紧紧盯住林静深,像看不够似的,突然,他从病床上起来,拉过林静深的胳膊,将林静深抱在怀里。
总是炙热滚烫的怀抱,因身体虚弱而显得有些冰凉。落在耳畔的呼吸声却灼热依旧,林静深并未挣开赖珉则的拥抱,却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你知道吗?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我还挺后悔的。”
后悔?那就对了。
因为所谓的爱情,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当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应该早点纠缠你。”赖珉则满是遗憾,“可惜我高中跟你表白的时候,被拒绝了。不然的话,我还能多缠你几年。”
“也能多操。你几顿,不便宜其他男人。”
林静深满脸复杂:“你从生死关头走了一回,满脑子就想着这些?”
“不然呢?”赖珉则理直气壮,“我满脑子都是你啊。我还想着,你以后继承我的遗产,肯定要跟其他男人花天酒地,说不定还会刷我的卡给他们买礼物,在我送你的房产里做。爱……我都要气死了。”
他咬牙切齿道,“幸好我命硬,没死。”
“既然我没死,我肯定还要继续缠着你,不给其他男人靠近你的机会。”
赖珉则说完,小声嘀咕道,“我还没让你喜欢上我,怎么能轻易去死?”
手掌抵在赖珉则肩头,林静深将其推开,拉开一段距离。
他伸手拂了拂领口,淡淡道:“我不会喜欢你,早点死心吧。”
“你这话我都听腻了。”
赖珉则左耳进右耳出,长时间维持这个动作,他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缓慢俯过身,他躺在林静深的腿上,侧过脸,便能看见林静深的皮带。
绝食已久的他感到久违的饥饿。
赖珉则悄悄将脸贴向林静深的小腹,缓慢蹭了蹭,随后,抬起头认真看向林静深,“你是觉得,你爱不上别人、也不懂爱吗?”
“可就算你永远不懂,永远不会爱我,那又怎么样呢?我还年轻,我等得起。”
“我都不怕被你辜负、被你伤害,你怕什么?”
欲推开赖珉则脑袋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赖珉则干脆将林静深的手捉来,面颊贴进微凉掌心。他侧首嗅着熟悉的淡淡香气,才感到安心些许。
“静深哥,别和顾臻结婚,和我结婚吧。”
林静深:“你疯了。”
“我很认真。”赖珉则道,“反正都要结婚,你找个更年轻的男人不好吗?我每次都能把你干得很爽,你明明喜欢这样。顾臻那上了年纪的老头能做到吗?他有我厉害吗?”
想到不久之前,林静深和顾臻见过面,赖珉则便疯狂吃醋,胸腔酸得冒泡。
他一转强硬态度,软声哀求,“反正结婚之后还能离婚,静深哥,你和我结婚吧。我要是惹你不开心,你再把我甩了。”
“我肯定不会缠着你。”
林静深垂眸看着跟狗一样亲吻、蹭着他掌心的赖珉则,冷笑道:“你觉得我会信?”
这种话从赖珉则口中说出,实在没有一点说服力。
而赖珉则就像嗅觉敏锐的鬣狗,精准捕捉到那一丝松动。察觉到有戏,他又乘胜追击,软磨硬泡。
“静深哥我求你了,我真的很想跟你结婚,想跟你成为一家人。”
“林阿姨以前就和我说过,她和你都很喜欢我,让我多来找你玩。她还说你也很喜欢和我一起玩,只是不会表达而已。”
林静深戳穿:“那是客套话。”
“怎么可能?”赖珉则急了,“那是林阿姨亲口和我说的!”
林静深:“她骗你的。”
赖珉则听不见,自顾自往下道:“她还说,你喜欢我,才让我缠着你。”
林静深的声音更加冷漠:“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我不信,你在说谎。”在林静深沉默注视中,赖珉则理直气壮道,“你肯定喜欢我,只是嘴硬而已。”
林静深沉默地看了过去。
赖珉则肩膀上还缠着纱布,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憔悴的苍白唇色与面容,眼底却明亮得过分,灼灼望来,像燃着一捧永不熄灭的烈火。
赖珉则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枪是林静深亲手开的,血流了一地。
赖珉则十年前就立下遗嘱,继承人那一栏,填的是他的名字。
林静深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赖珉则,你这人真的是——”
林静深找不到合适的词,却没把手收回来。旋即,他偏头看向窗外,淡淡道,“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吧。”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