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都城, 春意盎然却又带挥之不去颓废之色,暮春时节的庭院本该花木繁盛, 却又生出萧索。
皇宫内,重兵把守。
皇帝仙逝后,到处透着落败。
大皇子赵瑾的寝殿周围,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宫人们进出无声,脚步轻缓,四周寂静无声,病榻上日渐衰微的气息如惨淡浓云笼罩在所有宫人的心头。
殿内药雾缭绕,苦涩浓郁。
大皇子赵瑾倚靠在层层锦褥之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将死之相,若不是他病重,此时也轮不到两个皇弟相互厮杀。
侍女低垂着眼, 跪坐榻边, 一勺一勺将温热的汤药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他吞咽艰难, 喉结滚动。
药尽, 侍女收拾药碗, 动作轻柔, 却在起身时, 极隐蔽地将折叠成方块的素笺塞入赵瑾手心。
赵瑾面无表情, 手指缓缓收拢,将那笺纸攥入掌心。
动作悄无声息。
“退下吧。”他粗穿着气缓声道。
周遭的侍女、侍从、太监们见怪不怪,帘幕垂下,众人微微俯身,迅速离开。
殿内只剩他一人。
他躺下, 展开那笺纸。
他一行行看过,呼吸渐渐急促,枯瘦的手指开始颤抖。
“……白昼忽降炽白,触物即燃,水泼不灭,两军未及接阵,中军大乱,三皇子、四皇子所部皆溃,死伤不可计……”
“此后数日,后方粮仓、兵站、城镇连遭天火袭击,皆伴异响怪烟,救火者多被冷箭狙杀。
“两军士气崩摧,已无力再战……”
“百姓言,皆疑天罚。”
“然三皇子、四皇子其帐下谋士渐有揣测,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疑指殿下。”
赵瑾看完最后一个字。
他的手猛地收紧,将那笺纸攥成一团,利用文气把纸碾碎,胸口忽然剧烈起伏,喉头一股腥甜骤然上涌。
“噗——”
一口暗红的血,喷溅在明黄的锦被之上。
“来——来人——”
殿外侍立的太医与内侍闻声疾步奔入。
“殿下!殿下!”为首的侍卫看到血迹,骤然大乱。
随时待命的太医须发斑白,看到血点,面色骤变,扑至榻边,一手急探赵瑾腕脉,一手翻开他眼睑。
脉象紊乱如沸,肝气冲逆,血不归经。
“快,取参片!金针!”
一阵忙乱,扎针,灌药,抚胸顺气,足足小半个时辰,赵瑾停滞的呼吸才渐渐平复,即便是用医者之气润养,他依旧面如金纸,冷汗浸透寝衣。
“给大殿下透气的地儿,你们退下些。”太医挥退众人,只留自己与赵瑾二人。
他名郑岐,执掌医药二十余年,明为医官,实则是赵瑾最信任的心腹谋臣之一。
他太清楚这是强行催动文气导致,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究竟出了何事?”
赵瑾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眸,此刻已浑浊黯淡,将死未死,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郑岐心有不忍,忍不住偏头。
他看着郑岐,嘴唇翕动,“双方交战,遭天火,死伤惨重。”
郑岐瞳孔骤然收缩。
短短几个字,已经让赵瑾喉间又涌出血腥味,他强行咽下,“他们……已无力再战。”
郑岐眼中猛地迸出希冀的光芒,压低声音,连连开口,语气兴奋:“殿下!此乃天助!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殿下蛰伏至今,正可——”
“正可什么?”赵瑾惨然一笑,“正可被他们当做幕后黑手,合力绞杀?”
郑岐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下的毒,是真的!
赵瑾闭上眼,疲惫而苍凉,提着一口气,缓声道:“此等诡异手段,精准狠辣,坐收渔利的,放眼天下,还有谁?”
他睁开眼,看向郑岐,目光平静带着死气:“除了我这条‘病重垂死’的大皇兄,还有谁?”
郑岐面色刷白,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三皇子与四皇子必定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大皇子。
“殿下……”郑岐声音发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郑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他猛地上前一步:“殿下,事已至此,辩白无益!老臣有一剂秘药,可令殿下气息脉象尽绝,状如已死十二时辰,待殿下‘发丧’入殓,老臣再设法将殿下移出宫外——”
“然后呢?”赵瑾打断他。
郑岐一怔。
“我死了,”赵瑾看着他,语气平静,“我的子嗣又得如何?”以他现在的身躯,已经再诞不下任何子嗣。
郑岐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三弟四弟不是蠢人。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暴毙就收手。”赵瑾缓缓道,“我活着,他们会来杀我。我死了,他们更会来确认我是真死还是假死,若发现是假死脱身,他们更会倾尽全力,将我所有的血脉尽数铲除。”
“我这病……活不得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低沉而决绝:“我不能走。”
“殿下!”郑岐眼眶通红。
赵瑾摇头,“我死在他们面前,死得明明白白,众目睽睽,他们反倒不好对旧部赶尽杀绝,只要我死得无可置疑,没有理由公然清洗,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要对我这个废物大皇兄维持兄友弟恭的脸面。”
郑岐浑身颤抖,他明白赵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正因如此,才更觉悲凉。
“那小殿下们……”他垂眸,声音嘶哑。
赵瑾沉默了很久,若不是胸腔起伏,看着确实像个死人。
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在他枯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望向殿角一处,那里摆放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我那几个年长的儿子,”他缓缓开口,“已经入了宗籍,有封号,有名望,身边有侍卫,
三弟四弟的人要动他们,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个刚满月的孩子……他还太小,太弱,连名字都未正式录入玉牒。他藏在宫内偏殿,只有乳母和几个心腹知晓,三弟四弟若真下狠手,必会遗漏他。”
郑岐重重跪倒,额头触地:“殿下,让老臣带小殿下走!”
赵瑾歪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臣有一侄儿,在京郊开了一家药铺。”郑岐急急道,“两人成亲多年无子,正好收养,绝不起眼!待风声过去,小殿下长成……”
他说不下去了。
举旗复仇?或隐姓埋名终老?
赵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郑岐,”他唤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你跟了我三十年。”
郑岐伏地,肩背颤抖,心中知晓,主君这是已经想透了。
他停顿了很久。
“带他走。”他闭上眼,“就当他、从未生在帝王家。”
郑岐双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流满面。
“你也走。”
“……老臣,领命。”
他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声声入耳,心中清楚,这是与三十年的君臣情分作别。
赵瑾没看他。
礼毕,郑岐起身,转身,背脊依旧笔直,神色依旧淡然,大步走出寝殿。
“殿下——保重。”
赵瑾独自躺在病榻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睁眼。
良久,他抬起手,摸索到床边那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凭几,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凭几边缘某处。
笃、笃、笃。
三声,一顿。
殿角的阴影里,有什么极轻微地动了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几乎不存在的位置传来,不辨男女,不辨老少。
“殿下。”
赵瑾依旧闭着眼,声音平静如深潭止水。
“若他们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
“就放大力士。”
他答应过父皇,非到万不得已,玉石俱焚,绝不启用,他本以为自己会带着秘密进棺材,永远不会让这把刀见血,但现在看来,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若三弟四弟连他病逝之后,尚在襁褓的无辜稚儿都不肯放过,若他们真要对他的旧部赶尽杀绝……
赵瑾缓缓睁开眼,好似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太子殿下。
烛光暗淡,黑暗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吞噬着殿内残余的光亮。
他注视逐渐已经模糊的浓重阴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世时,曾带着他们兄弟三人登上城楼,俯瞰整座京中的万家灯火。
父皇指着那片绵延无尽的屋脊和炊烟,说:“这江山,终有一日要交到你们其中一人手上,朕不求你们兄友弟恭,只盼你们念及骨肉血亲,莫要赶尽杀绝。”
那时三弟才五岁,仰着脸问:“父皇,什么是赶尽杀绝?”
父皇没有回答。
如今,赵瑾知道答案了。
他轻轻闭上眼。
他像是死了,又像是没死,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消息传回京城。等待着两个弟弟是否真的会派出的刺客。
等待着属于他的,最后的结局。
缓缓闭上眼,殿内的苦涩药味依旧浓得化不开,暮色一寸一寸吞没窗棂、几案、床帐,最后只剩榻边孤灯,笼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赵瑾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莫要叫他失望啊。
三弟、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