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队伍在积着薄雪的小道缓缓移动, 前方是两名骑兵开道,中间一辆华盖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迹。
后方跟着约五十名披甲护卫,其中还有不少辎重车,上面用油布盖着,是众人的口粮。
马车内,三皇子所派的使者公孙度拢了拢狐裘,眉头微蹙。
“咳咳——”咳嗽两声,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景色一成不变。
离京已半月,越往西走,广阔的天地被冰雪覆盖,天地越发苍凉。
车窗缝隙钻进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不禁又想起离京前三皇子的嘱托, 心中生出揣摩之意。
“董公密报, 赵明麾下囚禁董公, 攻打军营, 营中或变, 情况不明。”三皇子赵翊当时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眼神幽深, “你此去, 查探虚实,若乐景真那么没用,灵寿若真因为秦武侯门下将领沦陷,便以我手令速速回禀。”
公孙度记得自己当时惊愕不已。
三皇子图谋灵寿不假,但!算的是徐徐图之, 眼下这……
唉。
想到乐景,公孙度皱起眉,此人虽出生市井,但却是个将帅之才,即便和董公多有不合,但从不会在大事上犯糊涂。
有五万大军助阵,灵寿怎会突然生变?但董公乃三皇子心腹谋士,情报向来精准,他不敢质疑。
此番,三皇子派他去,怕是也琢磨此事或许是董承与乐景之间的博弈?公孙度心中不明。
“大人。”车外护卫统领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在马车内应了一声:“何事?”
“前方探马来报,距大营尚有五十余里,是否先派几人潜入查探?”对方试探询问。
公孙度沉吟片刻。
这一路行来,未见异常,也没听说有大军过境,整个灵寿剩余兵力加起来不过万人,无论是董承想要弄死乐景,还是乐景想要弄死董承,亦或者真如董承所言,是秦武侯属下行事张狂,想要夺回灵寿也好,总之,此时暂无法知晓具体情况。
如此,还是小心为妙。公孙度心存疑虑,若军营真有变,大队人马贸然前往,恐生不测。
“有理。”他掀开车帘,看向护卫,开口道:“选两个机灵的,先入军营探明情况。若乐景将军在营中且一切如常,便以暗号相告,若有异……”他压低声音,“速回报。”
“遵命!”为首的护卫长领命。
随手指了两名精干护卫领命而去。
“唯”两人抱拳,身
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马车继续前行,速度却放缓了许多。
公孙度心中忐忑,既希望董公情报有误,乐景若真被掳,北境局势必然大乱,三皇子此时难以分心。
但心底另一种隐蔽的情绪克制不住的腾升而起,隐隐期待情报为真,若真的大乱,未必不是他的机会,他能顺利接手此事,在三皇子心中的地位必将大大提升。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头响起骚动。
“大人!”护卫长提着马绳,急急来报,“派去的两人还未靠近就被军营巡逻队抓了!”
“什么?”公孙度心中一沉,这军中似乎不像他想的那般松懈?
他当即肃穆道:“如何被抓的?可曾严明身份?”
“据远处观察的将士回报,他们刚接近军营外围栅栏,就被一队巡卒发现,对方搜查甚严,从怀中搜出了短刃……”
公孙度脸色难看。
“现在人呢?”
“已被押入军营。”
公孙度闭目思索,事情麻烦了。
若乐景真在营中且忠于职守,抓到探子必会严审,知道是他们来,倒也生不得事,就是怕……若军营已生变,抓人的又是哪方势力?
“传令,队伍加速前进。”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果断,“持我节杖与三皇子手令,入营要人。”
“大人,若营中有变……”
“若真有变,我们这几十人也逃不掉。”公孙度冷静道,“不如光明正大前去,见机行事,你派两人离去,若是我们一日不归,带吾手信与三皇子。”
“喏!”护卫长领命。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速度快了许多。
与此同时,抓了两个探子的北境军营之中,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
帐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北地的严寒。
由军一假扮的乐景端坐主位,铠甲未卸,肩头还残留着雪融化后的水渍,与旁边的江北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大定,看来确实如同他们所预料。
“将军,人带到了。”帐外军二禀报。
军一沉下声音,略沙哑:“带进来。”
两名被五花大绑的汉子被推入帐中,外衣都被拔了,只剩下单薄里衣,冻得嘴唇发紫。
他们抬起头,当看清主位上的人时,瞳孔猛然收缩。
乐景!
是乐景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不是说军营生变吗?那眼前这位活生生的将军又是谁?
军一放下手中笔,抬眼打量二人。
“姓名,来处,目的。”声音洪亮,气势依旧。
左边汉子咽了口唾沫:“乐景大将军,在下,在下乃公孙大人麾下护卫。”
“公孙?”军一笑了,笑容里毫无温度,“他为何会来此地?”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本将戍边十年,抓过的探子比你俩吃的米还多!说,谁派你们来的?”
他自然知道公孙是谁,最近几日,三皇子势力他都补了一遍,包括从某些副官嘴里知道乐景的朋友圈,其中就有公孙度。
但那人与乐景称不上交好,倒是与董承情谊颇深,两人甚至还有点亲戚关系。
两人冷汗涔涔,不敢开口刺激,若说出是三皇子所派,等于承认皇子对戍边将领不信任;若不说,看这架势今日难逃一死。
“不说?”乐景退回座位,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随意挥挥手,“拖出去,埋了。”
“将军饶命!”右边汉子终于崩溃,“我们是、是三皇子殿下派来的!”
帐内空气一凝。
军一眯起眼睛猛然拍桌子:“三皇子?可有凭证?”
左边汉子急道,“在我们大人手中!我们是先行探路的!”
“你们大人何在?”
“就在营外五十里处,今日便到!”
“大胆!”军一怒拍桌子:“竟敢假装三皇子命令!”
“乐景将军在下万万不敢啊!公孙大人不久便到,是不是您到时候自然就知晓了。”
军一装作沉思的模样,沉默片刻,对军二道:“带下去,分开看押,传令各营,加强戒备,若有使团前来,即刻禀报。”
二人被拖出大帐时,腿已软得站不稳,心中满是疑惑与恐惧,董公的情报到底怎么回事?乐景将军明明好端端地在军营,何来“被掳”?何来“军变”?
“看来真来了使者。”江北开口到。
一旁被叫来帮忙的沈凌也点点头:“公孙度此人不简单,小心应和。”
军一坐回主位,手指轻叩桌面,神色神色变幻不定:“乐景自大,就是不知道咱们这圆的话,是否能叫人信。”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再言语。
午后未时,营门守将来报:使团已至营外,持三皇子节杖,求见将军。
军一披甲出迎。
营门处,公孙度已下车等候,身后仪仗整齐,节杖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末将乐景,见过使者。”军一抱拳,礼数周全。
公孙度细细打量眼前这位许久未见的戍边名将。
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似乎变得更魁梧了些,也正常,毕竟这寒冬腊月确实叫人增胖,铠甲虽旧却擦拭得锃亮,脸颊处多了一道浅浅的刀疤,不过这刀疤不仅无损威严,反添几分沙场宿将的气度。
这确实是乐景。
莫不是董承……奇怪,公孙度表情古怪。
“乐将军免礼。”无论心底如何想,表面上还是一副平静姿态,还礼,取出三皇子手令,“奉三皇子殿下之命,特来抚军。”
他自然不能直说。
军一双手接过手令,像模像样的验看,而后爽朗一笑,侧身让道:“无美酒美食,只有粗茶淡饭,请使者请入营,风雪严寒,帐中已备热茶。”
公孙度自然摆摆手,客套道:“吾等来,不过是替三皇子慰问诸位,岂能享用美酒美食。”
一行人说说笑笑。
入帐落座,寒暄片刻后。
公孙度切入正题:“听闻今日营中抓了两名探子?”
乐景点头:“正是。那二人自称是使者所派,却无凭证,按军法,私探军营者当斩,不知使者……”
公孙度苦笑:“实不相瞒,那二人确是我所派,听闻军中不稳便先派来看看。”说这话时,他目光死死紧盯着乐景的脸。
又抚须一笑,爽朗道:“如今亲眼得见将军坐镇军中,军容整肃,方知传言荒谬。”
“变故?”军一面不改色,浓眉一挑,“军营上下同心,何来变故?不知使者从何处听闻此等谣言?”
“这秦让一死,多少有些风言风语。”他含糊道,“想来是有人嫉
妒将军功绩,散布谣言。”
军一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无多少暖意,傲慢又冰冷,像极了乐景的口吻,道:“京中贵人岂能体会?末将只知保境安民,那些风言风语,随他们说去。”他话锋一转,眼神中透着杀意:“不过,使者既派人潜入我军营,可是信不过乐某?”
这话问得直接,公孙度心中一凛,装作一副被误会的慌乱,忙道:“将军误会!董公去信,三皇子忧心边关安危。”
“董公?”军一眼中寒光一闪。
“正是。”
公孙度看向乐景,恢复从容姿态,缓缓道:“不知董公现在如何?”
来了!军一心猛然一提,此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