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势被人刻意维持在不旺不衰的状态, 既驱散着深冬的严寒,也不会叫屋内, 过于暖和以致昏沉。
这几日,林岚都是睡的零散,基本没有整觉。
一张张前方军报传来,她不必下达指令,但却要对前方事宜了熟于心。
清楚前军事宜,了熟于心,好随时调配军队,后方行一被她从疫村调回来, 和常虹、生一一同前往铸阳、昌平、永城,负责戒备和城中安危。
而她则等在灵寿,坐等前方军报,一旦前方失利,她要快速出兵救场。
夜深露重, 本就带着寒意, 但林岚此刻无心顾及。
“主君, 披一件外袍吧。”生六从外走进来, 手中拿着厚氅。
古代的厚氅都是动物皮毛, 披在身上, 厚重而暖和。
林岚桌上摆满了上方传递而来的情报, 头也不抬, 随口应了一声,生六把厚氅披在她身后。
她站起身,目光定在身后的舆图上,定在一角,视线随着脑海中推演的战线而移动。
紧绷的等待。
生六也不打扰, 给她倒了杯浓茶。
叩击的敲门声响起。
“进。”林岚开口。
生七推门而入,看到林岚和生六,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冰冷的脸在温暖的室内迅速回温:“主君,前方急报!”
林岚霍然转身:“讲!”
“我军已与乐景主力交战!
军一将军亲率前军,已突破敌外围防线,江北校尉率领突击队扰乱其后营,颇有斩获!“生七把军报一字不差的复述,语速极快。
“乐景军中似有异状,其部分精锐,在乐景及数名高阶军官的‘神赐术’加持下,战力陡增,状若癫狂,防御异常坚韧,我军正面强攻一时受阻,伤亡增加!”
“根据军一所言,可能是武者之境。”
“武者之境?”林岚眉头微蹙。
这个词她并不陌生,将帅能够提升士卒或能短暂激发士卒潜能,或能形成某种范围的防护,或具诡异的攻击效果。
乐景作为镇守一方的大将,拥有重兵,能够达到武者之境,并不出奇,最起码,当初的赵明并未有武者之境。
这变数此前有预料,此刻也不会叫人觉得猝不及防。
只不过,军一并没有神赐术,江北虽然有,但他没有武者之境,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抵抗。
舆图上,代表乐景中军的那个红点变得越发清晰。
林岚脑海中仿佛出现了梁军交战的画面,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军一手中的兵力、己方的后续安排,以及药性在敌营中的持续发酵程度。
最后——
担忧于乐景可能还藏着什么后手。
林岚蹙着眉,心中不安更胜,迫切的想要立刻赶到前线去。
不是不信任军一和江北的能力,而是在这种涉及非常规力量的对抗中,她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扛得住,比起古代百姓,和她同样来自现代的军一,他们显然是不一样的。
是更为重要的存在。
人本身就是自私,这是本能,无法改变,她希望可以改变百姓的生活,但她更希望军一他们能活下去。
某种焦灼的念头令她无法安心坐在后方等待。
林岚心中思忖片刻,忽然面色一凌,断然下令,“备马!”
一把扯下身上的厚氅,就要向外走去,“生六,你随我……”
“大人不可!”脚步声起,异常沉稳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沈惪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俊美淡漠的神情之中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隐隐带着连夜筹划的疲惫,他抱拳,神色间前所未有的郑重:“不可去。”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林岚皱眉,正准备解释。
沈惪先一步迈步进入书房,先是对生七微微颔首,示意他暂且退至一旁,面向林岚,并未如往常般知礼数,挺直了脊背,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岚略带诧异的面孔。
“沈公?”没想到沈惪会来,林岚停下脚步,眉头微挑。
沈惪此刻的态度,让她有些微妙。
沈惪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林岚三尺处站定。
这个距离,沈惪从未如此不知礼数,他与林岚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客气感,而这客气,多数从细枝末节可以感受,其中便有两者间始终带着规矩的距离感。
他缓缓吸一口气,神情在烛光下似乎变得有那么一些温柔。
眉眼从容而坚毅,鲜少露出真是的情绪,而此刻,他却瞬也不瞬的盯着林岚,眼神中透着看破一切的坦然。
林岚:?
有点摸不着头脑,林岚试探性的叫了一声:“沈公?”
而后,在烛火与炭光交织的昏黄光线下,沈惪缓缓地,无比坚定地俯身,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对主君的躬身礼。
“主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磐石坠地,字字千钧。
林岚愣住了。
主君?
沈惪叫她……主君?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称呼她。
军一、江北、常虹等现代的军哥军姐,入乡随俗后便称呼她为主君。
麾下的士卒、新附的百姓,许许多多的人都称她为主君。
但沈惪不同。
他是启国前任国相,是曾经命不久矣的孩童,是她在政务上最为倚重的臂膀,也是心思最为深沉难测、始终保持着某种审慎距离的“合伙人”。
是的,林岚一直觉得沈惪是合伙人,而非下属。
他平日称她“大人”,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称她“郡守”,公事公办,或许是报答救命之恩。
但此刻,这声“主君”,从他口中吐出,其意义与分量,截然不同。
这不仅仅是称呼的改变。
一声“主君”,所代表着沈惪正式、彻底地,将他个人的政治前途、身家性命,乃至沈氏一族完全系于林岚一身,毫无保留的认主与投效。
林岚眼中闪过的惊愕。
连生六和生七都愣住。
大家都像是被定住。
沈惪的神色却愈发从容,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一声主君,给林岚带来了多大震撼。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带着些许诚恳与恳切:“主君惊诧,老夫明白。然,事已至此,有些话,老夫不得不言。”
他顿了顿,“主君欲亲赴前线,可是因担忧军一将军受阻于乐景武者之境,恐战局有变?”
林岚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现在并不是和沈惪互诉“君臣情谊”的时候,严肃点了点头,并未否认。
她一口承认:“不错,神赐术诡谲,武者之境江北等人又从未见过,非寻常战法可破,我在场,或能看出端倪。”
“主君思虑周全,心系将士,此乃仁主之风。”沈惪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主君可知,何为‘主君’?主君者,一城之主,一军之帅,乃至——天下之望。”
他说的意气风发,声音节节攀升。
尤其最后四个字,近乎明示。
抬起头,目光灼灼,“主君若只想守一城、御一敌,亲冒矢石,冲锋陷阵,或可激励士气,凭奇谋险招亦可克敌制胜。然,主君若想的是这北境格局重塑,是立城之战,更甚者是夺——天下。”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紧紧锁住林岚,一字一顿:“那此战,主君不得去!”
林岚心底剧震,沈惪此言,几乎已点破了她清晰的野望。
大家都知道,却也装作不知。
而沈惪此举无疑是直接点明。
沈惪见她眼神变幻,继续以从容口吻,身形高挺,背脊笔直,有那么一瞬间,林岚好像看到了在启国大殿之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相风采。
“欲图大事者,‘稳’字当头。主君自身,便是这‘稳’的根基,主君乃基石,基石若动,则全局皆摇。
前线战阵,瞬息万变,流矢无眼,奇术难防。
主君千金之躯,亲涉险地,万一有失,灵寿顷刻崩解,数月心血,万千性命,皆成虚无。
此非智者所为,更非欲图天下者所应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就是沈惪想要告诉林岚的第一件事。
“其次,在于‘御下’。”沈惪的声音更加沉稳,带着教诲,“御下之道,千头万绪,然其核心之一,便是‘信’字。
军一将军,沉稳悍勇,乃大将之才,江北校尉,机敏果决,亦是人杰。
主君既委以重任,授以方略,便当信其能临机决断,克敌制胜,若事事需主君亲临指点,则将帅何用?士卒何依?主君今日因‘武者之境’欲赴前线,他日若遇其他难题,是否亦要事必躬亲?
长此以往,麾下英才,是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栋梁,还是只会听命行事的傀儡?”
此话可以说是相当苛责,生六和生七都不说话。
林岚心头一惊,她何曾几时,竟然开始不自量力的觉得以自己一人之力,就可以扭转乾坤?
他深深看了林岚一眼,语气恳切:“主君,相信您亲手选拔的下属,他们绝非无谋之辈,岂会坐困?或许已在寻觅破解
之法,主君此时贸然前去,非但不能立时破局,反可能扰乱其心神,打乱其部署,更会向全军传递一个信号——主君不信他们能赢。”
这番话,醍醐灌顶,如重锤,一下子敲醒了林岚日渐迷失的自大。
她怔怔地,浑身情绪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渐渐冷却。
闭上眼,狠狠地深吸口气,胸肺挤压。
沈惪说的对,舞台越大,作为核心的她,就越需要“稳”,越需要懂得“信任”与“放权”。
“生七!”林岚睁开眼,眼中已经没了此前的慌乱。
生七抱拳:“属下在!”
“军报立即上传,所有部队全部一级戒备!”她只是戒备,没有再说自己前去一事,现在前线的状况并不严峻,甚至隐隐压过乐景一头,她确实应该相信他们。
生七眼神坚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