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豆种那日, 雪正细碎地飘着。
是的,发豆。
林岚大部分兑换份额都需要兑换主粮米面, 蔬菜和其他的自然只占据很小一部分。
有了火墙和炕床后,她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百姓“发豆子”。
林岚没搞什么大动静,只让官吏们领了东西,分头传到有火炕的人家。
这算是到开春前最重要的活计,豆子三五日就能长成豆苗,豆苗在冬日也算是一道绿色菜,怎么都比吃野草的好。
古代百姓多数都缺少维生素,能有点绿色菜做不成就是再好不过的。
铸阳和其他三个城市并没有遭受大范围破坏, 所以没有修筑新的屋舍,发豆这件事主要还是在灵寿。
一袋袋精心挑过的绿豆、黄豆,带着晒足的日头气,递到了那些刚刚安稳下来的人们手中。
起初百姓们也是疑惑。
这豆子并不少见,还以为是郡守叫他们过年磨豆腐的。
万万没想到, 领到豆子的第二日, 就有官吏来到街坊之中。
林岚下派的军哥军姐和老农, 关于如何发豆子, 她先是按照现代东北那边发豆子的流程, 让众人试了试, 确定没问题后, 就在坊间的公屋里, 当场演示。
温水解豆,铺在浸湿的粗布上,置于烧得温热的火炕一角,每日淋水。
“看着吧,不出五六日, 这绿秧子就能蹿起来。”
火炕是现成的,温暖而安稳。
豆子在天热的时候大家都发过,算不上陌生,此刻突然意识到火炕可以发豆,百姓的眼睛亮了。
对百姓来说那不仅仅是豆子,那是冬天的绿菜。
县府发的豆子都是有定数,能发多少豆子官吏也是有数,但没关系,豆子本身就不是什么价贵的东西,百姓家中自己也有。
长久磨砺出的智慧被星火点燃。
一时间,家中没分到屋舍的百姓也忍不住探头,希望自家也能切火炕,而有火炕和火墙的人家豆子迅速在各家的炕头上安了家,粗陶盆、豁口瓦罐、甚至洗净的旧木桶开始生长。
所有能够下脚的地方都成了它们的温床。
变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
一连数日,张家的小姑娘就这般欢喜的等待,她家屋子到处都是盆,还有不少是曾经的邻居递来,每个盆给半工分,求者放他们家。
要知道,自从阿爹阿娘走后,她跟两个哥哥就成了小乞丐。
房子被大伯占了,什么都没了。
此前大哥要参军混口饭吃,他们以为会失去大哥,但没想到,大哥不仅没有死,还在新来的郡守手下混了个伍长。
有了这个暖和和的房子。
而日子也是越来越好,大哥每日上工,二哥也去找了活,她年纪小,在家中做事。
她认识蓟止,那个女孩比自己大一些,也不过十二岁左右的年纪,却已经成为了女官,每日跟在官大人身后做活。
她羡慕对方,想要成为对方那样的模样。
张家小娘子不知道要如何成为那样的人,但她想,先把豆子养好,冬日多一口菜,再用工分换点肉,过几日就是过年了。
今年的年一点都不冷。
张家小娘子一边想,一边观察自己的豆子,不少豆子鼓胀,裂开雪白的口子,探出娇嫩的芽尖。
放得早的更是一日一个模样地抽条,转眼就是一片颤巍巍、水灵灵的嫩绿,密密地挤在容器里。
她自然见过豆苗,但从未在冬日见过。
她走到最开始放得盆里,大哥用工分换了架子,每个架子都能放一个盆,总共五层,最下面的一层用布盖着,揭开后,每个豆苗都有拇指粗细,看着就像是能吃的。
百姓的生活智慧不止于此。
有人找来了废弃的木板,敲敲打打,拼成浅口的木箱,铺土,将春日才能种的菜苗也栽进去,依旧放在炕头温暖处。
一开始并没有抱有太大希望。
但没想到,那种子发芽,绿意冒出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似乎也就是三五天功夫,那绿色便更扎实、更舒展了,竟有了几分田园意趣。
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家中有火炕的人都成了香馍馍。
发豆一事不过半旬日,郡守府的门房处 ,不时就见到些拘谨的百姓,挎着篮子,或用旧布包着碗盆,揭开来看,是满得要溢出来的鲜嫩。
“给林大人的……不值什么,就是点心意。”
“这是我家发的菜,还小,嫩!”
“多谢林大人,林大人乃天上仙人呐!”
“多谢林大人救我们。”
“林仙人是好人,是好人。”
……
三五成群的百姓来,一开始衙役还收,后来来的人实在是太多,衙役不收,百姓扔了就走,赶都赶不上。
檐下的冰凌子亮晶晶的,偶尔啪嗒一声摔碎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亮。
正在干活的林岚一抬头,看到沈惪又拎着一篮子豆苗菜走来,笑了。
俊朗公子沈惪拎着菜篮子的画面可不多见。
缓慢而来,手中提着篮子,让林岚想到了某些喜欢在风雪中吟诗作赋的公子哥,不过她觉得,沈惪跟煮茶饮酒更相配些。
他身后的书童手上更是挂了不少,像是菜架子。
“看来沈公来一趟,收获颇丰啊。”林岚笑着道。
“百姓热情。”被调侃的沈惪淡定,把篮子递给身后的书童,叫他放到炊所去。
跨进屋内,抖了抖身上的毛,看向林岚桌前的本子笑了:“这距离过年没几日了,听闻供销社又多了不少新东西,百姓都挤着用工分换,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关于工分这东西,沈惪一开始颇为不放心。
因为这东西太虚,能造假,而且百姓不一定会相信,若是无人信,林岚所行之事就不通。
但奇怪的是,百姓人人都争着用小小的工分条子,且无一人造假,而且百姓一点都不担忧,现如今工分甚至比银钱更好用。
现在同样的东西,用工分买,比用铜钱买更好采买,有些人不收铜钱就要工分条,真是奇了个怪了。
“去,今日听闻还上了不少新东西。”
上没上新东西林岚是最清楚不过,但她也喜欢凑热闹,尤其是看百姓衣食无忧时的欢喜。
沈惪微微一笑。
叫上生六,一行不过四五人,结果!
林岚还是第一次被人挤着走不进去道儿,连之前分田都没这么夸张!
人群像解冻的溪流,缓缓涌向各个门面,这一片都是供销社,卖的东西从粮食到衣服、铁器、良种、书籍,什么都有。
交谈声、询问声、孩子们的嬉笑声逐渐汇成一片温吞的喧嚷。
“王老爹,你也来换米?”看到老熟人裹着厚棉袄的汉子隔着人群大声招呼。
“是啊,李三哥!”被称作王老爹的老者脸上皱纹舒展。
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深褐色的牌子,上面用火灼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那是身份的凭信。
“地多了,心里踏实了,就想着把‘工分’换成实在东西,过个肥年!你看这新米,老汉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的米!”
旁人露出笑,心中自然是一样的心情。
他们排队站在米摊前,焦急的等待。
时不时和旁边的人低头说几句。
掌管米摊的是个眉眼精明的年轻吏员,手里一把黄铜算盘打得噼啪响,声音清脆地回荡着:“王根,今日兑精米一百斤,白面三十二斤,豆油六斤!总共20工分工分核销!”
一公分十斤米,八斤面,豆油一斤一公分,总共二十公分,老头子不会算数,但他信。
老人颤巍巍递上自己攒了许久的工分条子,一工分的条子,数出二十张递过去,看着吏员在他面前清点一边。
饱满的米粒哗啦啦的倒进自家带来的布袋里。
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笑意。
他刚兑换完,旁边走来自家的两个儿子,三个人一人两个麻袋,轻松扛起。
一点都不觉得重。
路过旁边的成衣店铺,老头子笑了笑:“咱们再攒攒,等来年开春,咱们都买几件衣衫。”
“欸,爹哪里用买衣裳,咱们扯布自己做,便宜哩。”
“就是说,爹,咱们换点肉吧,过年咱们包饺子吧。”
“好好好,买肉买肉,我这辈子还没吃过用细面包的饺子。”
往年因困苦而吵闹的父子三人,此刻却显得无比温和。
说说笑笑,往家归去。
成衣铺子前多是妇人和半大姑娘。
“给我那件袄子,花色的。”
“我要那件。”
“这件给我家丫头穿一定好看。”
“我家娃从小到大一件新衣裳都没,也就是郡守大人心善给咱们发了衣服,不然这冬天怕是挨不过去了。”
“可不是嘛。”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睛紧紧粘在一件藕荷色的细棉袄上,手指悄悄拽着母亲的衣角。
那妇人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木牌上不多的工分条子,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对管事的官吏说:“劳驾,扯那蓝粗布六尺,棉花三斤。”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再、再看看那最小的针线包怎么换。”
过日子和念想,她分得清楚。
小姑娘瘪瘪嘴作势要哭,旁边大一些的姐姐开口训斥:“你想要,学隔壁张家小娘子发豆子,照顾一盆豆子三分工分,你只需要、只需要……”
“这袄子10工分,需要照顾35盆豆子。”官吏笑眯眯说道。
小姑娘愣住。
“三十五盆就够了吗?”她觉得她也可以。
她迫不及待的看向母亲,“阿母,我若是照顾三十五盆豆子,可以换袄子吗?”
面容苍老的妇人听闻,愣住,又笑了笑:“可以。”
“好,我会去就照顾豆子!”小姑娘兴奋。
妇人露出开心的笑,握着两个女儿的手,跛着脚缓缓往回走:“好,回去发豆子。”
不同于其他店铺,农具商铺前几乎都是壮年男子。
他们不似妇人般细细比较,目光精准得像锤子砸在石头上,直奔自己需要的家伙。
黑脸的汉子,原是城里有名的木匠,城破时家伙什丢了个干净,此刻摸着一把脊厚刃薄的刨刀,手指在光滑的木柄上来回捻动,眼神热切。
他兑了刨刀,又换了一把小锯,最后剩些零散工分,竟换了两块上好的磨刀石。
“吃饭的家伙齐了,开春就能接活,”他瓮声瓮气地对同伴说,“这日子,有奔头。”
旁边的男人也道:“是啊,有奔头!”
从后面走过的林岚听闻,嘴角勾了勾,看来百姓已经习惯这般生活,接下去便是要让他们恐惧失去这样的生活。
“得民心者得天下。”林岚低语,一旁的沈惪微愣,不言语,又听她道:“民心易得,却不易留啊。”
对他们好,怕时间久了就成习惯,还得让他们自己有紧迫感。
沈惪听闻垂眸轻笑 ,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似乎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