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控制他, 褚跃得了自由,第一件事就是把嘴里的破布条扯下, :“呕——呸——呸!”
连连呸了好几声,嘴里似乎还残留一股似有若无的臭味。
他抬头一看,被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作为医师,他没少见过各种充满绝望的眼神,无论是难民,还是有重病濒死的病人,他们的眼神无一例外, 全部都是那种麻木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
士卒守在鹿砦前面,对里面的眼神见怪不怪,刚抓紧去的时候,有些能走能跑的, 还不怕死的想要逃出去。
两方鹿砦之间有一片空地, 对里面的情况一览无遗, 而里面的人想要离开, 也只有这么一个出口, 其余的地方, 已经全部被泥匠封死, 没有任何出路。
鹿砦合上, 再加上有士卒不分昼夜的戒备,唯一的出口被限制住,让那些人无处可逃。
鹿砦一种军用障碍物,把树木的枝干交叉放置,用来阻止敌人前进的一种障碍, 也是扎营时,会在营地外造起的,用来阻挡野生动物骚扰的一种障碍物。
她没想到,他们会把鹿砦用在这种地方,用来阻止里面的病人逃出,按理来说,这么做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人求生的本能不可控,但——余光瞥过士卒手中的长弓。
传统弓箭的有效射程在50~80米,而这些士卒手中拿着的长弓,明显是四十磅以上的大弓,有效射程在150米以上,也就是说,里面只要有动荡,不需要验证,就可以不分缘由的射杀。
换句话说只要生病的人一接近,就会被隔空射杀。
此处围起的鹿砦,看起来像羊圈。
那些得病的人就是随时都会被杀死的羔羊,林岚毫不怀疑,那些士卒很清楚这里面的疫病具有传染性,所以他们才会使用远弓,而非可以循环利用的长矛。
无论董承想要做什么,他愿意找医师救这些人,说明应当还算可以吧?林岚不太确定的猜测,主要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但所得信息太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现代那边对于老鼠体内病毒分析也没结束,就算是加急化验也得三天,算算时间,应该还得再等68小时。
不知道这到底鼠疫还是狂犬病,亦或者是什么新型病毒,林岚只觉得度日如年。
后者还行,只要不被抓咬到,选择杀死就能控制,而前者,一个不注意就能叫灵寿再次沦为空城,甚至短时间内灵寿会成为死城,无人敢来。
若是运气不好,接连传染到周边村子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好在古代交通不方便,疫情传播速度没有现代快,不然宋国灭国林岚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这么一算,倒不如祈求是变异的狂犬病毒,比鼠疫好控制。
一个个脑袋从废墟中钻出,一眼看去,被抓来的人不在少数,林岚浅浅扫了一圈,发现部分人看起来不像是生病。
见病患都聚集而来,最先坐不住的反而是负责看守的士卒。
“砰——”一声锣响。
“滚回去!”怒斥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毫不留情的箭矢。
一根黑色的羽箭射入地面,吓得冒头的百姓跟着有藏起来,只是偶尔露出一双渴求的眼睛,注视那年轻的女人和那个苍老的老者。
一般情况下,每天都有人被扔进来,这群病患应该早就没好奇才对,或许是听到士卒说“治病”这两个字,所以引起了骚动?林岚觉得也只有这个答案了。
而此刻的褚跃老头完全是一副任人宰割的失神模样。
林岚没理他,毕竟这老头看着就是贪生怕死的家伙。
往前走去,那些病患不敢凑近,林岚简单看了下,也不是所有人都病重,多数人的症状都不算严重,坐在地上,神情透着渴望。
更有部分看起来压根就不是鼠患得病,比
如不远处**流血的女人,亦或者旁边面如土色,肚大如球的男人,这些一眼看去就不是鼠疫病症之人,但现在,他们都被关在了这里。
政令不达,官吏混乱。
八个字清晰的浮现在林岚脑海中,大概也能猜测到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负责押人的士卒自然不可能找个医师一个个辨认症状,所以干脆就是一刀切,别管是什么病,只要家中有生病的,就全扔在这里头。
生死有命。
没生病的关在另一边,要是生了病再扔进去,这或许就是为什么短短一天的功夫,灵寿内鼠患情况被控制住的原因。
林岚回头看去,发现刚刚押送他们的都尉并未离开。
“若是救不好,你们的下场就是那般。”退出鹿砦的校尉还未离开,指了指里面那些半死不活的病人,冷眼看向林岚和那个老医师。
而听到这话,原本死气沉沉躺在各个角落,身体状态尚且还算可以的病患纷纷站起身,好奇的看去,眼中迸发出希望之色。
“是医师?”
“是救我们的医师?”
“秦武王没放弃我们!”
“太守没有放弃我们!”
“我们有救了!”
并不清楚灵寿城内已经又换了郡守,这些底层百姓对此一无所知,此刻知道有医师出现,一个个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感谢太守和秦武王,林岚见状,心情多少带点复杂。
病恹恹的人就算没力气跪下,也试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踏入鹿砦后,褚跃状态就有些不太对劲,现在看到跪倒在地的人,全然没有曾经居高临下掌控他人的兴奋,只有越来越惊恐的恐慌,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佝偻着背脊,瑟瑟发抖。
看到那些人一步步走来后,那些濒死之人好似寻到希望,眼中带着振奋之色,他不停往后退去,后腰抵在石头上,粗劣的石块抵在他后背。
“别、别过来!”
“你们别过来。”
“滚开!”
“你们都会死的,滚开!”
他手舞足蹈的乱挥,满是恐慌的转过身去,神色惶恐,面如土色,额间泛起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淌下,状态显而易见的不对劲。
褚跃脑子一团混乱,猛然往后,跪倒在地,求饶般看向远处站在鹿砦后面的那些士卒,“我——求——”
“闭嘴,滚进去。”呵斥声伴随着举起的弓箭,正对他的眉心。
想要求饶的话卡在喉咙里,说自己不会治疗疫病,还没开口,负责守卫的士卒见他不走,抬着弓箭,已经瞄准对方的脑袋,他确信,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对方就会毫不犹豫的射爆他的脑袋。
身为巫的第六感再次出现。
他甚至从虚空看到自己走上前,被一箭爆头的画面。
原本就佝偻的背脊这回更是往下沉了沉。
一瞬间,满头白发。
林岚一点不奇怪他的行为,若是他老老实实救人治病,那她反倒会惊讶一下。
不过见他忽然没了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头上的头发白了大半,连带着脸上的皱纹好似也更明显。
“呼呼——呼——”急促的呼吸,如破败风箱一拉一扯间那种漏风的呼呼声。
她从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所以她肯定,褚跃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老了四五岁。
介于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古怪,所以林岚没有直接询问,准备先拎着这家伙,往里面走走看看。
没想到一开始还算正常的褚跃浑浑噩噩片刻后,突然抱住了林岚的大腿,哭爹喊娘:“会死的、都会死的。”
“我们都会死的。”
“放我出去,求你,放我出去。”
褚跃神神叨叨,像是已经被逼疯。
“我们会死的。”褚跃一点没在意林岚眼神中的古怪,只是癫狂又麻木的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我们会死的、死劫、死劫逃不掉的。”
对方这癫狂的模样,让林岚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彻底疯了。
林岚一把拎住对方的后衣领,把对方拎起,神情寡淡的道了四个字:“看病,救人。”
往前走了两步,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浑浊难闻,林岚掩鼻,厌恶的皱起眉,这气味就像是久病未愈的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从内由外的腐烂味。
视线随着走动左右看去,不少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靠在墙边。
这里面怕是已经死了不少人。
至于里面的人死后,尸体是否会造成二次瘟疫传染,目前来看,林岚并未看到有尸体,那些病情轻的人若是不想死也会自己主动去掩埋。
这并非是什么好心,单纯不过是害怕自己也死去。
但等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彻底消失,他们也就不会再去理会死去的尸体。
病症轻一点的百姓寸步不离的跟在他们后面,浑浑噩噩没了神志的人倒在地上,毫无反应。
林岚环顾一周,看向唯一可用的褚跃,这家伙从进来就不太正常,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召唤个医生过来,但她召唤医生是对症下药,这个症指的是她自己本身,想要召唤出能够解决鼠患的,前提就是她自己得了鼠疫,不然就算她受伤,能召唤来的也只是外科医生之类。
所以林岚一开始就没打算召唤医生,而是选择依靠现代分析,之后再看分析结果,试试能不能用药物治疗。
目前来说,这里有看病能力的还真就只有这个巫医,林岚蹲下身,视线与之平齐,神情冷漠而寡淡:“你去看病,我有药,我能护你。”
听到“护你”二字,褚跃的眼神动了动。
“你有药?能保护我?”他觉得不可能,但现在也没有让他选择的机会,在这里面,他迟早也会被感染。
林岚就算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也不会什么保证,只是简单道:“你若救人,我不会让你轻易死去。”
自己找死她可没办法。
褚跃眼前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他看到未来的自己跟在对方身后,但那画面简短到只出现几秒,也就是这几秒让他欣喜若狂。
“我干!”
虽不清楚这人为何突然有了精神,但总比要死不活的好,林岚扬了扬下颌:“去看病吧,要什么我去给你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