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犹豫着想叫谈雪慈一声, 然而谈雪慈脸色阴沉,莫名让他不敢开口。
谈雪慈顶着张红到滴血的脸,使劲搓洗着内裤, 面前突然凭空伸出来一双苍白鬼手, 想帮他洗,谈雪慈又狠狠将那双手拍开。
于是导演跟摄像就看到谈雪慈本来好好在洗东西,突然发脾气,开始朝空气乱打。
吓得他们还以为谈雪慈也中了邪,不敢在外面待着,窸窸窣窣地回了屋。
导演还跟俞鹤说了声, 想让俞鹤去看看,俞鹤听完一言不发,幽幽地瞅了他一眼,表情像个绝望的出家人。
他天生阴阳眼, 不止双眼,其实五感都对鬼祟很敏锐,耳朵也很灵。
贺恂夜跟谈雪慈做的时候, 还记得用阴气屏蔽一下周遭, 只出于妻子的愿望,把贺睢给放了进去, 俞鹤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但贺恂夜自己就不在乎了, 俞鹤隐隐约约听到了不干不净的动静。
仿佛住了个隔音很差的酒店, 被迫听了一晚上的墙角, 突然想加入恐同行列。
知道的是京大教授,不知道的还以为谈雪慈点了个男模,还是最淫。荡不要脸的那种。
俞鹤嫌恶地闭了闭眼,没搭理导演。
导演一头雾水, 但看俞鹤没说什么,谈雪慈应该没事,他就放心地躺下睡觉。
柏水章说这场大雾几天就能散开,但他们起来时,雾反而比昨天更浓了,湿度至少达到了95%往上,到处冰冷黏腻。
嘉宾们睡到半夜,被褥就湿塌塌的,一晚上几乎冻到感冒,都匆匆洗漱完就往外走。
已经早上七点多,天色却还是黑的,就好像他们沉在水下,一开始还在浅水,抬起头能隐约看到蓝天,但越往下沉,天空就灰漉漉的像连绵的阴雨天,现在已经沉到深海,再怎么努力抬头去看,都是一片黑暗。
导演神情凝重地看着眼前的雾,呼吸都好像被浓雾堵住,浸在水里一样又闷又湿,然后就突然听到摄像的一声惨叫。
“怎么了?!”导演连忙过去,众人也跟在他身后,一大群人围在摄像机旁边。
摄像师哆嗦着说:“昨天晚上摄像机没关,我拍到有个人站在门口……”
他将视频调出来,其他人才看到有个黑影站在小采家的门洞里,太黑了看不清长相。
它在那个地方站了一晚上,直到嘉宾们陆续起来时,才融化到白雾中一样缓缓消失。
“妈的,”贺睢骂了声,他有点断眉,沉下脸时又冷又凶,“这到底什么鬼地方?”
换成往常,导演肯定怕他生气,会安抚几句,但现在已经没有心力开口。
他们还在这边看摄像机,就突然听到屋里也传来一声惊叫。
刚才陆栖忘拿手机,自己回去了下,陆栖嗷了一嗓子,谈雪慈扭头跑过去,就看到陆栖惊恐地指着小采,说:“你在干什么?!”
小采的脸白白净净的,跟她之前一样,就是头发乱得很,好像张大娘今天没给她梳头发,她是自己梳的,很笨拙。
她穿着张大娘厚重破旧的花棉衣,在往神龛前的碗里加米。
贺睢已经忍无可忍,他倒要看看这一家子在搞什么鬼,他冷着脸转身,大步往张大娘他们屋里走去,猛地一下推开了门。
几个嘉宾跟在他身后,都被吓得魂飞魄散。
张大娘跟张大爷都躺在炕上,但脸上的肉已经溃烂黏软,睁开的双眼蒙着黯淡的灰色,也已经没有了光亮。
张大爷的嘴唇还被撕掉一块,露出灰红色的牙床,看起来都已经死了不短的时间。
小栓也倒在他们旁边,捂着肚子,口鼻冒血,但节目组没有那么多医疗器材,就在俞鹤想办法时,小栓也挺着脖子咽了气。
俞鹤戴上一副黑色胶皮手套,掰开小栓的牙关,他嘴里都是血红腐烂的生肉。
陈青咽了咽口水,踉跄了下说:“他……他把他爸妈的尸体给吃了?”
张大娘半个掌心的肉都没有了,脖颈侧面也被啃了一口,张大爷除了嘴唇被撕掉一片,其他地方也有被啃的伤口。
应该是这几天没人给做饭,小栓吃了死人肉,然后感染朊病毒死的。
众人心底都渗出股寒意。
导演嗓子发紧,开口说:“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咱们现在就走。”
他们说话时,小采从外面跑了进来,她顶着凌乱的头发,好像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照顾,变得脏兮兮的小傻子。
秦书瑶心里动了下,想给小采重新扎一下头发,但她还没动,本来趴在谈雪慈背后的贺恂夜就突然直起身,朝小采走了过去。
男人高大漆黑的身影像鬼魅一样,将瘦弱的小采整个笼罩住,然后苍白至极的手抬起来,从小采的肚子里掏了进去。
其他人都被狠狠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以为贺恂夜杀了人。
然后就见贺恂夜漠然冰冷着一张脸,将血淋淋的手拔了出来,小采肚子里除了血就是棉花跟红线,没有内脏,一根根红线就像她的血管,在她体内起伏搏动。
“啊,”贺恂夜似乎有些惊讶,他微笑起来,说,“她好像不是人。”
其他嘉宾:“……”
哥你也不太像人。
小采双眼也成了黯淡的灰黑色,她小小的身体摇晃了几下,茫然捧着肚子里的棉花,就望着爸爸妈妈的方向倒了下去。
贺睢呼吸粗重起来,掌心微微冒汗,嘉宾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也大步回了屋子,将自己的行李找出来。
出来之前,除了那块玉佛,他家里人好像还嘱咐保姆给他装了其他东西。
贺睢在行李箱夹层找到一个蓝色的小布包,他避开其他人打开,里面放了高僧加持过的佛牌和念珠,几张符纸,都边缘焦黑已经不能用了,除此之外还有一节小指。
贺睢一瞬间头皮绷紧,那是一根人类的小拇指,看起来像男性的,连皮带肉都很完好,就连露出来的骨茬都冰冷如玉,只是没有指甲。
而且手指根部被人取掉了一节,这根小指只有两节骨头。
“操,”贺睢低骂了声,惨白着脸喃喃说,“这他妈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他爸给他的护身法宝,还是什么鬼怪塞过来想害他的东西。
他拿起来想扔,但那根手指上还有活人的体温,甚至比一般的活人更温暖滚烫一点,他猛地撒开手扔了回去。
贺睢心中大骇,但不知道是这些法宝哪个起了作用,他放在旁边的手机终于收到了消息,是他爸发来的,断断续续很卡顿。
【谈……谈……他死……快逃!】
贺睢一股无名火起,好不容易发来消息,就不能发点有用的,谁不知道要逃,他也得能逃得出去才行。
对面艰难地发了半天,终于发来一句还算有用的。
【往东走。】
贺睢冷汗直淌,他猛地抓起手机,连行李箱都不要了,拿了一个登山包,只带了重要的东西,还有手电筒跟食物的,就往外走。
其他嘉宾也收拾好了东西,但外面雾这么大,就连张诚发这个本地人都已经认不出方向,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导演给柏水章发了很多消息,想让柏水章来送他们,但柏水章那边毫无回应,节目组住在其他村民家的那些工作人员也已经断联。
“我要往东走,”贺睢说,“谁跟我一起?”
其他人都犹犹豫豫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往东,村子的入口明明在南边。
俞鹤试图掐指一算,把指头都快掐出血了,也没算出来,他转过头,却发现贺恂夜还在给妻子扎头发。
谈雪慈的头发睡了一晚上又变成了长发,看来直接剪没办法剪掉。
贺恂夜说去趟栖莲寺就好,这些头发都是阴气所化,鄢下村的阴气太重,所以在这儿去除不掉,回去听听经就好。
谈雪慈也没办法,只好顶着这头长发,贺恂夜将他头发松松垮垮扎了个麻花辫,给他放到胸前,唇角翘了起来,低头又跟妻子要奖励,说:“小雪,夸夸我。”
靳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恶心的东西。
俞鹤也默默念了遍驱邪咒,毫无用处,然后看着贺恂夜忍不住怒道:“操,你能不能说句话,装什么死?”
这狗东西到底在装什么。
张诚发眼泪汪汪看向贺恂夜,但他本来就有点秃的头发,又被贺恂夜扯掉了一片,配上这个少女含泪似的表情,实在有碍观瞻。
恶鬼眉头皱了起来,身上鬼气涌动,眸子都泛起森森暗红,厌烦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有很不好的东西。”
能让贺恂夜说不好,俞鹤神情也严肃起来,他手持罗盘,又念了几遍咒,罗盘终于磕磕绊绊指出方向,指针就像疯了一样不停地摇晃,但大致上指向东方。
“往东走吧。”俞鹤决定,估计贺睢的家里给发来了消息,贺睢才这么说。
贺睢这一支血脉是有点本事的,俞鹤听说贺乌陵能当家主,并不是因为天资,贺乌陵的天分在他那一辈甚至是最差的。
当然,只是放在贺家来说,如果放在整个风水界,贺乌陵还是出类拔萃的优秀。
至于他为什么天分不高还能当家主,俞鹤就不知道了。
其他人也放弃了多余的行李,只带了背包或者小行李箱,出去以后摸索着往东走。
鄢下村的树很多,在浓雾中像极了一个个高大漆黑的鬼影,时不时就会被吓一跳,一行人尽量挨在一起不走散,不知道是谁抬起头,突然惊恐地叫了声,“鬼啊!!!”
其余人都迅速缩成一团,然后才发现是从浓雾中艰难走出来的柏水章。
柏水章肤色太黑,现在的天色又没亮起来,堪比黑夜,他那张脸从浓雾中探出,比见到鬼都刺激。
“抱歉,”柏水章愧疚地挠了挠头,“我知道你们可能想走,就来送送你们,这边离村口太远了,你们得走到什么时候,还是开车吧。”
现在能见度还有三米左右,村子里没什么人,打开大灯慢点开没问题。
导演犹豫了下,但走到村口,往山下爬还有很长一段路,现在把体力耗尽,万一下山也都是雾,他们会走得很艰难。
“好,”导演答应下来,“麻烦你了柏书记。”
柏水章笑起来,他长了双很漂亮的眼睛,在这黑夜里灿若星辰,能看出来他确实很喜欢村书记这个工作。
柏水章自己开了辆车过来,这附近还有一辆拉货用的平板车。
节目组所有人分成了两波,张诚发、秦书瑶跟贺睢还有节目组的几个工作人员去柏水章的车上挤了挤,剩下的人都坐后面那辆车。
柏水章本来想往村口开,听他们说要去东边,顿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就往东边走。
鄢下村太黑了,除了风声甚至连鸡鸣狗叫都能听不到,荒冷的田垄里还有几株惨败的庄稼,在沉沉的黑夜中跟嘉宾们遥遥相望。
他们经过了婆婆庙,离婆婆庙大概一百多米的位置,秦书瑶眯起眼,发现这么大的雾,居然还有人去婆婆庙里求娃娃。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有十几个人,这村子里还能生育的女性似乎都去了,都低着头虔诚地庙前一跪三拜。
“操,”贺睢突然在狭窄的车内坐直了身,脸色难看地说,“他们在唱什么?”
其他人也都听到了,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外面迎着夜风传来稚嫩低渺的童谣声。
“求娃娃,盼娃娃,
栓来一个鬼娃娃,
不哭不闹不说话,
呜呼呼,带走它……”
最后几句怎么也听不清,嘉宾们悚然一惊,来村里好几天,根本没听过这个童谣。
本来想着是不是什么习俗,张诚发抬起头想问柏水章,然后嗓音戛然而止。
他瞳孔剧烈颤抖,透过后视镜看到了柏水章血肉模糊又支离破碎的脸。
柏水章顶着那张残破的脸,呵地一声笑了起来,嗓音没了什么男大开朗的意味,变得阴气森森,湿冷含糊,“然后?”
“当然是留在这里……跟我们一起。”
车上其他人都差点被吓死,柏水章却放开了方向盘,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贺睢在旁边副驾上,低骂了一声,就推开柏水章想自己开车,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车子砰的一声猛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贺睢被安全带死死地勒了回去,一阵干呕,眼角好像有血流下来。
贺睢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等他睁开眼时,柏水章已经不见了,其他人七倒八歪地躺在后座,也不知道死活。
贺睢顾不上管他们,他手上颤抖地解开安全带,拿着登山包,跌跌撞撞推开车门下去。
他们的车撞上了村子里的一块石碑。
石碑湿淋淋的,就像在水里浸泡了很久一样,刻着鄢下村几个字。
贺睢的登山包里微微发烫,有什么东西破开大雾,让他终于看到了出山的方向。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换成一般人可能没法发现,但贺睢毕竟有贺家的血脉传承,还是抓住了转瞬的生路,他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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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他们在后面走,走着走着听到前面的人好像没了动静,加快脚步过去,发现秦书瑶他们四五个人都倒在地上。
只有贺睢不见了。
“怎么回事?!”导演满脸惨白,“死了吗?”
要是在他节目组死了这么多人,他这辈子都别想在这行混了,哪怕不是他杀的。
俞鹤走过去,蹲下检查了一下,说:“没死,魂没了。”
他们左手一百多米的方向就是婆婆庙,俞鹤举起桃木剑,朝婆婆庙走去。
其他人都不太敢靠近,但俞鹤走了,他们心里没底,就还是跟了过去。
婆婆庙里的张婆婆塑像是个很普通的老妇人模样,她臂弯上挎着针线篮,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小孩子。
在她的塑像前堆满了娃娃,都是用来栓娃娃的,或者村民们还愿放回来的,但这些娃娃都堆在一起,只有几个被单独放在她脚边。
谈雪慈抱着贺恂夜的手臂,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头一天在兰芝大娘那边,秦书瑶他们做的娃娃。
当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虽然没有做娃娃,但入乡随俗,也一人往庙里供了一个,数量跟晕倒的几个人正好对得上。
他们忍住心底的惊慌,又仔细看过去,才发现其他娃娃好像也不对。
虽然都是黑眼红唇,差别不大,但莫名就是能认出来,都是他们见过的村民的样子,里面还有小采的父母。
但似乎只有父母,没有孩子,他们没有看到小采跟小栓的娃娃。
“来不及了,”俞鹤望着外面浓黑如水的大雾,太阴湿了,他呼吸也越来越艰难,皱起眉说,“先把娃娃带走。”
谈雪慈离那边最近,他慌慌张张将几个娃娃都抱了起来。
直播间还开着,只是信号不太好,偶尔还有新来的观众,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看着这浓雾中的山村小庙,都发出惊叹。
【这期这么刺激的吗?还有大逃杀?】
【哇哇哇这个场景好逼真,这么多的雾是怎么弄出来的啊,节目组下血本了吧。】
这节目之前也有几期比较恐怖的,有次嘉宾们去溶洞,好像在里面看到了龙神。
当时秦书瑶也在,她举起手电筒,幽黑的洞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过,红色的瞬膜滑过,像一双巨大的湿滑冰凉的眼睛。
那期节目也爆了,最后导演说是水质污染导致蜥蜴变异,给糊弄了过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导演欲哭无泪,突然想到了那句话,不爱你的人,看你上吊了还以为你在荡秋千。
谈雪慈一手抱着几个小小的布娃娃,另一手拉住贺恂夜往外走。
走到庙外时,雾比刚才还浓,他勉强往前走了几步,等雾稍微散开时,才发现刚才拉住的贺恂夜的手不见了,鄢下村深黑的夜幕底下只有他一个人跟怀里的娃娃。
谈雪慈心跳瞬间加快,他往前走,看到村里土路的十字路口有个老太太在烧纸,夜风吹过,纸钱打着旋升了起来。
谈雪慈听说过,好像纸钱这样旋转着飘起来了,是说明在阴间的亲人收到了。
他不敢多看,再抬起头时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却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脸上都是血,就连裸露的牙床都是黑血,对他说:
“走吧。”
谈雪慈脑子一瞬间都是木的,浑身被冷汗湿透,怀里的几个娃娃也挨挨挤挤地缩起来不敢说话,恨不得钻到谈雪慈衣服里。
“走吧。”老太太的脸再次逼近,有条白色的蛆从她沾血的牙床中间穿过。
谈雪慈吓得掉头就跑。
村子里雾散开了很多,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跑,村子土墙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很多血红的字。
【他……他是鬼。】
【他回来了,呜呜呜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好痛啊,妈妈,我的脚被烧着了。】
谈雪慈跌跌撞撞往前跑,好在怀里的几个布娃娃好像都能动弹一点,都伸着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服,才没掉下去。
村子里出现了很多村民,晚上在外面游荡,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谈雪慈跑到一棵槐树下,还看到了一个没有双手的人。
是张春平。
谈雪慈苍白着脸,冷汗沿着锁骨往下淌。
“好痛啊,”张春平的身体对着旁边的一户人家,但脑袋却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到身后,看着谈雪慈,双眼浓黑没有眼白,嘴唇动了动说,“好痛啊,你看到我姐姐了吗?”
旁边那户人家张灯结彩,挂在很多红灯笼,还有红绸布,像要结婚,只是在阴冷的鄢下村看不出一点喜庆。
“没……”谈雪慈嗓音发颤,“没有。”
张春平似乎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听他说没看到姐姐,就步履蹒跚地朝那户人家走去。
谈雪慈眼睛微微发痛,他好像看到张春平穿着黑色马褂还有红色马面裙,胸前挂了朵大红花,在跟他的姐姐拜堂。
就像他碰到的那对鬼夫妻一样。
然后张春平结婚第二天,就跑去了京市,再也没回来,姐姐留在村里,去婆婆庙栓了娃娃,一根红绳遥遥地从鄢下村连到京市,栓在了他们俩的身上。
肚子里的娃娃一直在吸血,吸走了母体的,也穿过红绳吸走了张春平的。
谈雪慈看到张春平身上黑气浓重,没人教过他,但他莫名就是知道,那好像是死气,死人身上才会有的东西。
张春平还没死,但他到贺家时就已经不完全算个活人了,顶多是行尸。
他的姐姐死了,孩子刚生下来没多久,又剖开她的肚子钻了进去,吃空了她的内脏,嘴里流出猩红的血。
整个村子到处都是小孩的哭声,哭得谈雪慈头疼欲裂,几乎站不稳。
鄢下村的所有人都生不出孩子,必须去张婆婆栓了娃娃才会有孩子。
这些孩子生下来就呆呆的,或者缺胳膊少腿,不哭不闹,也不会说话,直到某天晚上突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的尖牙狞笑起来,将他们父母的内脏都挖空吃掉。
但他们父母没过多久就又站了起来,好像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照样在村子里生活。
只有晚上十点多阴气浓重的时候,他们的尸体才会迅速腐烂,瘫在炕上。
难怪晚上没见过小采的父母出门。
谈雪慈心里跳了一下,既然这是张春平家,那离小采家也不远了,他一直往东跑,就能找到其他人。
再次经过婆婆庙时,谈雪慈后背莫名发麻,感觉在被什么人注视着,他转过头就被吓了一跳。
漆黑的山坳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漫山遍野的小孩,在黑沉夜幕下都穿着红衣,手牵着手,整座山都被鬼气湮没。
“不要走!”它们尖着嗓子,朝谈雪慈大声哭叫,嗓音尖锐怨毒,“不要走!呜呜呜,为什么要走,你跟我们是一样的……”
谈雪慈闭着眼往前跑,他怀里的几个布娃娃都被吓哭了,就连张诚发的布娃娃都在哭,他变成了娃娃都比别人头发少。
谈雪慈:“……”
谈雪慈兜里还装着自己的那个娃娃,他把自己的娃娃放在它们中间,几个布娃娃马上挤到谈雪慈的娃娃旁边,好像有了安全感,没再掐着细细的嗓子哭。
秦书瑶的娃娃胆子最大,抓着谈雪慈的手,朝东边指了指,小声尖尖细细地跟他说:“小慈,着火了!”
谈雪慈转过头,黑暗的山村里,只有一个地方燃起了幽冷的黑红色火光,像极了鬼火。
秦书瑶抓着谈雪慈的手指拼命将他往另一个方向扯,但那火光在谈雪慈眼中却温暖明亮,劈开了重重白雾。
他眼泪马上涌了出来,因为怀里还抱着一堆娃娃,它们好像把他当成了老大,他不想露怯,于是只在心里小声地呜呜werwer,然后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就像走丢的小羊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谈雪慈呼吸都带上了血腥味,双腿发软,眼前已经看不清了,快要跑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有人已经上前一步将他搂到了怀里,胸膛冷冰冰的像个死人。
“做得好,”那个恶鬼抚摸着他汗湿的长发,谈雪慈不愿意哄鬼,也不肯夸奖,但贺恂夜跟他截然相反,把夸奖挂在嘴边,“好孩子。”
谈雪慈还攥着恶鬼的衣襟哭,但因为这句夸奖,胸膛默默挺起来了一点。
被夹在中间的几个娃娃:“……”
其他娃娃都尴尬无措,只有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娃娃脸上的腮红都更鲜艳了,晕乎乎地感觉自己要晕倒在谈雪慈胸前。
节目组的其他人都在这个地方,刚才一出来就发现谈雪慈不见了,但这个地方阴气太重,所有气息都被掩盖了,根本找不到人。
还好谈雪慈看到贺恂夜手中的火焰,就朝这边跑了过来。
俞鹤掐住几个布娃娃的脖子使劲晃了晃,把魂都晃出来,塞回那几个人的身体里。
可能晃得太使劲,回去以后几个人都呜呜啦啦地吐了起来,场面一时间很下饭。
除了贺睢,所有人都在,俞鹤不打算去找贺睢,贺恂夜更是巴不得贺睢死在山沟子里被野狗分食,唇角甚至是含笑的。
导演本来怕贺睢丢了,贺家找他麻烦,但一寻思,贺睢小叔还在呢,要找麻烦也是先找贺恂夜的,他就索性也没管。
先保住其他人的命再说。
他们一行人打开强光手电筒,继续往东走,湿漉漉让人难受的雾气终于彻底消散了,但他们也站在了荒郊野外。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完全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身上都带了衣服,但想在外面过一晚上,肯定还是会冻生病。
就在彷徨时,远远有一束手电筒的白光照过来,呵斥说:“谁?干什么的?!”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盯着对方。
对方很警惕地不敢靠近,导演心里也直打鼓,问:“你又是谁?”
“我?”那人操着浓重的口音,语气隐隐得意,“我是鄢下村的副村长!”
总算见到个人了,靳沉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怒道:“你们这破村子到底怎么回事?!”
“诶诶诶,”副村长生气,“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我们鄢下村人杰地灵,祖上是出过大官滴,不但有将军,还有宰相!”
他狐疑地打量了下眼前狼狈的一行人,手电筒晃了晃,指着他们说:“倒是你们几个,大晚上跑到坟场干什么?”
“坟……坟场?!”张诚发昨晚刚被勒脖,又吐了一顿,喉咙火辣辣地疼,嗓子都劈叉了。
“你鬼叫什么,”副村长被他的破嗓子吓了一跳,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几步说,“我们这边下暴雨发过洪水,半个村子都淹了,就慢慢成了坟地,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导演也懵了,哆嗦说:“你……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叫柏水章的书记?是……是大学生村官!”
“什么书记?”副村长就像在看神经病一样看着眼前这群人,“我们这小村子还需要什么书记?你是大学生,你愿意来啊,村长都死喽,就我一个副村长,年底要转正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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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应该在零点后了。[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