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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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一僵, 想偷偷呸几下,然而对上恶鬼猩红的眸子,又捂住嘴没敢吐, 感觉吐了可能会发生什么更倒霉的事。

贺睢联系不上家人, 节目组的直播间倒是还能打开,不是完全没信号,算个好消息。

“导演,”秦书瑶迟疑地问,“那咱们白天还拍吗?还是待在屋里不出去?”

导演在山村拍了这么多年综艺,都没碰到过这么邪的, 他不敢拿嘉宾性命冒险,神情凝重地想了会儿说:“就在家里拍摄吧。”

但有个很严峻的问题,小采一家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起床, 而厨房里的菜都吃完了,米也只剩一个底子。

他们必须出去找点东西吃。

“派几个人去?”靳沉想到那个穿红衣服的恐怖老奶还有点瘆得慌,“还是一起去?”

节目组三十多个工作人员, 大部分都在其他村民家里住, 现在联系不上,目前在小采家的, 几个嘉宾加上工作人员只有十三个人。

出去找东西吃, 俞鹤肯定要跟着, 但这样留在小采家的人就很害怕。

虽然张诚发极力说贺先生很有本事, 但其他人总觉得还是道士更让人安心。

“反正人不多,”导演也怪害怕的,鬼片里最忌讳的就是单独行动,“一起去吧。”

他打算出去时, 全程开着直播,一方面混时长,另一方面对外报平安,万一他们出事,直播间的观众会及时发现。

临走前,谈雪慈坐在小木凳上,捧着自己的长发给贺恂夜看,他有求于鬼,也不发脾气了,泪蒙蒙地说:“怎么办啊,老公。”

他不想要男鬼给他的头发。

“很漂亮,”贺恂夜伸手抚摸了下,他在这个村里倒是很和谐,恶鬼的面孔苍白阴森,几乎融化在浓雾中,说,“小雪不喜欢吗?”

谈雪慈摇头。

“要不然我帮谈老师剪掉?”张诚发在旁边听见,小心翼翼地问。

秦书瑶惊讶,“张总还会剪头发?”

“我妈教我的。”张诚发神情柔和些许。

他小时候跟妈妈住在鄢下村,那几年都是他妈妈给剪的头发。

谈雪慈本来担心张诚发给他剪得很丑,万一待会儿开直播掉粉怎么办,但张诚发手艺还不错,剪完跟原来差不多。

贺恂夜将他的头发都收了起来,然后往谈雪慈手心里塞了个娃娃。

谈雪慈呆了下,才发现是他头一天做的那个布娃娃,但他好像就是被这个娃娃把魂弄走的,谈雪慈缩着手指不敢碰。

“没关系,”贺恂夜抬起手,戳了下谈雪慈的脸颊,跟他说,“小雪拿着玩吧。”

谈雪慈这才伸手去拿,娃娃身上的血已经不见了,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布娃娃。

等嘉宾们都收拾好,准备出发,直播间一打开,弹幕都被吓了一跳。

【卧槽,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雾,这能见度连三米都没有吧。】

【村子里感觉也没人了,好萧条。】

【这么大的雾,出来也没地方去,应该都在家里待着吧。】

除了雾,外面还下起了大雨,天色昏黑像是提前入了夜,鄢下村种了很多槐树柏树,朦胧扭曲的影子在白雾大雨中摇晃,枝干漆黑瘦长,远远看上去,像有人在招手。

陈青自从那天撞鬼,脸色就惨白得很,他裹了条很厚的围巾,眼底青黑,哑着嗓子说:“我之前听过一个怪谈,几个大学生去野营,其中一个走散了,晚上看到有同伴在远处跟他招手,跑过去才发现是一头黑熊。”

所以有的地方把熊叫做黑鬼,像鬼一样模仿人类,迷惑人心。

谁知道这些槐树柏树,到底是真的树,还是有鬼混在其中。

“卧槽,陈青你快别说了。”秦书瑶被吓得都忘了形象,忍不住往谈雪慈旁边靠了靠。

她跟陈青都是这个综艺的常驻嘉宾,关系很熟,所以都直呼其名,还能直接埋怨。

这期节目只有她一个女嘉宾,她挨着谁都不合适,想来想去,只能靠近谈雪慈。

她亲妹妹是自闭症,三年前去世了,她接触过一些精神有问题的小孩,谈雪慈不像有精神病,但显然很不正常,她能看出来。

谈雪慈在她心里就不是一个男孩子了,只是一个可怜小孩。

虽然不耽误她看谈雪慈跟贺恂夜的文。

俞鹤给他们一人写了一张驱邪符,递给谈雪慈时,谈雪慈犹豫了下,他没要,万一把贺恂夜给驱走了怎么办,他们大概死定了,然后就被什么东西凑过来在脸颊上咬了一口。

谈雪慈猛地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到,他只好害怕地抱住贺恂夜的手臂。

贺恂夜撑着那把黑伞,遮在他们头顶。

他抬起头时,贺恂夜的上半张脸都笼罩在黑伞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张鬼气森森的红润嘴唇弯了起来。

见鬼了。

谈雪慈捂着脸想。

嘉宾们挨家挨户敲门,鄢下村太小了,村里只有一个小卖店,离这边很远,这么大的雾,除非必要他们不想在外面待太久。

但敲了半天,没有一家开门,没办法,只能去那个小卖店。

小卖店很逼仄,顶多站两三个人,谈雪慈就让贺恂夜陪他,然后他跟靳沉进去买东西。

“这么厚的灰,”靳沉进去以后就捏住了鼻子,低声抱怨说,“这货架多久没擦了。”

感觉就像放了几十年似的。

谈雪慈叫了几声,店里都没有老板答应,他隐约看到有个人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那人的脸上蒙着张报纸,发黄发脆,看起来有点年头,谈雪慈眼皮莫名跳了下。

靳沉走过去就想拍那个老板肩膀。

“等等!”谈雪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将人拦住,嗓子发紧说,“他……他睡着了,就别叫了吧,咱们把钱放下就行。”

那个老板的手垂在旁边,指甲里都是黑色的淤泥,也可能是淤血,肤色青白发灰。

靳沉也没多想,就收回了手。

谈雪慈不敢再看,贺恂夜帮他拿着袋子,他一股脑装了很多方便面螺蛳粉火腿肠之类的速食,扔下几百块钱就往外走。

“你今天脸色还挺好。”靳沉疑惑地打量了谈雪慈几眼,他就说总觉得谈雪慈很奇怪,刚才突然反应过来,谈雪慈气色红润。

谈雪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身体很差,昨晚贺恂夜拿那么冷冰冰的东西往他肚子里捅,他以为自己今天肯定会生病。

但起来以后,除了身上有点软以外,竟然没什么其他不适,甚至本来冰凉的手脚,今天摸起来都热乎乎的。

昨天晚上……他晕过去之前,贺恂夜好像给他嘴里喂了什么东西。

谈雪慈记得自己嚼了嚼,不爱吃,扭头就想吐掉,他难得有这么不喜欢的东西,却被贺恂夜捏住颊肉,鬼祟冰凉的长指挤到他口腔中,硬把那东西塞到了他嗓子眼里。

谈雪慈不知道那是什么。

等他们出去,其他嘉宾帮忙拿着东西,就连忙返程,但回去时雾更大了,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走到。

“该不会走错方向了吧?”秦书瑶抬头看着逐渐黑沉的天色,心里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

【妈妈,我有点害怕。瑟瑟发抖.jpg】

【往左走吧,是从左边过来的。】

导演也害怕,一直在看弹幕壮胆,他看到让往左走的弹幕,思考了下,好像确实是从左边来的,就带着嘉宾们往那边走。

然而越走越荒凉,好像是他们之前没到过的地方。

谈雪慈被贺恂夜牵着手,拿了一根草在手里玩,不小心踩到什么砖头,吓得他扔掉小草直往贺恂夜怀里钻。

【感觉只有小雪是来玩的,其他人看起来都好命苦。】

【小雪胆子真大,我感觉他害怕但又没其他人那么怕,马上就能缓过来,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鬼片锻炼出来的,难怪出道拍鬼片……】

【咦,小雪怎么来我家了。】

【不对,不对不对,卧槽,没人发现吗,我怎么觉得张总后面多了一个人。】

其他嘉宾也都拿着手机在看弹幕,怕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情况,张诚发看到这条就猛地回头,然而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1个,2个,3个……”秦书瑶抬起手数,她的嗓音越来越抖,最后捂住了嘴,小声惊恐说:“怎么办,好像多了一个人。”

几个嘉宾还有节目组工作人员都连忙挤成一团,但还是没看出来多的那个到底是谁。

导演深呼吸了一下,当机立断说:“别管了,继续走,回去就没事了。”

“我们……”陈青好像也踩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倒,他惊叫了一声,弯腰捡起那个东西,嘴唇哆嗦说,“还能回去吗?”

导演定睛一看,脸色也霎时惨白。

陈青捡起来的是一块墓碑碎石,上面还有鲜红的几个笔画,但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他们,好像走到了坟地。

“那个,”秦书瑶抱紧自己,指了指导演的摄像机,“直播间里,就真的都是人吗?”

他们中间都有鬼,搞不好也有鬼在看直播呢,也许刚才就是鬼给他们指了路。

秦书瑶说完以后,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最可怕的不是见到鬼,而是不知道身边到底谁才是鬼,也许是你身旁的同伴,也许是直播间的粉丝,也许你自己就是鬼呢?

“鬼打墙了。”俞鹤沉着脸,他咬牙想拿桃木剑劈开这阵邪雾,但无济于事,这个村子鬼气太浓重,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巨大的鬼域。

鬼域这种东西等于鬼的老巢,就算本来没那么强大的鬼,在自己的地盘都会凶悍几分,何况鄢下村的鬼本身就很凶。

“老公,”谈雪慈扒着贺恂夜,现在碰到了危险,贺恂夜就变得很安全,他抓住贺恂夜的手小声说,“肚子疼,我想回去。”

其实也没有疼,他只是觉得贺恂夜好像对什么都是旁观的态度,未必没办法,但他不说,贺恂夜就不会管。

恶鬼垂下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但眉眼还是沉了几分。

他手中黑红色的火焰燃烧起来,嘉宾们这才看到他们周围竟然大大小小有几百个墓碑,都阴冷地矗立在夜幕下,凝视着外来者,顿时毛骨悚然,惊叫着抱成一团。

虽然大雾还没散开,但是夜幕底下辟出了一条土路,这条路上隐约能看到月光。

嘉宾们赶紧走上去,不到十分钟,终于走到了小采家门口。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出去了几个小时,但是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

“我看厨房里还有点肉,”张诚发挽起袖子说,“我给大家煮个馄饨面吧。”

好几个嘉宾跟工作人员纷纷说自己可以帮忙,就一起朝厨房走去。

张诚发是第一个进去的,他进去以后就愣了下,他还以为小采一家都没起床,但厨房里却有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好像在用力剁什么东西,弓着背,个子不高,看起来很佝偻。

“张大娘?”张诚发只当是张大娘起床做饭了,小采跟小栓不太正常,但张大娘夫妻这几天没看出什么问题,他就走了过去,笑起来说,“您在做什么呢?要不然我打下手吧。”

然而张诚发才走过去,嗓音就戛然而止,灶台昏暗猩红的火光映过来,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张大娘。

是小采。

她穿着张大娘的棉衣,旁边架着一口黑色大锅,里面沸水翻滚,她的头颅肿胀,呈现一种怪异的腻白色,整个头就像被剁得支离破碎,又被黑色的线像蜈蚣一样缝了起来。

张诚发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跑,小采被缝住的嘴唇就豁然咧开,猩红的血肉也被撕裂了,她就像感觉不到疼,拿手里的红绳套住张诚发的脖子,就将他往锅里拖。

谈雪慈在看情感大师的视频,贺恂夜一直往他肩上趴,他正推搡贺恂夜时,贺恂夜突然抬头望向厨房的方向。

“怎……怎么了?”谈雪慈迷茫。

恶鬼殷红的唇勾起,低头靠在他肩上蹭了蹭,说:“没事,感觉有点好玩。”

张诚发双腿乱蹬,求神拜佛都不管用,濒死前猛地在心底呐喊,他要是能活下来就给谈老师卡上打一千万!

他眼珠被勒到渗出淤血,眼前已经模糊了,好像看到只有惨白嶙峋的手伸了过来,对方的手上没有指甲,带着鲜血淋漓的鬼气。

那只鬼手攥紧张诚发的头发,将他马上就要掉进沸水里的脑袋拔了出来。

张诚发嗷的惨叫了一声,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头发又轻飘飘地脱落了几十根,一时间悲痛欲绝,终于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其他嘉宾都听到了张诚发的惨叫,他们买了东西回来,但都没什么胃口,本来想随便泡个面就去睡觉,然后就看到张诚发突然起身,一个人朝厨房走去。

秦书瑶还叫了他一声,张诚发也没理会,反正厨房那边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他们就没再管,结果张诚发突然惨叫。

嘉宾们连忙跑过去,就见张诚发脖子一圈淤血,旁边不知道为什么还掉了一片头发。

导演眼前一黑,也差点晕死过去,张诚发这种大老板要是死在他们节目组,他多少条命都赔不起,但随行的医生联系不上,等村里医生过来,张诚发估计命都没了。

“俞鹤。”贺恂夜趴在谈雪慈背后,搂着他垂眸看了张诚发一眼,就回头叫道。

俞鹤拎着他装八卦镜的那个箱子跑了过来,“让让,让让,医生来了!”

靳沉目瞪口呆,“你不是道士吗?”

俞鹤一撸袖子,鄙夷说:“道士怎么了,道士也得上大学啊。”

他在道观长大,毕业以后当了几年医生,才辞职回道观。

靳沉:“……”

果然弃医从什么都会成功的。

谈雪慈愣愣地看向贺恂夜跟俞鹤,不对,贺恂夜为什么会知道俞鹤是医生。

这两个人认识。

道士竟然跟鬼认识,还有什么天理?!

张诚发脖子上是皮外伤,还好救得及时,不然肯定会伤到颈椎。

俞鹤给他简单处理了下,张诚发还没醒,嘉宾们就先把他抬回屋里躺着。

其他嘉宾匆匆泡了桶方便面,就想早点回去睡觉,秦书瑶不敢再自己住,跟节目组几个女工作人员住在一起。

就连贺睢都没逞强,去跟其他男嘉宾住一个屋,生死关头还是命更重要。

谈雪慈吃完面,还是觉得饿,他不会做饭,来了几天也是给人打下手的,本来打算忍忍睡了,结果刚爬上炕,贺恂夜就给他端了一碗小馄饨过来。

谈雪慈愣了愣。

他的死鬼老公还会做饭。

谈雪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对别人都很忍耐,只会在心里骂,或者偷偷报复,但看到贺恂夜,就想找茬骂几句。

仔细想想感觉贺恂夜好惨,死都死了,还得给老婆洗衣服做饭。

“不喜欢?”贺恂夜凑过来,从他勺子里叼走了谈雪慈刚咬了一半的馄饨,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谈雪慈皱起小脸说:“你好恶心。”

恶鬼猩红的眸子望向他,突然按住他后脑,还要来吃他嘴里的。

谈雪慈吓得连连后退,死死捂住嘴巴,恶鬼才放弃地收回了手。

但它居然会放弃。

谈雪慈觉得贺恂夜撅过他一次以后,对他比之前还好,总是在让着他。

他好奇地问贺恂夜,“你吃东西有用吗?”

“没用,没有味道,”恶鬼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他唇上,微笑说,“但宝宝的嘴巴是香的,所以吃你嘴里的有味道,宝宝可以喂给我吗?”

谈雪慈不打算做这么恶心的事,他吃完就去炕上睡觉。

恶鬼在他旁边躺下,一开始只是抱着他,但抱着抱着,手就揉到了昨晚被扇肿的地方,嗓音低沉,说:“我帮宝宝检查一下好不好。”

谈雪慈可不上当,他觉得贺恂夜只是想把他大撅特撅,他眼珠乱转,突然说:“老公,我之前送你的小羊呢。”

贺恂夜怀疑他拿不出来,谈雪慈又会闹着跟他离婚,就将小羊递给了他。

“老公,”谈雪慈黏糊糊地歪在贺恂夜怀里,把绣着慈字的小羊按在贺恂夜胸口,求他说,“你抱着这个睡一晚上好不好。”

恶鬼抬起眼看他,并不说话。

“求求你,”谈雪慈跪坐在炕上,他不知道这个姿。势会让他腿心的软肉看起来肉嘟嘟的,很好埋的样子,他还哼唧着求贺恂夜,说,“老公抱一晚上的话,我明天给你摸……”

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摸什么地方?

屁。股万万不可,胸也不给摸,后背……贺恂夜摸他后背他整条脊椎都软了,不行不行。

他本来想说给摸一下脸蛋,又怕死鬼急眼了啃他一口,最后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可侵犯,只能支吾着说:“给……给你摸摸头。”

贺恂夜:“……”

贺恂夜黑眸抬起来,望向谈雪慈,轻声说:“小雪,这屋里有鬼。”

“什么?!”谈雪慈吓了一跳,直接扑到贺恂夜怀里,被恶鬼抱住在他颈窝里埋了埋。

“老公,”谈雪慈害怕地问,“有什么鬼啊。”

小气鬼吧。

贺恂夜想。

贺恂夜最后还是搂住了那个小羊,谈雪慈也裹住被子,眨着眼在旁边躺下。

桀桀桀。

谈雪慈在被子底下小声邪恶地笑。

谈雪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也讨厌别人叫他小慈,谈商礼他们的名字听起来都很有文化,但他的名字像在管教他,让他善良点。

他怎么不善良了!

谈雪慈还是觉得自己被那个老和尚诅咒了,他想来想去,决定把这个慈字送给所有人。

这个小羊是他买的,但上面的慈字是他自己绣的,他不认字,这个慈字被老和尚写在他的眉心,就好像刻在了他的心上一样,怎么也忘不掉,是他之前唯一会写的字。

当时他还在发高烧,小脸酡红,但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不怕苦也不怕累,他双眼炯炯有神,晚上躲在阁楼偷偷往小羊肚子上绣慈字。

说不定送给他们以后,他们都会变得跟他一样倒霉。

桀桀桀。

其他人不一定会收,但谈砚宁肯定会收。

虽然郜莹嘴上不让谈砚宁收谈雪慈送的东西,但如果谈砚宁真的对谈雪慈避如蛇蝎,没什么好脸色的话,郜莹会很不高兴。

所以对谈砚宁来说,最好的做法就是先收下来,等郜莹开口阻止,他再扔掉。

张妈时不时会来阁楼送药送水。

张妈走过来,谈雪慈就藏起小羊,睁着双乌润的圆眼睛,无辜且乖巧。

张妈走过去,他就拿出小羊,一下一下缝得用心又用力,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死里缝。

桀桀桀。

谈雪慈漂亮的小脸上阴云笼罩,时不时阴恻恻地笑一声,那几天晚上都没有鬼来找他,大概都被阴笑给吓跑了。

谈砚宁出了车祸,谈雪慈越发深信不疑,觉得肯定是这个小羊让谈砚宁倒了霉。

保佑贺恂夜也倒霉,别来撅他屁。股了。

谈雪慈钻到旁边自己的被子里,偷偷看了贺恂夜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其实谈砚宁刚到家里的时候,他很喜欢谈砚宁,晚上会偷偷跑去找谈砚宁一起睡觉。

有次半夜三点多跑过去,发现谈砚宁还没睡,他趴在谈砚宁床边,小手去拽谈砚宁的被子,拽下来以后发现谈砚宁眼眶通红。

谈砚宁所在的圣心福利院条件不是很好,太穷了资源很匮乏,孩子们互相争吵,抢甚至偷东西的状况就很严重。

何况谈砚宁还被退养过一次,再次回到圣心福利院的时候受尽了嘲笑。

但当时谈母精神很不好,谈父就是为了妻子高兴,才又领养了一个孩子,他需要谈砚宁乖一点,去安慰母亲。

谈砚宁很会看人脸色,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刚到谈家,别墅太大了,他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也不敢告诉其他人。

“阿砚,”谈雪慈抱着小羊,钻到谈砚宁的被子里,将小羊放在两人中间,他比同龄的孩子都瘦很多,显得那双眼睛特别大,雪白憔悴,只有头发毛绒绒的,他伸手抱住谈砚宁,说,“不要哭,我陪你睡。”

谈砚宁知道自己应该去告诉谈父谈母,谈雪慈又偷跑出来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去,他埋在谈雪慈怀里睡了一晚上。

谈砚宁那年过生日的时候,谈母没给他买蛋糕,她不许谈砚宁吃这种高糖的东西。

谈家很有钱,谈父事业有成,谈母性情温柔,像极了模范父母,就连大哥也是无可挑剔的优秀,但谈砚宁到了谈家以后,才发现跟他想象中温馨和睦的家不一样。

除了谈雪慈。

谈砚宁那天听到有人在楼上叫他,谈母不许他上阁楼,他本来不敢去,但他犹豫了下,还是一步一顿地往阁楼上走。

然后看到谈雪慈趴在门边,双眼亮晶晶的望着他,阁楼的门被上了链条锁,因为不允许谈雪慈出去,但又需要透气。

谈雪慈凑在门缝旁边,白嫩的小脸都挤红了,努力伸手递给谈砚宁一堆零散的硬币,加起来只有六块多,是他捡来的。

他有次晚上在外面碰到小猫鬼,那个小猫鬼带他去了一个有钱的地方,他在臭水沟旁边捡到好几毛钱,回去刷干净藏了起来。

谈雪慈不识数,也不懂外面都是别人掉的钱,他只知道捡到了宝贝,然后就经常跑出去找小猫鬼,攒了这么多钱。

他也不知道这些钱买不起一个漂亮的蛋糕,他只是觉得这一堆看起来很多。

“阿砚,”谈雪慈跟他说,“去买蛋糕吃吧。”

他全然忘记自己跟谈砚宁同一天生日,其实他也应该吃一个蛋糕,就像他给陆栖治病,也没想过如果陆栖不还钱该怎么办。

谈砚宁最讨厌谈雪慈这点,谈雪慈像个不合格的圣母,他没有那么强大、宽宥又能怜悯世人的力量,自己都过得像个小老鼠,还非要伸着脏兮兮的手去保护别人,就显得很可笑。

谈砚宁拿走了谈雪慈的所有钱,买了一个最廉价的奶油小蛋糕,吃下去会有点恶心的那种,然后在外面吃完才回家。

还特意去告诉谈雪慈他已经买过了。

他以为谈雪慈会生气,或者会怪他没给自己带一点,但谈雪慈什么也没说,只是有点馋地咬了咬手指头,好像希望自己白白软软的手指变成甜甜的小蛋糕一样。

谈砚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谈父谈母都很听他的话,他去跟谈母说觉得二哥可能精神有问题,为什么不让他去医院看看呢。

谈雪慈第二天就被送去了医院,再回来以后,他的哥哥,他这辈子唯一称得上保护神的人不见了,谈雪慈再也没晚上偷偷去找过他。

……

谈雪慈裹着被子,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攥住边缘,只露出苍白的小脸,躺着躺着眼泪就沿鼻梁滑了下去。

他平时呜呜哭,是因为知道自己长得漂亮,撒娇不会让人讨厌,真的想哭的时候反而没声音了,没人会喜欢一个每天哭哭啼啼的人,太矫情了,鬼也不会喜欢。

他将脑袋往被子里钻了钻,整个人都埋到了被子底下,怕把贺恂夜吵醒。

他很小声地吸了下鼻子,小脸闷得发红,突然觉得被子里凉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抬起腿就想踹,然而腿根本抬不起来,浑身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对方跪在他脚边,低头用脸在他小腿上蹭了蹭,好像他不是他的老公,只是他养的不听话的狗一样,会到处乱嗅。

谈雪慈一瞬间呼吸紧绷,雪白的耳尖都通红起来,想让那个东西起来,但他连嘴唇都不能动,全身仍然有知觉,却无比僵硬。

阴冷的气息沿着小腿往上攀爬,经过某个部位时,停下来亲了亲。

谈雪慈睫毛抖得厉害,被强烈的羞耻感笼罩,恨不得一拳锤过去,但又动不了,只能在漆黑中感受对方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颊。

他的被子掀开一点缝隙,有月光透进来,谈雪慈眼圈红红,跟贺恂夜对视。

贺恂夜漆黑的桃花眼带着笑,趴在他胸口,仰起头亲了他一下。

谈雪慈还以为贺恂夜要撅他,结果贺恂夜揩掉他的眼泪,跟他说:

“以后别一个人偷偷做坏事了。”

谈雪慈一愣,只当贺恂夜是嫌他坏,他圆圆的眼泪像珍珠一样从透红的眼睑滚落下来,但还没往下掉,就被对方伸出舌头舔掉。

“以后可以叫我一起,”贺恂夜蹭着他的鼻尖,轻声说,“老公就是拿来用的,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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