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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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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封住他的口鼻、伤口、所有正在流血的地方。

隔着灰色海面,埃尔比拉上爆炸带来的火球如遥不可及的太阳。

海水刺骨,疼痛迅速灌满了浑身的肌肉组织和骨髓。周阎浮不再看得清那道朝自己笔直坠下的身影。

他甚至快要以为是梦了。

正如他之前那么多世掉下平台时,在意识的终点处,他所朦胧看到的景象一样。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最愚不可及的梦。

好痛。

这是裴枝和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从俯冲的直升机上无任何护具跳海,跟自杀没什么两样。灰蓝色的海底广袤无垠,是最恐怖的地狱,而他执着地冲下坠沉底的周阎浮游去。什么洋流、海底悬崖、温差、肌肉抽筋、窒息、被血腥味招来的海洋猛兽等等,都不在裴枝和的考虑里。

他清晰地记得,当他抱住周阎浮时,他的身体还有余温。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裴枝和抱着他,水变得温柔,让他们像孤寂中面对面四肢纠缠、共舞的两尾鲸鱼。裴枝和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涣散。

他的脑中甚至开始播放走马灯。

电影一般。默片一般。

看到自己在一个海上平台上,抬起手,将枪口对准周阎浮,砰的一下,毫不留情。

看到狂风中,他和周阎浮面对面走向对方,却不是互相奔赴,而是交换。

看到自己被一柄枪瞄准而一无所知,而周阎浮冲上来,那一刻犹如慢动作,他挡在他身后,用最后的拥抱为他挡下子弹,继而跌跌撞撞地来到平台边缘,坠下深海,正如刚才。

人在海里流泪的话,要怎么分辨呢?

裴枝和浑然不知自己已泪流满面,或许是他心里流泪,因为水压怎么可能允许悲伤。他只听到自己反复地呐喊,虽然没有声音,但胸腔分明被这样用力绝望的呐喊填满了——

不是这样,事实不是这样的!周阎浮,我没有背叛你。不要带着“我不爱你”这件事死去……

他是多么想要他知道,他爱他。

……

电影的胶片终于还是混沌了散乱了,正如裴枝和自己也开始坠入黑暗。

水声鼓荡在耳边,如摇篮曲。他的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道柔和的祈祷:

“周阎浮,路易·拉文内尔,优素福·马立克,你再一世醒来后,要记得我。”

至少,你还有来生。

来生,你一定可以更快地让我爱上你。

来生,我一定可以让你更快地知道我爱你。

后来的事情裴枝和便一概不知了。是奥利弗带着另一个队员跳下来,捞起了他们并送上了氧气瓶。大洋的动力是可怕的,虽然看上去平静微澜,实则也足以让人不知不觉漂离很远,但一台无人驾驶的快艇,莫名地来到了他们的头顶,从而救下了四条人命。

奥利弗后来拆了这条船,果然在里面发现了自动寻址装置。

这是周阎浮的保命措施之一。随着未来一周,从平台爆炸中勉强逃生的数人分别在雅典、迪拜、拉格斯、日内瓦在国际逮捕令下被警方控制,周阎浮设计的这场大戏,终于被奥利弗推敲出了全貌。

他要在这场大戏中一次性完成众目睽睽之下的中枪坠海假死、销毁Arco、发送证据、清除阿勒法希姆家族余孽、消灭曾经的合作过而在他金盆洗手后变成夺命方的所有势力,从而实现彻底的金蝉脱壳。

还是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

疯子。

奥利弗只能这么评价。他以为他是神吗?

幸运的是,人好歹是救回来了。

虽然,埃莉诺夫人已公开发了讣告,宣布了路易·拉文内尔的死讯。现在拉文内尔宅邸正举办告别会,路易·拉文内尔尸首无存,灵柩里只存放了他生前的衣物。

奥利弗推开病房门,看到醒过来的裴枝和正在转动胳膊。

这已是事发后的第八天。裴枝和没什么大碍,但跳海的冲击让他心有余悸,刚好住在医院里方便去康复科进行肌肉的理疗和复健。

一见到奥利弗,裴枝和就问:“他醒了吗?”

“还没有。”

埃尔拉比平台比当时直升机俯冲后的高度的更高,人从那个高度摔下来,跟拍在水泥地没什么区别。幸运的是这男人身体素质太过强悍,所以还能抢救一下。击中他的三发子弹,除了左肩造成了真实的贯穿伤,其余都被有效挡住了,当时炸开的血花是周阎浮预先伪造的血包。

奥利弗先陪裴枝和吃了早饭,在去康复科前,裴枝和照常先去周阎浮的病房。他两天前从重症室转出来,一切体征平稳,唯独不醒。

裴枝和进去陪周阎浮时,奥利弗就在门外等。病房的登记栏上,写的是「周阎浮」。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正式身份。

只是这样平躺着的话,床上的男人看上去也有了一份异样的乖巧。阳光已经照进,但还不足以爬上他高挺的鼻梁,因此只在他苍白的半边脸流连。

裴枝和第一件事总是从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牵出来握一握。他把他的手当玩具。周阎浮的手可真大呀,裴枝和每每将掌心与他贴起来时,都会感慨。他会把他的五指拢下来,像是包着自己的手,也会与他十指相扣,或者在他手心写字,汉语法语英语,写阿拉伯语的“奇斐”,之前周阎浮专门教他的。

裴枝和唯独不喜欢的,是不管他怎么玩,周阎浮的手总是软绵绵,似乎并不想抓住他。

裴枝和强行将他的掌心贴到脸颊,依偎着,蹭着:“周阎浮,你快点醒吧,别装了,医生都说你没问题。”

其实他骗他的。医生说他伤很重,醒了也没那么上天下海无所不能啦。不能再抱着他在红外线警告区翩翩起舞了。

裴枝和不看手表,等到阳光照亮周阎浮整张脸时,他才起身离开。

他每天早上进行一个小时康复训练,当保养。只不过这天,刚进行了半个多钟,奥利弗就匆匆闯了进来。

他的神情令他不必多言,裴枝和已懂了一切。

他丢下一切,穿过这长而洁白的走廊。电梯的上下数字在他眼里茫然,他连等待的耐心都没有,取楼梯直下了五个楼层,推门而入,如一阵旋风。

刚刚还躺着无知无觉的男人,此刻在医护的帮忙下摇起了病床,半坐在床头,接受医生的听诊。

对于裴枝和的闯入,医生是从听诊器中听到的。他的病人心音在那一瞬间乱了。

“周阎浮!”裴枝和冲上去,却不敢冲到底——中国人最尊敬大夫。他止步在床边,要医生首肯他才敢用力抱他,但整副身体、整张脸都已为他而焕发光彩。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甚至湿漉漉的。

“你可以拥抱他了。”医生收了听诊器,微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像教堂里牧师说“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裴枝和扑上去,阵仗很凶猛,实则控制着力道。只不过他还没碰到周阎浮,就被他一个动作给弄得浑身冰凉——

周阎浮微微后仰,偏过脑袋。这是他作为一个虚弱的病人在半躺着时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拒绝。

他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心。

裴枝和愣住,脸上的笑仍有惯性,但肢体略僵:“你不会在生我的气吧?”

周阎浮看向门边的奥利弗,递了个不动声色的眼神,表达不悦和不满。

奥利弗心里咯噔一声,快步前往:“路易?”

“把他带走。”周阎浮很自然地施令,没多看裴枝和一眼。

巨大的茫然,让裴枝和完全呆滞住,甚至没说什么问什么。反而是奥利弗半笑着打圆场,问:“你就不想他?”

他猜测周阎浮是有哪里不舒服,要把裴枝和推开,私下和医生沟通。一种把心爱的人推到事情之外的保护性措施,大男子主义的顽疾表症之一。

周阎浮用一种“你是不是傻了”的眼神瞥向奥利弗,不满和不悦的强度都升级。

奥利弗这一瞬间感知到,过去几个月他在周阎浮身上感受到的年轻、愉快和活力都消失了。他现在,又是那个沾染血腥味、谨慎、内敛、生杀予夺而又高高在上的大贵族了。

就在奥利弗都呆愣的这两秒,身穿病号服的男人冷冷地说:“把他带走,还要我重复几遍。”

“周阎浮!”裴枝和脸色泛红,怒的,恼的,急的,“你别妄想又把我支走了,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

后面这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偏了偏脸,露出一个不太相信但又饶有趣味的蹙眉勾唇表情:“你?”

裴枝和眼泪流了下来:“你不会失忆了吧。凭什么啊你都还认识奥利弗,凭什么就忘了我。”

他到这时候还没相信呢,否则不会抱怨得如此可爱,以至于周阎浮甚至都勾了丝唇,忍俊不禁似的,但眼底并无温情。

“我认识你,你叫裴枝和,是一个小提琴家。”

二十四岁那年,他在日内瓦听过他在梅纽因大赛上的一场演出。

仅此而已。

话说回来,那时他才十四岁,与如今样貌差别虽然不大,但气质截然不同。虽然他出现的那一秒他就已经辨识出来,但还是有被冲击到。

人类就是这样,会被漂亮闪耀的东西撞击到心灵。

裴枝和愕然:“然后呢,就这样?”

周阎浮:“我对古典乐不感兴趣,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让你的经纪人找我基金会谈。”

抬眸看向奥利弗:“送客,我累了。”

裴枝和的眼泪真正决了堤,讲话也开始带上浓重鼻音:“你有病啊周阎浮!我已经是维也纳爱乐的首席,需要你屁个帮助!你脑子呢,你看不出我跟你很熟吗!看不出我们之间有很多故事吗?!你——”他腮颊挂泪,掷地有声,“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奥利弗摸了摸额头。

好想发烧。

周阎浮先是纳罕,继而冷漠无情地哼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可能,我信教。”

在状况变得更混乱前,奥利弗当机立断将裴枝和带了出去,或者说是强行挟制了出去。裴枝和张牙舞爪,恨不得把周阎浮从床上挠下来,嘴里说着:“奥利弗!放开我!我要摇醒他!”

医生脸色一凛:“不能摇,不能摇……”

砰的一声,奥利弗用脚踢上门。

“冷静一点。”

裴枝和安静了一秒,一股锥心之痛袭上心头,让他张大了嘴,急促地喘了两口,扶着心口弯下了腰。

眼泪一颗一颗分明地砸在了地毯上。他不闹了,不乖张了,也不出声了,只剩下将他心脏不住地绞紧、绞紧的痛苦。

过了许久。

裴枝和的呼吸渐渐平稳,仍旧垂首对着地面:“我刚刚话说重了,奥利弗。”他静静地说,指尖掐着掌心:“他身体还没好,又坏了脑子,我不该跟他计较,也不该那么骂他。”

他想抱他。想亲吻他。

奥利弗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周阎浮真的变成了从前那个模样,那么裴枝和的这几句,甚至不可能引起他的波动。

“先做检查。”奥利弗做了决定:“也许是暂时的,明天就好了。或者做了检查吃了药就会好转。”

他安抚好裴枝和,回到病房。多了两个医生过来,是脑科和精神科的,正在和周阎浮本人预约检查时间。他很配合,因为对他这样习惯于掌控的人来说,最难忍受的就是信息缺失。

在精神科医生的指示下,奥利弗问了些问题。情况不容乐观。对于过去四五个月发生的事情,周阎浮已完全不记得,但在此之前的,他答得分毫不差。

医生无从解释,耸了耸肩,让他们等待医学检查结果。

除了记忆外,更紧迫的问题是周阎浮的左肩左手。枪伤和坠落的冲击造成了骨折,他的脏器也多有损伤,只是坐着应付了这么一会儿,就感到疲倦。

奥利弗送走了医生,将目前情况最快分享给周阎浮。

“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到了埃尔比拉设伏,引发了各方火并,销毁了Arco,亲自把证据送给了‘处子’那群蠢货。而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我想为了这个小提琴家,金盆洗手,过风平浪静的日子?”

奥利弗毫不迟疑掷地有声地给了回答:“是。”

周阎浮用右手支住了额头,闭上眼,试图回想。

不行。他想不起任何有关那个人的片段,除了八年前在日内瓦,他在剧院后排听完了他的表演曲目。

“以你的了解,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区区相处了几个月的人,放弃一切?”

奥利弗深吸了一口气:“路易,说实话,我不能说自己了解你。你的问题我也想过,我也问过,你当时说,这是你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奥利弗顿了顿,“当时我没有懂。后来,也就是一周多以前,你独自前往埃尔比拉时,派我单独看住枝和,他担心你的安危,发告诉了我你其实已经活了很多辈子的真相。”

毫不意外地,周阎浮失笑一声,眼底仍然没有温度:“看来,他是个高明的巫术,把你也骗过去了。”

他眯了眯眼,冰冷的审视从这个坐卧病榻的男人眼中投下,竟宛如居高临下投下的一道审判之光:“奥利弗,你的主,难道不足以把你从东方巫术中带出来?”

这句话对信教的人格外严厉,相当于在说“你被你的主放弃了”差不多。奥利弗脸色一变:“不是,路易——”

“我需要休息,他的问题,我会考虑处理。你先问问他要什么。”说完,周阎浮就闭上了眼,摆出闭门谢客的姿态。

“他要你。”奥利弗不假思索地说。

寂静的一秒。但这男人脸上没有透出任何讯息,没有流露任何动容。

一秒过后,他缓缓掀眼:“奥利弗。”

他停顿,口吻冷漠:“如果你这么舍身为他说话,我不介意帮你换个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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