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日这一役后的当日中午,裴枝和被邀请与汉斯·迈尔进行了一次单独的私密的午餐。
一听说他要跟汉斯·迈尔单独吃饭,上午挨骂时没吐的团员,小提琴第七谱台刚转正的本杰明终于把早餐吐了出来。
团内聚餐。
本杰明:“我会在汉斯·迈尔找我午餐的前一刻找根绳子上吊。”
与他同为第七谱台的克里斯托弗:“放心,孩子,这样的事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落在你头上。”
乐友协会高层独享的俱乐部餐厅。
汉斯·迈尔开门见山:“你身上任务很重,年轻人。”
他现年五十岁,地位居现役指挥之山巅,不怎么会发火怒吼,嗓子保养得很好,但依然落下了暴君的名号,甚至带来的压力超过其他会大喊大叫、摔谱架的指挥。
裴枝和点点头:“我明白。”
十六首曲子,他要整理出目前的问题,攻克声部内的技术难点,同时做好和其他声部的关键句对接。小提琴声部共十六人,很可能每个人在不同的曲子上有不同的岔子、顽疾。这样的排列组合光是想一想就要头痛了。
“你打算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裴枝和轻描淡写:“以不猝死为底线。”
汉斯·迈尔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流露出了含量有限的欣赏。
非人类级别的利己者。
裴枝和默默回想了一番埃夫根尼私下的吐槽。比如,如果他没有成为指挥的话,他会成为一个作家,以大量没头没尾自以为犀利有趣实则只是为了攻击人取乐毫无文学性的比喻而遗臭文学史并给所有阅读过他的人留下贯穿一生的精神噩梦。
……幸好老师的下半本回忆录没写完。
“对了。”汉斯·迈尔忽然问,“不知道埃夫根尼生前,有没有跟你谈论过我。我们曾共事过两年,他是前辈。”
“……”
“有。”裴枝和动作坚定地切成牛排,笃定地说,“他说你会成为一个文学家。”
汉斯·迈尔愣了愣,目露宽慰和自得:“不错,我一直认为音乐和文学是相通的。”
又交流了一些技术难点夹杂着老头时不时的恐吓后,这顿饭终于结束。裴枝和婉言谢绝了他在周围散散步的提议,飞快地找了个角落消失。
他拨出电话给周阎浮,想好好分享和吐槽这一上午的精彩。
等了一阵子,通话才被接起。
“喂?周阎浮。”裴枝和蹲在街角,看着花坛沿一长串的蚂蚁,声音隐含雀跃。
听筒里传来男人声音,低沉中似有倦怠:“有事在忙,不太方便。”
裴枝和愣了一下。
挺突如其来的冷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脆生生蹦出一个:“哦。”
周阎浮匆匆地说了个“乖”字,要断线前,又补充了一句:“最近这阵子可能没法来看你,有需要你联系管家。”
湾流破开云层,飞机上一支由六人组成的精锐作战小队,已完成了作战布局和弹药组装。
坐在舷窗边的男人挂了电话,对着通话记录里的那串号码又出了一会神后,才收心。
卫星视讯有人连线,屏幕上出现一张中东男人的脸,黑发,浓眉大眼,脸部轮廓却流畅瘦削,很年轻,与其他中东男人显著不同的是,他胡子刮得很干净,于是便更显出脸上五官的优越性,尤其是眼睛。
马库斯,迪拜某能源家族二公子,伦敦政经毕业的高材生,与周阎浮相识于大学期间。彼时双方都没有亮身份,因一次皮划艇赛事而结识。
无论如何,周阎浮也想不到背叛会出自他身上。
他的家族在迪拜很稳定,是除王室外首屈一指的,几个兄弟姐妹的路径安排也很明确。即使是出于争家产的目的,这一背叛也是不成立的,因为马库斯负责的正是家族的核心交易,而他大哥只负责在台前亮相。可以说真正的权柄本就集中于这个二公子身上。
“Bro。”马库斯开口,玩世不恭地笑了笑:“你那个叔叔招待得怎么样?”
周阎浮静静地盯了他半晌,目光淡漠地一敛:“还不错,鱼都吃撑了。”
马库斯一阵大笑,“恭喜,终于拔了这个钉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在飞机上?”
“利比亚的港口不安份,该管管了。”周阎浮丝毫不忌惮将自己行程透露给他。况且,那里也早就在等他大驾光临。
马库斯展露他那一族人典型而迷人的微笑:“你已经控制了整个欧洲,何必以身犯险?你该来迪拜让我好好招待你,我新买了头孟加拉虎,训练起来很刺激。”
周阎浮与他对视,勾唇一笑:“你知道的,我喜欢亲自处理叛徒。”
半个小时后,湾流G550降落利比亚某中立区机场。
裴枝和挂完电话后,又蹲在原地看了会儿蚂蚁。
他哪天不忙啊?兴趣降了就直说……嘁。
裴枝和蹲了颇久。天要下雨,周阎浮要转移兴趣,蚂蚁要搬家。
过了会儿,从餐馆出来的一小撮小提琴声部乐手们,目睹了他们新首席的奇怪行径。
并展开了探讨。
第七谱台本杰明:“替补首席在干什么?”
第七谱台克里斯托弗:“不知道。”
第五谱台马克:“听说他每次表演前都要冥想。”
第七谱台本杰明:“他早上会没有。”
第四谱台蕾娜:“所以他实力还有保留?!”
第三谱台索菲:“可能他现在也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东方仪式。”
本杰明:“难道这就是他琴艺出众的秘密之一?”
本杰明:“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呢?”
大傻蛋。
剩余几个人目移:“你去。”
作为全团菜鸡,本杰明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Hi,替补首席。”
不远处的众人齐刷刷拿手掌拍额头。
你真有礼貌啊!
裴枝和抬起眼,脸上残气未消,因而看上去十分冷峻严肃:“什么事?”
“你在观察自然么?一种类似于冥想的仪式。”
裴枝和看了看他,以及站在路边的众人,又看了看蚂蚁。
“对。”
本杰明一脸的“果然如此”,请教道:“有什么诀窍吗?”
裴枝和站起身。
糟了,蹲太久,麻了。众目睽睽之下,新·替补·首席身体歪了一下。
但面不改色地说:“诀窍就是要足够久,感受你和自然建立的链接。对了,鉴于你今天的表现,你可以去清晨的多瑙河边。”
本杰明像个突然被批改作业的小学生,耳根瞬间红了。不是吧,连人都没认清的情况下怎么就抓到他的琴了……
裴枝和将两手抄进大衣口袋,对余下几人礼貌地点点头:“下午见,诸位。”
本杰明回到他的同事们间,长出一口气说:“对。”
为了拖大家下水,他补充道:“他建议我们也这么做起来。”’
裴枝和回到大厦,利用剩下的时间午休及冥想。爱乐团实行民主管理,除了担任行政要职的人有办公室外,乐手并无独立办公室,琴房也是预约制,无长期固定的个人练琴室。裴枝和入乡随俗,在排练厅的角落进行冥想。
原本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乐手们,纷纷将视线觑过去。
年轻的东方男人真是漂亮,笔挺的西服剪裁和度。细碎的黑发从额前盖下来,垂阖的眼睑,一线直下来的鼻,自然抿合的唇。如此白皙的肤色,宁静的面庞,在排练厅金色的灯光下,简直有了种神性。
冥想的作用是让大脑休息,摒除杂念,尤其今天要摒空某个忽冷忽热、忽然转移了兴趣的男人,将他驱逐出去。
他越想越不忿,不由得蹙眉,用力抿了抿唇角,一股让人觉得娇俏的不服气。
众乐手:“?”
好,既然你在忙,我也在忙,那大家一拍两散就好了!
不行,还住着他的房子。
那又怎么了!
呵呵,忙吧,从今天开始,我将不打电话不发信息不问候,断情绝欲。
等你回过神来时,抱歉,在你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断情绝欲无悲无喜的我,不管你怎么后悔、痛心,都为时晚矣!
众乐手:冥想居然是一件表情这么激烈的事!
不能想了。今天的冥想就到这里。裴枝和毫无预兆地掀开眼。
新首席:“……”
弦乐部众人:“……”
怎么说呢,双方都很猝不及防。
一片死寂中,裴枝和想了想,问:“你们要一起么?”
神秘的东方力量!
于是当艺术总监安托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景象:黑压压的一众老中青三代乐手席地而坐,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新首席,则正用平稳、平静的英语带领他们呼吸、凝聚精神、唤醒前额叶。
安托万一脸恍惚地走了。
都这样了,那他一早上担心他无法融入集体的牵肠挂肚算什么?
下午一点半,再一次的全团排练开启,指挥汉斯·迈尔震惊地发现,众首席已自觉全员向裴枝和看齐。
要知道,这里的诸位,不是维也纳大学毕业,就是像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萨尔茨堡音乐学院毕业的佼佼者,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被启蒙老师夸过天才的。
但可惜,每个时代,都有天才中的天才,一经横空出世,天才也只是见他的门槛。
高强度的排练一直持续到了五点,外头天已黑尽。裴枝和终于摸出手机,怀着某种期待打开通讯软件。
如果周阎浮给他发了什么消息,或者拨打过他的电话,他就原谅他。
然而界面空荡。
裴枝和抿着唇,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他也没在乱赌气,他确实很忙。乐手们下班后,裴枝和留在琴房里进行今天的声部总结,并且针对性地进行某些片段、要点的高强度重复性训练。
他知道,今天汉斯·迈尔给了他微薄的一些面子,全当欢迎仪式了,如果之后他没有更果敢锋利的表现,很快也会被他喷个狗血淋头。
直到七点半,裴枝和才关灯走人,走之前带走了安托万交给他的一些团内机密的录音唱片,以便吃过晚饭后继续研究。
这样枯燥而高压的日子,裴枝和一过就是五天,每天都雷打不动地琢磨总谱到半夜十二点。他的编制还处于保密阶段,纵有问题也不方便向外请教,只能自己钻研。
这些天里他没再打电话给周阎浮,周阎浮安静得很,直到两天后的晚上,忽然蹦出来一句:【宝宝今天过得怎么样?】
裴枝和承认,屏幕弹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琴乱了。
没有恋爱是这样谈的,为两天为单位的消失,又若无其事地出现!
但若还留在交易的框架里的话,无可指摘,毕竟作为金主的他没有义务给金丝雀提供情绪价值。
裴枝和放下琴,回得公事公办:【还可以,挺顺利的。】
周阎浮可能在休息,回得很快:【加油,你没问题的。】
还用你说……
裴枝和不知道回什么了。
又隔了两分钟,周阎浮发来一条:【有想我吗?】
真是自我感觉良好!
裴枝和鼻尖酸酸,立刻就想缴械投降。
但他还是硬撑了会儿,冷硬地回:【没怎么有空想。】
Louis:【没关系,我在想你就够。】
末了,添了两个字:【很想。】
Zhihe:【怎么很想?】
Louis:【大概就是,抓心挠肝,茶饭不思。】
裴枝和之前没认为自己好哄,毕竟苏慧珍老孤寒孤寒地说他,弄得似乎他气性很窄。但周阎浮仅凭这一句就点亮了他这两天沉郁的天空。
空旷的大房子里,裴枝和身穿家居服坐在地毯上,脸上浮现一丝迷茫。
虽然上次丢了手表的车上,他为他眼泪流得像个傻子,但里头还有很多自己被当成替代品的委屈。而现在这样钝钝的、慢慢的情绪,似乎比那激烈更说明一些事。
糟糕了。
他真的有点爱上他的教父。
不是交易式的迎合,不是半真半假的游戏,也不是身处下位无从抗拒后的顺从。
而是,会想念,会患得患失,会因为他一句话下坠又因为他一句话而起飞的,爱。
裴枝和别别扭扭地发过去一句:【你这两天在忙什么?】
Louis:【一些交易上的事。】
回得这么快,应该很方便吧?裴枝和反复抿唇几次,点开通讯录,一个狠心,毅然拨过去。
爱情么,不是你主动就是我主动咯。
男人姿态越低才越帅!
利比亚某安全屋。
厚重的防爆门与遮光帘内,呻吟声被以非人的意志力忍住,转为无法抑制的、从牙缝间漏出的抽气声,短促、颤抖。
空气滞重黏腻得能用军刀划开,浓烈的铁锈味压下,翻涌着刺鼻的消毒酒精、汗液的酸腐和尘土气息。
埃尔森瞪着惊恐的双眼,嘴唇哆嗦得厉害:“Boss,Boss……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悬在正中央的野营灯,光线冷白,将下方的一切照得纤毫毕露,一张临时性的铁架子床下,散乱着止血钳、用光的吗啡安瓿、沾满血污的棉花和寥寥几卷绷带。
血不停地从他的伤口冒出来。
医疗兵每一次按压止血,都带来更剧烈的颤抖。
突如其来的手机来电,让本就紧绷的氛围瞬时变得警惕。
周阎浮的作战手套已然染血,他的左手有力地握住埃尔森的手,闭上眼深深呼吸,用另一只手摸到手机,看也未看,拇指决绝地按下了拒接键。
屏幕的光在他下颌一闪而灭。
埃尔森的目光时而涣散时而集中,话语越来越快,却也越来越含糊不清。
周阎浮喉结滚动着,再睁开眼时,那双鹰目里没有彷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力量,宁静,深邃。
在他的注视中,埃尔森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看着他不可一世不可接近的老板摘下了脖子上的银十字架吊坠,在唇上吻了吻他的主,接着,掌心的触感变得具体——他将那枚十字架塞进了他的掌心。
某种古老的语言自周阎浮低沉微哑的声线中流出。没人能听得懂,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这个男人的祷告。
埃尔森闭上眼,眼角滑下眼泪。
拨出而被拒接的电话,比整整两天的沉默更令人难堪。
裴枝和没再拨过去。
即使周阎浮后来发了条信息来解释,说正在忙,他也没回复。
翌日是周六,天气阴冷。
裴枝和从琴房出来,漫无目的地穿过了音乐广场,避开喧嚣的主街,拐进小巷。
寒风冷冽,裴枝和拢紧了大衣,竖起了衣领。这条小巷很僻静,位于两个老旧的居民区街区之间,开了一些生活化的小店,空气里的咖啡香熨帖人心。
在经过一块用粉笔写着“生命的喜悦”的黑板时,裴枝和脚步停驻,推开了这家店铺的门。
十分钟后,他提着一笼小鸡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埃尔森是两个大众脸保镖之一。
你我的生活是多么截然不同,爱你是否是种自私的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