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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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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周阎浮大手一挥,为裴枝和购入了两百多条裙子,瞬间塞满了酒店的二三层衣柜,以至于裴枝和自己存在这儿的寥寥几套西服都被挤到了柜子边角。上流社会一则传闻不胫而走,说拉文内尔即将迎来一位新的女主人,毕竟成为家族摄政王的这么多年来,路易可从未有这样大张旗鼓的大动作。

诚然对于这种风向,许多人都想要打探出女方真实身份,但大多无功而返,反而有心人从阿伯瑞斯基金会公布的新合作艺术家名录中发现了端倪——枝和。这个毅然决然将自己从家族姓氏中叛出的青年音乐家,其动作也在法国引起了媒体报道,加上紧随其后的恩师去世等风波,让他一度从古典乐圈站到了泛娱乐舆论的中心。

虽然奥利弗进行过网络清扫,但总会留下些碎片。何况讨论裴枝和的除了香港还有中国内地,那是另一种制度,天然的防火墙。于是有心人果然在此打捞到了不寻常的遗迹——枝和曾提过法国来的路易·拉文内尔是其教父。

电脑屏幕上,一张名为“路易·拉文内尔”的人物黑色剪影十分显眼,剪影中心打了一个问号,说明在分析的人不知道此人长什么样,下面的文字却分析得头头是道:

【检索路易·拉文内尔能获得的信息十分有限,但如果把检索词换成“拉文内尔”,就可以发现很多端倪:

十八年前,子嗣凋零的拉文内尔家族迎来了一个年幼的新面孔;

隔年,埃莉诺夫人举办了她生涯里唯一一场有众多媒体在场的慈善晚宴,虽然没有正式宣布,但正是这一年后,夫人有一个养子or私生子的留言不胫而走;

八年前,震惊资本界的三百亿美元传媒跨境收购案,让幕后股东拉文内尔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在此之前该家族维持的是贵族做派,以至于坊间只传闻其奢华、实力雄厚,但对其资本规模却一直无法预估;

随后的八年间,拉文内尔和埃莉诺夫人成为整个欧洲文化的领头羊、无冕王,凡跟艺术沾边的,都绕不开拉文内尔的收藏、赞助,卢浮宫的专展都要跟他们借藏品。值得一提的有两点,第一点是有关埃及藏品规模,除了埃及国家博物馆外,位居第二的不是卢浮宫埃及馆,也不是曾经的拿破仑皇帝,而是如今的拉文内尔家族;第二点,在诸多信托基金中,阿伯瑞斯——这个专注于古典乐的基金会,是唯一明确持有在路易·拉文内尔个人信托下的。】

下面跟帖:

【阿伯瑞斯基金会是虚席以待?但为什么今年才签约?】

【这还用说,今年刚搭上呗。】

【emmm这么说来,枝和的整个人生轨迹实在太怪了,一开始是私生子,还被人人喊打过,接着声名鹊起,妈妈也摇身一变成了伯爵夫人,现在又断了亲,成为法国最神秘的家族之最神秘的男人的教子……】

【母子俩真是到哪都能混成上等人呢XD】

【法国人不知道底细,我们香港人还能不了解吗?苏女士就是超有嗅觉的啊~这个月港版《Moda》内页,她那些古堡古董不要太唬人……我看再过几年,她就能成为“清醒独立只为自己而活的大女主了”。】

【伯爵的事估计做不了假,但这个路易·拉文内尔真不好说,谁都没见过的人,怎么保证去香港的就是他?万一是母子俩请来虚张声势的演员呢?说不定是借着签约阿伯瑞斯,自导自演给自己虚构了个大腿。】

【是吧】

裴枝和合上电脑,不由得严肃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谁能证明周阎浮是路易·拉文内尔。

他的思考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周阎浮看他吃饭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儿,不由得警告他:“现在不吃,晚上饿的时候别叫。”

裴枝和说自己上网听到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个人自称是拿破仑的使者,到当时的各个法属殖民地巡视,派头很足,出手也阔绰,各地长官都战战兢兢招待他贿赂他,民众也把对拿破仑的狂热崇拜投射到他身上。就这样他一路白嫖,壮大声势,搜刮了很多财富。但是呢,其实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他什么人也不是。”

周阎浮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漫不经心地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要么被砍头,要么成为真的。”

“谁来决定?”裴枝和不由得问。

周阎浮勾唇微微一笑,看着他的眼睛:“有拿破仑的时代,拿破仑决定;没有拿破仑的时代,他自己的能耐决定。”

不知道为什么,裴枝和愕然,继而浑身蹿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毫无疑问,这是他见过最不可一世的男人,这种与生俱来的我为王者的掌控感,这种永远从自身出发审视一切裁决一切的气魄,是如此天经地义、浑然天成,绝不是一个沽名钓誉虚张声势的人可以做到。

裴枝和发着愣,脱口而出:“那你呢?”

周阎浮轻笑一声:“你想问什么?”

“真的有路易·拉文内尔这个人吗?”

“我的护照显示,确实有。”

“你还有上衫彻和周阎浮的护照呢。”裴枝和扯动嘴角。

周阎浮挑眉:“胆子大了,竟然敢乱翻我的证件。”

裴枝和:“……”

“那么说明上衫彻和周阎浮也确实存在。”周阎浮往后靠上餐椅背,姿态松弛:“下一步你是不是想让我证明我是我?”

“对啊,你怎么证明你是那个拉文内尔?”

“你在埃莉诺夫人的别墅里,看得不够清楚?”

“万一是你请的群演?”

一想到明天要发生什么事,周阎浮战术性地端起水杯喝水。

“谁来证明这个埃莉诺夫人就是那个埃莉诺?”

“……”

周阎浮:“你顺利签约阿伯瑞斯了。”

裴枝和:“那是我自己的名望和艾丽的努力。”

周阎浮:“……行。”

周阎浮:“瓦尔蒙伯爵的债务和你妈妈总该是真的。”

“也许债是真的,但伯爵也早就是被骗的一份子了,不可以把他作为证据。”

周阎浮:“……”

周阎浮:“我看最近是有些亏待你了,居然让你开始怀疑我的真实性。”

裴枝和警觉地说:“你别搞事。”

“这样,你看中了公爵什么藏品就告诉我,我让它们都属于你。”

裴枝和服了:“你不要到处夺人所爱!”

又说:“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万一公爵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员和骗局。”

一想到明天裴枝和将要去参加的那场假宴会,周阎浮又战术性端起水杯喝水。

裴枝和狐疑满面:“你为什么喝水?”

周阎浮:“我口渴。”

“不是因为心虚吗?”

周阎浮放下杯子,认真说:“别思考了,我怕你再思考下去就精神分裂了。”

裴枝和确实有点茫然,猜疑链一旦形成,所有证据都可以导向下一层的问题:怎么证明上一个证据是真的?全世界的阴谋论都是这么导出来的,尤其当自己置身于其中一环时,更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有一个办法。”

“请说。”

裴枝和狠下决心:“在法国重量级的媒体面前,宣布你和我的关系。”

飞快补了一句:“教父的那种。”

然而周阎浮却是冷冷地说:“免谈。”

裴枝和一愣:“为什么?”他拒绝得太果断干脆,像一击重拳,让裴枝和的心有点发沉。搞什么,明明他才是那个该看重名誉的人吧,却都敢在媒体前给他一个关系……结果周阎浮反而像扫垃圾一样对待他。

“抱歉。”周阎浮认真到让人感到的不是认真而是严酷:“我恐怕永远都无法在世界面前给你目光。”

轰然一声,好像山石崩塌一般,裴枝和浑身的血液都向下坠。明明坐在椅子上,却感觉手脚发沉。

周阎浮甚至说的不是关系、身份,而是“目光”,也就是只要有外界的视线在,他就永远不会光明正大地看他。

裴枝和抿住唇,攥紧刀叉。

想说你凭什么。想呛你以为你是谁。

最终,却是冷哼一声,用力地抿出了一个还算刻薄的笑:“你的意思是,我永远只能当你的地下情人。”

周阎浮也在忍耐着什么,衬衣下的大臂肌肉贲张:“至少合同期内是。”

裴枝和长舒一口气,把刻薄嘲弄的笑变成灿然,一歪脑袋:“那最好了。”

剩下的晚餐在平静和安静中完成。

裴枝和嚼着干巴藜麦饭,越吃越委屈。天啊,他为了成为各方面都完美的小提琴家,每日勤学苦练不说,还要吃这么难吃的饭一吃就是五六年,但为了不让周阎浮失落,冒着艺术家失格的风险在媒体前大方承认了彼此有关系(别管是什么关系),周阎浮……周阎浮居然嫌他。

裴枝和双唇抿得紧紧的咀嚼着,咽下后,还是抿着唇,双目放空,不知不觉咬起了唇。越想越难受,他恶狠狠瞪向周阎浮:“那你之前在宴会上,在卢锡安那个老头面前,在裴家,怎么不跟我划清界线?!”

“所以我后悔了。”周阎浮面无表情地说。

后悔的契机,是发现乔纳森和埃夫根尼的命运一个都没有变,甚至还死得提前了。他无比后悔自己的轻率、张狂,在重生初期将跟裴枝和的相处放在了天平最重,而忘记了这是个确实会死人、死了就不会有下文的世界。

上辈子,他确实未曾掩饰过自己对裴枝和的占有欲,所以才会让他置身险境。这一次,他不可能再让他沦为筹码。

早知道不问了。裴枝和胡乱地想,自取其辱。问了比不问还难受。他又输了一局。周阎浮是个骗子,说好的他展现在乎不是输而是赏赐他呢?到头来其实只是为了展示他对他的不在乎吗?把人骗进来杀!

他冷着脸而加倍有耐心、优雅地吃完了饭,照例在琴房待了两小时。

周阎浮不让他拉的曲子,他今晚上故意拉了五遍。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出去了!

整个villa三层都静悄悄的,大得让裴枝和像一抹幽灵。他是借故下楼来找牛奶喝,才发现他跟奥利弗都不在了。裴枝和拉开冰箱,如常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鲜奶,一边喝一边走上楼。太心不在焉,拖鞋一绊,幸好两手撑住才免去摔个狗啃屎,就是膝盖磕得怪疼的,牛奶还全洒了。

已准备上床睡觉的艾丽接到了裴枝和的电话。

“怎么了?”不谈工作时,艾丽像个大姐姐。

裴枝和坐在床边地毯上:“没什么,你睡了?”

艾丽一听就知道他不高兴,因为有种闷闷的鼻腔音。她也没惊动他——因为一惊动他反而会嘴硬跑掉,只是听着他东拉西扯地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裴枝和扯了五分钟,终于自己主动说:“我不舒服,艾丽。”

“怎么了呢?”艾丽像个人机客服,但这就是对待裴枝和最有效的方式。

裴枝和反复不停地搓着床单一角,“我不知道,我就是不舒服,”话匣子一开,眼泪也吧嗒吧嗒掉下来了,“心口很闷,喘不上气。”

艾丽心疼道:“是不是想到埃夫根尼先生了?”

艾丽给了一个理由,裴枝和不管三七二十一是不是,用力地“嗯!”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厉害,并且哭出了声,且马上就有决堤之势。

艾丽心疼坏了,立刻掀被下床披上外套:“我来陪你吧,你在家?”

“我不在。”裴枝和摇着头。

“不在?这么晚了……”艾丽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那你给我个地址。”

裴枝和哭得呛了一声:“不行。”

“啊?”

“我不能见光。”

“啊???”

裴枝和把额头搭上床沿,垂着脸,盯着地毯上的花纹里洇进他一颗一颗的眼泪:“我没事。”

他有股决心,说了没事,就真的要做出没事的样子,刚刚急促的喘息平稳了,眼泪也冒得慢了,深深吸一口气后说:“我只是需要人说一下,没事了。你睡吧,我还要去擦地板。”

艾丽:“?”

她的小音乐家到底在干什么苦工?

“牛奶洒地板上了。”裴枝和瓮声瓮气地解释了一句。

他挂了电话,吸吸鼻子吞咽两下,用睡衣袖子擦去剩余眼泪后,跑去洗手间拿了块毛巾,沉默着把台阶上的牛奶一阶一阶地擦掉。

擦完,他攥着毛巾在原地发了一会呆。

不应该这样,这一切的开头,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一张周阎浮过去的照片,勾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为了求真,向下追问,才给了自己一种很在意周阎浮的错觉。但其实他没有!人不能爱上的资本家,因为从一开始这关系就不对等!任何宠爱,都只是赏赐!比如今天,周阎浮不想宠爱时,就能直接拒绝。而作为还债金丝雀的他,没有任何能力要求对等。

裴枝和又用力吸了下鼻子,目光冷静下来,虽然还是怔怔的。

他真傻,真的,都没想过万一那张照片是AI的!

凌晨一点,周阎浮身披夜露回来。

他跟奥利弗去彩排了明天安排给裴枝和的假宴会。由于今晚上裴枝和的突袭阴谋论,周阎浮对现场和演员们做了比前一次更细节的叮嘱。这个短短三天里从全西欧召集来的群演们,大部份是艺术学院里的学生,少部份是专业但不知名的舞台剧演员,像拍戏一样,他们只被告知了部份背景和这场戏的意图,但每个人的身份、细节、当晚行动路线却是各司其职、明确无比。

不错,这就像是一个“楚门的世界”。

奥利弗被留给裴枝和,因为公爵的宴会上,任何人都不能携带武器或保镖。

直到进酒店前,周阎浮都还在和奥利弗交代细节,甚至因为没说完,在外面多抽了一支烟。两人预设了各种应对预案,奥利弗没见过他这样,毕竟他是万事在握的一个人,可以于万里之外操控小国政治,却为一场小小的化妆舞会劳心至此。

“我说,boss,”奥利弗懒洋洋开玩笑:“你好像有分离焦虑。”

周阎浮夹着烟的手紧了紧。也许是因为公爵的宴会让他不安,从而投射到了裴枝和身上。

“总之,明天我会看好他。”奥利弗打了个响指:“不就是别露馅吗。”

为了不露馅,周阎浮找了一个跟自己体格相当的男演员,届时佩戴变声器,就说是变装的一环。

周阎浮眯了眯眼,脸色微沉。便宜这个群演了。他甚至被准许和裴枝和跳舞。为了这个,他也不应该再问周阎浮要报酬才对。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计划将在奥利弗的在场监督下顺利完成,公爵的宴会通常只要两个小时,他只要在那之后回到裴枝和身边即可。

周阎浮闭上眼,在万籁俱静的午夜中,描摹出明天别墅里一切布置、动线以及八十多张群演的面孔、身份背景,所有的可能都被预演过了,所有可能暴露的意外都被封死,所有拖延时间的说辞都合理到完美。

这一刻,奥利弗的眼前似乎重现了十年前写下“Arco”底层代码,完成埃尔比拉(Elbira)浮动原油平台所有上下游环节设计的那个他。但这两件事的重要度、难易度、生死度,何止是真金与浮毛的差异。

十秒后,男人睁开眼,掸走烟,眸底沉静清明,脚步坚定从容:“走吧。”

奥利弗为他刷开villa的前庭院门,口吻送快了些:“我说,刚刚晚饭时你们是不是闹不愉快了?看他上楼时气鼓鼓的。”

周阎浮脚步微顿,“可能有点误会,但我暂时解释不了。”

进了门,奥利弗自去卧室,周阎浮上二楼,停了停,继续往三楼走去。

一片黑,他连夜灯都没舍得开,脚步轻,气息敛,与黑夜融为一体。他好像有特殊技能,在黑暗中仍对一切布局了如指掌,无需摸索就精准地来到裴枝和的床头,静站了站,终究是没忍住,弓腰,俯身,将裴枝和小心翼翼地枕抱到了自己怀里。

一切都顾及到了,偏偏忘了自己身上浸透风霜,一身的夜露冰凉,而偏偏怀抱和气息又如此炙热。裴枝和从温暖的被窝到他怀抱,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迷迷糊糊地说:“周阎浮?……你回来了啊。”

周阎浮“嗯”了一声,更紧了手臂,脸颊与他的脸颊相贴。

裴枝和还没转醒,但心脏已经满泡在了酸涩的海水里。

“我刚刚拉了好几遍那个曲子。”他嘟嘟囔囔地说。

周阎浮垂阖的眼眸微微睁开,于是那片酸涩涨潮的海水里有两颗心脏了。

他既觉酸涩,又觉得有些好笑,最后都变成了“他好可爱”,报复手段这么孩子气,但有效。周阎浮无可奈何到了极致,酸到了极致,也爱到了极致。这么爱,他欠他的么?他欠他的。

他在裴枝和的眼皮上落下久久的一吻,声线压得很低,叹息着无望地说:“找一首属于我的乐曲吧,宝宝。”

他也想要。

作者有话说:

事物是螺旋前进的,听上去好像不够快,但想想钻头也是螺旋状的呢……周老板打开枝和的心的效率真如无敌旋风金刚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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