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RC 公布第二站天府国际赛车场站的车手注册名单那天,是圣诞节。
天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临江市常年不下雪,也没有室内暖气,开空调又嫌贵,江在野个会过日子的不知道上哪找了个祖传炭火盆,大家闲得没事就像一群仓鼠,围着噼里啪啦烧炭的火盆烤火。
被橙色跳跃的火焰烤在脸上有点昏昏欲睡,孔绥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专业书在复习,听着小小文和黎耀嘀嘀咕咕说话时眼皮子疯狂打架。
她的视线盯着一道题看了很久也没找到思路,这些天已经养成了依赖性——就好像高中时候做卷子,一道题看了十分钟毫无头绪,就想要手贱去翻翻正确答案看一眼。
她转过头去找她的正确答案,而正确答案先生这会儿正肃着一张脸坐在她旁边,一条胳膊撑着膝盖,认真的盯着炭火盆上的火钳——
火钳是打开的,上面放了两个正在烤的白糍粑,火钳在白胖的糍粑上留下两道烧印,待糍粑熟了,拿起来掰开脆脆的外皮,里面就是冒着热气的软糯米香。
夹上一勺子糖,中式顶级下午茶。
江在野转过头问孔绥,要红糖还是白糖时,那边黎耀“哎哟我艹”了声,给他吓得一哆嗦。
糍粑掉进炭火盆里,江在野眼疾手快地用火钳夹出来,拍拍上面的灰,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子问:“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黎耀转过头对孔绥说:“鸟啊,你又被拱上骑行圈热搜了哈。”
说到这个孔绥就不困了,她把书从膝盖上挪开,按照黎耀的说法拿出自己手机看了眼,果然好多好多的@,一张截图出现在几个摩托车相关的大群里——
【2026 CRRC公开赛事 第二分站:天府国际赛车场
Sport Production 400cc注册车手名单】
【No.183 孔绥】
下面配送的是孔绥白底赛事证件照,身着连体皮衣,一头短发干净利落,相比起同组其他参赛车手都是常年与护肤毫不相关的糙汉,少女脸蛋稚嫩且白得发光,像掉进一群野鸭中间的白天鹅。
【……女的。】
【CRRC 史上第一个?】
【官方搞噱头吧,这两年不是一直喊要多元化嘛,有女的参加也不稀奇,这个本来就没说有门槛的,有赛证的都可以来。】
以上是孔绥加的网上的摩托车车友群,群里来自全国各地,有人还在猜测“是不是哪个厂商为了流量内部提的人”,“看她骑什么车就晓得了,现在国产的车那么多400cc组可以上的”……
很快又有人翻出孔绥的履历表:化龙国际赛道杯赛、重森市杯赛、近海市南崖湾杯赛、若干几场地方练习赛,有些用的是真名,有些用的是“小太岁”的花名。
【重森市的表示好像看过这个名字……印象蛮深的,哪个杯赛我也去了,跑得一般啊,没到CRRC的水平。】
一个车友群里有人说了这话,还配了孔绥在重森市杯赛翻车那次的最终排行资料——
这句话一出,方向就被带偏了。
相关的东西伴随着她本人报名CRRC的资料一起被疯狂转发,没多久,就有人把视频翻出来了。
重森市杯赛那年,阳光刺眼,赛道边防护网上的广告牌有点廉价。视频里,三个车手连着进弯,镜头晃得厉害,就看到其中一辆车车身一歪,明显是给油过猛,连人带车干脆利落地滑进外侧缓冲区,橙沙飞起一片。
孔绥看到群的时候,这段被剪成 15 秒短视频发出来,发的到处都是。
江在野塞过有点儿烫手的糍粑给她,她咬了一头,一边烫得哈气,一边跺脚嚷嚷着喊黎耀把视频关了,好丢脸。
“现在知道丑了。”江在野在旁边无情的说,“前天在成熊市还在为了T12的开油点跟我拍桌子的人是谁?”
孔绥“嗖”地转过头:“我只是无法面对我的来时路!”
江在野:“你在CRRC上这么片出去,就是你来时路浓墨重彩的一笔了,带到棺材里去。”
孔绥:“……”
在这两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又开始吵吵时,黎耀看了看群,这些摩友群的人都很闲,平时没事干就往群里发发全国各地摩托车事故现场视频,今天骂骂这个网红车手,明天评一评那个职业车手。
一堆人凑在一起正事不干,各个都爱指点江山。
孔绥重森市杯赛翻车的视频发出后,群里更像是炸开了鱼塘,人们为这个首位天降CRRC的兴奋不已——
【这技术上 CRRC?营业也没这么拼。】
【杯赛都跑成这样,CRRC要去给谁当移动路障。】
【这次参加天府站的兄弟们有福了……】
【今年 CRRC 果然流量压力大,开始安排剧情人物,蹭话题了。】
【要么怎么当国运平衡器,这个圈子的人都在动歪脑筋想要流量,搞噱头,没人静得下心来弄比赛——】
“蹭流量”“作秀”“营销号安排角色”这一类词,很快在各个群、甚至短视频平台的车评人以及所谓圈内人的话题中流传开。
也不是没有IP为近海市或者临江市的人劝一句“她还是就容易的,别先下结论”,但是这些人毕竟还是少数,发言几乎立刻被淹没。
【视频不会骗你,她是不怎么行啊,下倾过早,视线不对,开油没有规律……】
气氛一度很难看。
黎耀难得脸上不带笑,严肃着脸放下手中的手机,显得有些担忧的看向孔绥。
此时孔绥正在嚼嚼嚼,江在野给她的糍粑放了一大勺白砂糖,这会儿大颗粒的糖被她咬的“嘎吱”“嘎吱”响……
感受到黎耀的目光,她眨巴了眼,放下了手中的糍粑,含糊不清的问:“都是骂我的吗?”
江在野把新的糍粑放到火钳上,神色淡定:“再骂两句,等你黑红了,我去问问宗申或者春风要不要你帮忙带带货,赚点油钱回来也行。”
孔绥“嘶”了声:“什么人血馒头黑心钱你都想赚!”
江在野很理所当然:“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冤枉钱,你出去给电影拍花絮挣的钱连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都没给我买过。”
孔绥指指点点他耳朵上戴着的海蓝宝耳钉:“你活该天打雷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自己还倒填了几千,你妹知道了天天骂我恋爱脑!”
这耳钉江在野天天除了洗澡那会儿取下来半个小时,几乎算焊在他身上,都快成了他本身的一部分。
不是孔绥说,他还真忘了这玩意怎么来的,眼下看这只鸟支棱着翅膀拼命扑腾着,气得恨不得把羽毛都塞进他嘴里,男人笑了声。
“戴腻了,什么时候再给我换个?”
“没有了!没有了!你这个王八蛋!”
“怎么回事,圣诞节你都不给我买礼物。”
“滚啊,老娘不过洋节!”
……
一边跟孔绥吵闹,这会儿维修房内的悲伤气氛一扫而空,当事人看上去不太把外面的众说纷纭当回事……
毕竟对孔绥来说,已经见怪不怪。
这年头,绝大多数的人不是真的没脑子,他们只是懒得带脑子上网,听风就是雨的事干一干实属正常,前脚在一个视频指天骂地,三十秒后下一个视频就是“回到了我还不是毒夫/毒妇”的年代。
跟网上的人置气划不来,摩托车竞技又不是当明星,你说我丑我就丑么,最后还不是成绩说话。
孔绥还蛮想得开,只是对于引发那么大关注度有些紧张,紧张程度不亚于知道她的一群叔伯要来看她比赛时。
江在野一边跟她扯东扯西,这边自己也划开手机检阅了下——
他加的群更多一些,大多数他都折叠屏蔽了,相比之下,他没折叠的近海市和临江市本地的车群就显得淡定得多,最开始也就是发发孔绥的照片。
【南亚湾杯赛那个女的。】
【果然。】
【不意外+1,我就晓得她早晚要参加CRRC的……】
【我听讲已经是江在野的关门大弟子和关门大媳妇儿了。】
【?楼上你——】
【那他们不是一起参加这次天府国际赛道的比赛啊,那好看哦,首先在气氛上先搞搞心态,爆杀一群单身狗摩托佬……】
然后聊天记录往下划了划,就看待画风变了,是最开始近海市本地一个老车友,他在群里丢了张图,时他被网友冷嘲热讽【+99】条截图,只是因为最开始他说了一句:
【你们嘴下留点德,不怕挨打脸?她技术可以的。】
这老车友发的是孔绥上次在南崖湾杯赛的领奖台上,背景板上蓝底白字“近海市·南崖湾杯赛”,评奖台左侧那格上站着的,就是孔绥——
身着速干衣,连体皮衣脱了上半身挂在腰间,和证件照一样的短发额前几缕被汗和风吹得有点乱……
只是相比证件照的严肃,照片中的她举着奖杯笑容灿烂,圆眼黑眸,璀璨明亮。
这名老车友发出来照片显然打了一些人的脸,于是他们一拥而上开始骂,台词是那么的不让人意外:
野鸡杯赛也拿出来吹。
…………那次杯赛400cc组有一百来号人参加。
否则红铁俱乐部也不至于想方设法在正赛车检阶段想把孔绥给强行BAN掉。
……什么野鸡杯赛!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下子网上的画风一下子突然就变了,原本是全国车友吃瓜看热闹,这下突然就变成了临江市、近海市等附近地区车友与全国其他地区车友的荣誉之战!
一群人疯狂涌入老车友被怼的那条短视频的评论区。
一张写着“南崖湾杯赛 400 cc非改装组”的杯赛成绩截图被发在评论区,迅速被点赞和回复拱到了第一位——
【P1 XXX 1′55″3
P2 太岁绥 1′59″38
P3 XXX 2:01″33】
南崖湾是什么地方,关注正规摩托车比赛的人心里有数:
摩联总部的“天子”脚下,真正符合CRRC甚至Moto GP系列赛事规格的大型国际赛道,海边赛道,单圈不长,但有一串中高速复合弯,有高难度组合环,对车手骑行技术与节奏把控要求极高……
在这地方能跑进两分钟,绝对不是先前人们说的“官方派来的噱头”。
此条截图迅速的被这个最开始只是说“本届CRRC出现了正式的女性车手参赛”、完全中立的UP主点赞并顶置。
【大放厥词的沙雕,南亚湾跑进过两分钟吗?】
【哦哦哦哦杯赛是野鸡的,圈秒速总是实在的吧,说这个话的人这辈子在南亚湾赛道见过1开头的数字没?哦,没有。】
【我笑死了,傻眼了不?】
【来,你开南崖湾,跑进二分钟我给你机酒场地费全报!】
【跑不过女的确实不太光荣,但是跑不过还要嘴人家那就是丢脸了,兄弟「doge.JPG」】
众多回复,一下子这条短视频就被推爆。
孔绥打开短视频软件就被大数据一秒推送。
推送的理由是:你的好友“江在野”点赞了这条视频,你也来看看吧!
孔绥转头看了眼坐在她旁边火钳烤糍粑的男人,后者正懒洋洋问胖子有没有五花肉,搞点来烤烤。
【重森市那个杯赛是人家职业生涯参加的第二场比赛……
南崖湾这一场是后面一点的,不过也就中间隔了一个多月,她跟着江在野学车,进步飞速的。】
江在野点赞的是这条评论。
显然关注了江在野的人不少,很快的,下面多了一堆评论——
【“江在野”赞过「doge.JPG」】
【楼上我也看到了,笑死我了……】
【正主下场——】
【骂到人家家门口了,很难不下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在野”赞过「doge.JPG」】
孔绥问江在野:“你赞这条是为了夸我进步快,还是为了显摆你教得好?”
“做人不能那么阴暗。”江在野说,“就不能都是吗?”
江在野其人,刚在CRRC揭幕战的缙云山赛道拿了首站冠军,在圈内地位那是正在炙手可热,他一出现,下场带节奏,评论风向开始有点松动。
【这女的谁啊?】
【江在野的徒弟啊,额,可能也是媳妇儿,你懂的,最近一些传闻——】
【哦哦哦哦,南崖湾跑进二分钟那是可以了,那把把人在重森市摔车那场再翻出来问罪有点不讲理还断章取义了,人后面显然是练过的。】
【承认自己搞不过女的就那么难哦:)】
底下点赞慢慢堆起来,之前叫得最欢的几个号,这会儿只剩零星的哈哈和尴尬的表情包。
……
这条意外因为争论被推爆的UP主,也是一个圈内有些流量的老赛事相关搬运工,大家鸡飞狗跳的闹到白热化,当天晚上,他重新发布了个视频。
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照片和视频……
也可能是孔绥一开始出现在天府国际赛道其实已经有人注意到她。
UP主剪切了好多关于她在天府国际赛道练车的相关资料片——
她穿着连体皮衣,在缙云山的维修区蹲在轮胎边,侧着脑袋听外国人长相的数据分析师讲话;
ninja400在天府长弧的出弯点被人拍到一张侧身压车的瞬间,车身角度,车手视线,堪称完美:
某个雨天,赛道上已经没几辆车,某一个弯中ninja 400侧滑甩出去,车上的人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拍拍屁股,压了压头盔,一溜烟上前去自己把整备三百多斤的车扶了起来;
她试路线,试刹车点,试拖刹距离……
一幕幕皆是人们口中所谓的“流量花盆”于赛道上练车的片段。
晴天。
阴天。
下雨天。
大风天。
【啊啊啊我是女骑,说实话,有点想看。】
【以前 CRRC 我只随便刷刷新闻,现在第一次想查赛历。】
【同为女骑,很难不为她感到骄傲……啊啊为这个事到处吵架吵了一天吵得头疼,我就要说:有勇气做第一个参赛的女生,最后哪怕只是中游,我也会觉得她很厉害。】
评论区议论纷纷中,最后是那个UP主的一段一锤定音般的总结——
【CRRC 不是慈善机构,但也不是私人的封闭俱乐部。
这个赛道上要出现第一个女生,总归要从某场杯赛、某次摔车、某张陌生的、所谓“野鸡杯”的参赛名单里走出来。
你可以质疑她能跑到什么位置,但“蹭流量”三个字,放在一个真的在跑比赛的人身上,都不那么公平。
谨言慎行,谦卑谦虚。】
——质疑没有彻底消失,总有人等着看笑话,但更多的视线,已经从“她凭什么来”悄悄转成“翘首以盼她能走到哪个高度”。
这份“翘首以盼”,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期待。
但人们都会记得这一天,CRRC 这个赛道,第一次为一个女生,预留出来了一条靠她自己争来、光明正大的赛道。
……
2025年12月31日,11:53PM。
夜风穿过天府国际赛车场看台,带着一点湿冷的透骨寒意。
白日里热闹非凡赛道已然人烟稀少,夜场练车的车手小猫两三只,赛道上的大型探照灯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主直道和维修区上方几排白灯亮着,把赛道边缘勾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远处城市方向,商业广场的巨屏在闪,音响里传来模糊的倒数预热声——
离新的一年到来,还有不到十分钟。
孔绥刚从车上下来,头盔扣在尾座上,头发被汗贴在脖子后面,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掀开面罩猛猛吸了一股寒风,肺部的热被驱散。
随后她闷在头盔里,打了两个喷嚏。
赛道边的护栏冷得发凉,她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凑到了拿着iPad 站在赛道边Martin的手边,她迫不及待的问:“多少?多少!”
在她身后,另一辆雅马哈R3的引擎轰鸣由远而近,于车停在她旁边时熄火坠入宁静……
车上的男人一把推开头盔面罩,一条腿跨在地上。
停顿了下,他摘了头盔搭在手臂里,刚才那套节奏练习把他也跑出了一身薄汗,呼出的气在夜里一团一团白起来。
面对两束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Martin笑着说:“3′05″77,进步很大了。”
孔绥一拍脑袋上的头盔,嘟囔着:“哎哟,这圈我自己觉得状态超好的——我以为能进3′!”
在她嘀咕声中,远处突然炸开第一朵烟花。
不远处那个商业广场,光从城际公路那头翻过来,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火作为跨年倒计时的预热,率先在天府国际赛道远处开放的平原视野上方绽开,像在冷沥青上铺了一层短暂却璀璨的闪烁霓虹。
赛道上的车纷纷停了下来,众人神情恍惚,这才想到,哦,今天是12月31日,2025年的最后一天。
孔绥恍恍惚惚摘下头盔,转头颇为无辜的看了眼江在野,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没有浪漫约会,没有需要预约人均大几千的大餐,没有昂贵的礼物——
三个小时前,他们挤在全是机油味还透着凉风的维修房里,分吃一份肯德基双人套餐,为“哦就要跑进3′我今晚就是为了这个出现的我现在就是为了这个活的”和“哦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我现在想给你纹脑门上”吵得不可开交。
“……看我干什么?”江在野说,“我问你要不要约个餐厅,你说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孔绥“嘻嘻”地心虚发笑,当赛道上的人纷纷停车,乐呵呵的往赛道边能够看到烟花的地方挤,突然有个人说了句,要倒数啦!
顺着这个声音,孔绥转过头,紧接着就从高处俯瞰到远处的商业广场,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上,有对于她来说小若蝼蚁的数字开始倒数。
“十——”
广场那边嘈杂的声音被风送过来,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孔绥仰着头,看烟花灿烂炸开又散掉,视线在光线暗下来的一瞬有点发虚,恍惚间,有一种自己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茫然感。
“九——”
倒数第二声“九”刚拉长,她脑子里突然跳出很早以前的一段画面。
更早一点,那时候她个子还没现在高,站在天府国际赛道的看台上,她被林月关抱着,下面引擎一起轰起,阳光把赛道照得白晃晃的,林月关让她在那一长串车号里找“爸爸。”
“八——”
颁奖典礼的时候,“爸爸”不再是那么难找的东西。
站在中间那个最高台阶,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爸爸”把她高高举起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她耳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就好像那一刻,连领奖台都像是随便过来站一站。
那天她从领奖台最高视野俯瞰这个赛道,茫然且无知,什么摩托车,什么圈秒速,什么十年磨一剑的荣耀时刻,都是离她很远的东西。
“七——”
后来,孔绥第一次爬上摩托车。
在重森市郊一条简陋的练习场,那天很热,水泥地反光,哪怕是儿童专用的赛道摩托车也依然拥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当她吭哧吭哧爬上车时,车身居然也是纹丝不动。
她把腿抬上脚踏的那一瞬间,坐垫的高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怎么这么高?
孔南恩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尾座,问她:【怕吗?】
她嘴里说“不怕”,手心全是汗,等引擎真正点火,车身在轰鸣里轻轻一抖,她突然发现……
摩托车身的振动带来的触感,比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更叫她兴奋,以及兴高采烈。
“六——五——”
倒数还在继续,烟花一朵接一朵,天空被炸得满是短暂的光斑。
这次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化龙国际赛道。
那场杯赛,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起步好像有点完美,她近乎于飘飘欲仙,直到天降大雨,江在野像神也像鬼从天而降,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孔绥,下雨了,你不能这样跑。
紧接着,从没有跑过湿地的她在第二阶段狠狠摔车……
她哭过,心痛过,然后爬起来。
隔日,正赛冲线那一瞬,计时板上刷出她的车号和 P9的名次。
扯下头盔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一眼看到的是「空」俱乐部的同僚们朝她竖大拇指,人们脸上挂着信息的笑,奔向她……
像是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就此在她的脚下铺开,她看到一路的阳光灿烂,花团锦簇,看到人生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领奖台下,手中得到的奖牌虽然粗糙,拿在手上的却沉甸甸。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的要成为职业赛车手。
“四——三——二——”
倒数进入最后几秒,广场那边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
江在野从护栏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几秒烟花,又低下头,看她。
刚好与她回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从她掌心边缘滑进,扣住她的手……男人略微粗糙的掌心还带着刚才练车留下的余热,和冬夜的风摆在一起,存在感爆表。
有一种迟钝但清晰的对比。
“你知道吗?”
江在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当年做了第三次化疗后,和叔伯们有个约定。”
孔绥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江在野。
男人看着前方,目光越过黑掉的主直道护栏,“说等第二年,大家要再有一次在天府拿到名次——不管几号台阶——然后他们带着奖杯和奖杯,去成熊市的镜湖环湖骑行庆祝。”
成熊市的内陆湖镜湖,孔绥知道。
跟临江市很有名的勤摩山相同,也是摩托车圈的圣地之一,山绕水、水绕路,春天湖面雾气翻腾的时候,很漂亮,是著名的风景打卡点。
孔绥指尖缩了一下。
后来的故事不用江在野说,她也知道,第三次化疗之后,孔南恩的身体状态急转直下,别说是什么再去骑车比赛,连下楼都困难——
没等到翻过那年的冬天,在秋季末,这个年轻的车手就留下妻女和一群好友,撒手人寰。
圈内叹息天妒英才。
而孔绥从来没听林月关提过孔南恩在病床上与叔伯们的约定,尽管那听上去更像一群男人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的“下次一起”的豪言。
江在野转头看她:“当年他拿冠军的地方,你已经站在这。”
“—— 一!”
远处的广场终于爆出最后一声巨大的欢呼,烟花同时在空中炸满整片视野。
烟火的光把赛道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天府国际赛道平坦的沥青上,
“新年快乐——!”
城市涌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围的人突然也骚动起来,维修房里、赛道上、护栏边,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聚在一起,鼓掌,拥抱,击掌,人们喜气洋洋互道“新年快乐”,或许补充一句,比赛顺利。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过去一年的喜怒哀乐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如此的遥远,流过的汗或者得到的荣誉,都再也不值得一提。
江在野转过头来,漆黑深邃的眼底因为夜色,清晰的倒影着天边炸开的绚烂花火的金色光芒,那张平日里肃冷又刻薄的脸上难得染上一丝丝暖意……
他捏了捏手中小姑娘柔软的掌心,唇角上扬,弯腰凑过来,在嘈杂声中对身旁的人说:“新年快乐,小鸟,比赛——”
未说完的话被吞噬回喉间。
少女的唇瓣柔软却因为夜风有些寒冷,呼吸在猝然拉近的方寸之间猛然纠缠,一时间居然也分不清是谁带着颤抖,在渴求空气……
难得的主动亲吻因为情绪化而显得笨拙,甚至连入侵的途径都找不到,少女只是固执地、反复地在那唇瓣间摩挲。
唇瓣相贴,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几秒后男人紧绷的肩膀放松,他更深的垂下腰,亲昵地与她加深这个吻……
无声且温柔的接纳她于唇齿之间传达的情绪。
十九岁少女的感情,如此直白且不惜代价的袒露……
那双明亮又漂亮的眼中昭然若揭的是野心,是决心,是桀骜不驯,也是炽热又直白的爱意——
“江在野,你要一直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
……
“看我赢。”
……
“比赛,我一定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