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珍珠这辈子循规蹈矩,做过匪夷所思的事并不多。
这一日所作所为算其中之一。
人坐在飞机上了,面无表情的跟空姐要了橙汁,她还没想明白她大好周末不在家里躺着,周五一下课就被拽上飞机,横跨半个中国,跑到另一个城市——
只为了看她小哥的摩托车比赛。
这是在图点什么?
罪魁祸首坐在她旁边笑嘻嘻,机票是她买的,还贴心的买了商务舱,在摩托车届,太岁奶奶穷的装备靠打比赛,加油靠省几餐饭钱,但跟摩托车无关的事上,她总是很有钱的。
“你和我小哥不是一个多星期没说话了吗?”江珍珠淡定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凉了。”
孔绥翻着手机,江在野半个小时前给她发来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定位——
附赠四个字:明天比赛。
语气那是相当公事公办。
这些天,男人的单方面天天打卡得很勤快,要么发个晚餐要么发个朝阳,或者是被送上板车准备拖走去重山市的ninja 400,或者干脆是小区里一只肥硕的流浪猫……
按时打卡早安午安晚安这种弱智的事,江小少爷当然干不出来,他发的东西自然到像是随手一发,一开始孔绥还拿乔——
但对方的姿态过分自然。
搞到最后孔绥都开始怀疑江在野是在把她当备忘录使。
此时在好友的冷嘲热讽中,孔绥锁屏手机,她纠正江珍珠的说法:“是我单方面没理他,一锅水在还有柴且柴正干柴烈火的烧着时,上哪凉?”
“谁是柴?”
“你哥。”
江珍珠送给孔绥一个“说这话你自己信不”的表情,翻着白眼戴上眼罩,昏头睡去。
……
这是孔绥把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鸟瞰图拍在江在野桌上的第七天,新的一届CRRC全国巡回赛即将拉开序幕。
本届赛事一共有五个分站,每个分站都有二到三场不等的同量级比赛,比赛长度将横跨整个冬天至次年夏天。
首站便是位于重山市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
重山市和隔壁的成熊市相距极近,CRRC今年一共五个分站,把两个分站放在同一个省的分布按照道理颇为不合理……
但从未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因为中国摩托,竞技氛围看临江市,摩托改装配件技术看重森市,近海市是“指挥中心”,但国内真正摩托车文化氛围最好、骑行行为最普遍的城市,却是在重山市和成熊市。
每年多少摩博会指定在这两个城市作为核心开展,于是CRRC也顺应大趋势,不仅将本届揭幕赛放到重山市,还特地把比赛被安排在当周周六——
就方便了上班族去观赛甚至是参赛。
关于缙云山赛道,孔绥是花费了一些心思去做数据规划的,呕心沥血到她都想在重山市租一辆车跑一跑这条赛道,所以江在野的这场比赛,她砸锅卖铁也得来亲自看一眼。
……当然了,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那个数据规划图她虽然做得认真,但她知道也不过是老师布置给学生的课题作业——
而背后有一整个专业团队的老师,当然也不能真的拿着个本科生的论文数据去真的做项目。
所以孔绥没告诉江在野她跑来看她比赛了。
当然她怀疑从收到机票开始就怨气冲天的江珍珠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周六一大早来到缙云山赛车场,不愧是骑行氛围最好的城市,这在重山市的揭幕赛,热闹程度大概比曾经孔绥去的近海市闭幕赛有三倍有余——
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孔绥她们入场在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400CC非改装组的比赛已经开始。
不计入成绩的FP时间已经结束,马上即将进行P1和P2阶段——
在这里,车手们将在两个半小时内刷出自己在本次比赛的最佳圈速,老规矩,前十名直接进入Q2阶段,争夺正赛首发位位次;
而未进入前十的车手,则会在Q1阶段加赛,Q1阶段前二的车手也可以补录进入Q2阶段,剩下的车手,Q1阶段的排名就是他们在正赛中,从第十三位起顺延排名。
说起来也怪,400CC作为主流热门组别,参赛人数是最多的,此时场上来来去去,流动车辆大概上百台车,ninja 400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可她还是在江在野把车推出维修房时,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的身影。
……当然,抓不住也没关系,因为现场的摄影师很懂行的转了转镜头,在头顶大屏幕上,给了这位车手一个特写。
旁边江珍珠抓住孔绥:“快看!我哥!”
孔绥这才抬头看向大屏幕,此时男人正叉着腰和宗申的团队技师说着什么,没有看到Martin。
江在野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还引发一小阵讨论——
“怎么是他啊,这不江在野么?我听说他之前在泰国武里南赛车场,250CC组拳打脚踢东南亚选手,这他爹的回国新手村降维打击来了?”
“这又不是250CC组。”
“是啊,所以他干嘛又跑回400CC组了?闲的?”
“这哥们有钱,还有时间,还有脑子,我听说他和宗申一拍即合,铆足了劲要挤破脑袋挤出国内历史上第一张MOTO GP系列赛事的入门券……也不是很懂他好好的练着250CC的干嘛又来跑CRRC——”
“来就来呗,有他比赛更好看了,这国际范儿选手呢!”
“哦,好像是准备拿成绩入摩联。”
“……搞那个干嘛?” ”啷个晓得,一生爱当官的中国人。”
周围的讨论声七嘴八舌,在这片混乱中,脑袋上戴着鸭舌帽,完全路人打扮的Martin挺低调的在孔绥她们旁边的位置落座。
——这次江在野是以厂队车手的身份参赛的,因为宗申知道他的含金量,其他环节他都可以正常参加,但正赛因为没有身份,就不好待在维修房里了。
Martin跟孔绥她们打招呼时,P1阶段正式开始了。
……
P1的半个小时内,江在野的表现并不算亮眼,名次一直挂在P5的位置,虽然也算高位,但多少让等着看国际选手降维打击厮杀新手村的观众大爷们感到失望。
P1结束后,观众席上多少有一些对他质疑的声音。
大概半个小时的休整和微调车辆数据时间后,进入P2阶段。
P1阶段的战况不算激烈,因为大部分的车手都在适应大赛氛围和当日气温与风向,P2阶段一开始,气氛明显有别于P1。
前几圈所有人都在找抓地,缙云山赛道的起跑压力区从 T1到 T4连着下坡重刹,轮胎还没真正醒过来就被压进极限……
稍微急一点,前轮就会立刻滑动。
在陆续有三辆车在T1出发点至T4区域侧滑出赛道时,人们就能切身体会到,此赛道名副其实的“不友好”。
江在野的前两圈还在老大爷遛弯。
至少在看台上,观众们都这么觉得,他不抢弯心,不去贴最内侧的白线,只在每个制动点让车身姿态规整,循规蹈矩得像是来拍摩托车教学纪录片。
等到P2阶段进行到一半,距离排位时间正式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江在野的排名到P4维持了一会儿——
孔绥看了看大屏幕上的时间,和那个好一会儿没怎么变动过的排名,多少有点着急。
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将耳边一缕发挽至而后,她忍不住想:这人怎么回事,明明三十岁不到,怎么就突然全方位的断崖式衰老了?
比赛没激情。
上床没动力。
做事古板又老套,脾气坏得像更年期。
孔绥腹诽不已,正拽着江珍珠的衣袖问她家最近是不是伙食有问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从猛虎变Hallo Kitty了……
就在这时,男人的画风突然就变了。
毫无前兆的画风转变,明明前面到T7,他还在老大爷遛弯式的常规骑法,但在这一圈内,当他冲向著名的T8「云梯弯」,却让全场起了鸡皮疙瘩。
T8的下坡重力像一只手按住车头,把前轮往地里钉,护墙、树影、山风在视野里连成一条线……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总是逼得大多数车手本能求稳:提前松刹、早点转向、让车头变轻,只求稳稳当当在这个圈内活下来。
但这一次,江在野却没有再保持这个诉求。
制动点到来时,没有再一口咬死刹车,也没有急着把车切进弯冲,他把刹车延迟了——
并不突兀的一个延迟动作,车身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志在必得地慢慢压下,于是拖刹被他拉成一条又长又直的线。
前轮负载一直在,稳得像一块沉铁。
当ninja 400倾倒时间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习惯中的时限范围,观众席里有人骂出声:“他还不放?!”
当越来越多的喧哗声和讨论声嗡嗡在赛道上空盘旋……
头顶上,大屏幕立刻给了66号车手一个特写。
ninja 400的车头在下坡中沉得极深,前叉压缩到几乎没有余地,发动机声音尖细得像是在吹哨——
那是转数已经拉到了这辆车的极限。
可车身没有一丁点抖动,没有那种随时可能侧滑的征兆,当众人把云梯弯当成要躲开的灾厄,却有人把它当成自己脱颖而出的青云梯!
他等到最后一瞬——
等到前轮反馈清晰,才猛地用一次干脆的反向推把车压进去!
那一下像杀器被扣动扳机,整台车瞬间落在正确的弧线上,线路短得凶狠,姿态却足够干净利落!
刹车还在。
线性刹车被控制的几乎完美,不断收放,像把一根线从指缝里一点点抽出去。
“他在云梯弯里还在刹!”
“这还不摔啊?”
“儿豁,胆子真滴够大咯,人还是要出国见世面哈?”
在周围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谁也没注意到,在江在野展示出他在T8的第一个长拖刹时,观众席上,一个小姑娘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狗似的,“汪”地一下蹦了起来——
她瞪圆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趴在栏杆上,她踮着脚,眼睁睁地看着赛道上的ninja 400。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点位,每一个细节!
都在按照她于一周前放置在他办公桌上的那张数据计划图上完全重合!
孔绥跺了跺脚,用把脑袋拧断的力道,重重虎头,眼巴巴的回头去看身后座位上的Martin。
语言不通,不妨碍这个欧洲人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抬了抬鸭舌帽的边缘,冲她比了个肯定的大拇指手势。
孔绥先是露出三秒呆滞神情,第四秒“啊”地尖叫了声,转身像是一枚愤怒的小鸟一股脑扎进江珍珠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江珍珠当然一头雾水。
“你干嘛一脸娇羞?江在野在赛道上给你比心了咋的?!不能好好比赛吗?!有没有竞技精神?!”
孔绥红着脸,抱着她的腰,一边乱蹭一边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江珍珠,刚才江在野做了什么。
“其实要是让我上,我也会老老实实用短拖刹的。”
孔绥眨巴着眼说。
江珍珠似懂非懂:“那你在那张图上,建议他用相反的骑法,你意思是你在找打?”
“……不是啊,”孔绥说,“因为他是他。”
江珍珠“……”了下:“好了行了不许说了你就是找打——烂锅配烂盖,你也是变态。”
孔绥才懒得听她对自己的诽谤,她激动的上蹿下跳、激动不已,觉得江在野这件事做得浪漫至极,比在赛道上给她比心浪漫个一千万倍。
而在她同江珍珠的对话间,脚下赛道上,ninja 400已经快要完成了本圈的刷圈——
计时器的第三段亮起紫色。
第四段也亮紫。
最后一段,当ninja 400于T16回山弯的上坡出口把车站得极早,冲线那一刻,屏幕刷新。
【ZAIYE JIANG P4→P1】。
看台上先是静了半秒,像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随后,爆发出了一阵爆裂的欢呼与鼓掌声。
所闻之处,全是赞扬与心服口服。
……
江在野很鸡贼,显然他在计时练习时间把「云梯弯」当做「青云梯」的举动影响了一些后面刷圈车手的判断。
抓紧最后的十分钟,开始有一些资质不错的车手试图模仿他的骑法——
但因为事先缺乏计算与技术上的不到位甚至是与个人骑行风格不符合,能够成功模仿的寥寥无几,甚至因此,陆续有几辆车侧滑,严重摔车。
这一天的揭幕赛400CC组P1P2练习时间结束时,江在野以排位第一的成绩进入Q2,即将在后天的比赛中争夺正赛的首十二发车位。
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
孔绥跟着江珍珠屁股后面一块儿去餐厅的时候,拼命用短视频软件不厌其烦的刷新,看圈内人士对江在野的彩虹屁——
倒不是有多爱听别人夸他。
主要是这件事上,那些人吹他多伟大,有一种变相在吹他背后的神秘女人——也就是区区不才在下鸟的既视感。
她一路头也未抬。
等到了吃饭的地方,进了门,一抬头终于看到靠里面的桌边坐着几个人,除了技师Martin还有几个宗申厂队车手,其中两个孔绥在泰国已经认识,见她走近,热情的跟她打招呼。
“哟,野哥,你小徒弟也来啦!”
“都不是小徒弟了,这是小尾巴——哥走哪跟哪呗?”
“来来来小鸟,让哥哥看看长高没!”
“哎呀去你的,不要夹着PY猥琐讲话!”
坐在众人中间,江在野抬起头,与孔绥短暂对视三秒。
然后伸手,拉开了他旁边空出来的椅子。
动作做得利索,嘴巴上依然是屁都不放一个。
餐厅里人声鼎沸,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视线。
男人下了赛道大概紧急洗了个澡,头发还有点儿湿润……
脱下了赛道连体皮衣,他依然是牛仔裤和T恤加卫衣外套的普通穿着,一身黑色坐在那显得利落又沉默。
拉开椅子后,他便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地玩着手边Martin的Zippo打火机,指尖那一簇蓝火晃了晃。
“去啊,坐。”
江珍珠压低声音,在孔绥背后狠狠捅咕了一下。
“刚他妈在赛车场恨不得飞下去亲他一口,这会儿又仇恨上了,你的爱消失的也太快。”
此时两人已经走近。
听不得江珍珠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亲他一口”“你的爱”,虽然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孔绥却还是觉得臊得头脑发昏——
生怕江在野听见了,事后又跑来嘲笑她,她抿了抿唇,秉持着一张冷艳高贵的脸,顺着江珍珠推搡的力道,在男人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热气,还有赛车场整备区公用的开架洗发水过分浓郁的香。
在她坐下的一瞬,江在野玩火机的动作停了。
男人侧了侧脸,余光扫过身边小鸡似的蜷缩着肩膀,生怕跟他挨近必要计划外多一毫米的小姑娘——
后者全程没拿正眼瞧他。
只在饭菜上来以后,非常认真的吃饭……
吃得倒是蛮香,看着好像是真饿了。
作为临江市人,孔绥倒是蛮吃得惯重山市的重油重辣,嘴巴里正嗦一根豌豆尖,突然,一双黑色的木筷横进了她的视线。
身旁人动作稳得很——
极其自然地从那盘热气腾腾的主菜中,夹起一块芋头,放进了她的碗里。
他此时正在和Martin飞快地用德语飞快地说着什么,甚至都没转头看她。
孔绥嗦青菜的动作停住了,她眼珠子转了转,瞥了眼后脑勺对着她的江在野,又回视盯着那块芋头,辣椒油在米饭上晕开一圈红褐色的痕迹。
“……”
终于,小姑娘掀起眼皮,余光冷冷地剐了男人一眼,夹起那块芋头塞进嘴巴里。
芋头入口即化,软糯得很,她呼呼咀嚼得认真时,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坐在身边的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微不可闻的轻笑。
她面无表情地吞咽下那块芋头。
与此同时,江在野不知哪一秒停下了和Martin的对话,他微微倾身靠近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态懒散道:
“这算不生气了啊?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