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绥三步并两步地冲上二层台阶时,站在栏杆边的男人已经挂了电话。
她气喘吁吁的站在江在野的面前,双眼盯着自己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机,脑海中已经完成了一次史诗级别的宇宙大爆炸——
现实却是发现自己没有狗胆开口要回自己的手机。
离谱。
眼珠子都快在眼眶里瞪出来,小姑娘等了又等,最后是江在野终于心软,大发慈悲地伸手主动把她的手机递还给她:“一直在震,有点烦。就替你接了。”
江已在旁边看着,看家中亲爱的幺弟如此冠冕堂皇,理由正当,轻描淡写就省略了自己在接了电话后说了多离谱的话——
给小姑娘都忽悠瘸了。
江在野到底是姓江呢,狼窝里养得出忠心耿耿的德牧吗?
装得像罢了。
孔绥接过手机,躲避不开来自上方的平淡视线,甚至感觉到了压力,她看了眼手机,果然是卫衍打来的,“嗯”了声:“他说什么了?”
“问你在哪,问我是谁。”
“……你怎么说的?”
“如实回答。”江在野坐回位置上,想了想,转头看她,“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那也没有。”孔绥说,半晌反应过来不太对,补充,“下次不、不准擅自接我手机电话!”
这话脱口而出,完全忽略了这种事哪来的“下次”,一个拥有自主生存能力的成年人手机会如何第二次落入另一个成年异性的手中。
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护犊子似的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了塞。
却见男人转过脸,冲她微笑了下,说:“好。”
孔绥:“……”
……
被霍连玉一番闹腾,江珍珠也没了继续看拳赛的心情,在大骂了那个人是行走中的灾厄,走到哪哪里血肉模糊后,她抓着江已,闹着要去找那个被拖走、最后血肉模糊的少年拳手。
——倒也不是爱心完全泛滥,只不过知道他是霍连玉买下的,捧红的!江珍珠就想搞点破坏,霍连玉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江已唉声叹气,转头指责江在野不干好事,妹妹年纪那么小就带她来这种场合,搞得她早早沾染上了救风尘的恶习。
“还你这个当哥哥欠下的风流债罢了。”
江在野无所谓的叠起腿,推卸责任,提醒,“那张下注单也不是我塞进她口袋里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兵分两路,江在野叫了人来接他和孔绥先回酒店,江珍珠和江已去花钱给霍连玉添堵。
下午比赛,晚上又开车那么远吃夜市,看拳赛,回去的路上江在野话也很少,头靠着窗户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而相比之下,总有一天没正事干、闲出屁来因此精力旺盛的人。
孔绥的手机就没消停过,60%电量被卫衍打成20%,卫衍在微信接二连三的质问她是不是出轨了,并问她还有没有良心。
微信震个不停。
旁边传来轻微声响,一转头是江在野皱起眉,换了个姿势,眼睛没睁开,也不知道是不是微信狂震吵到他了。
孔绥“……”了下,然后做了个她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举动:她划开手机,把微信整个APP卸载了。
世界安静了。
旁边的男人舒展开轻皱的眉。
看着手机最常用的软件消失在手机屏幕上,她
孔绥的大脑完全空白了一下——
他妈的。
当一个人突然开始共情王宝钏挖十八年野菜是不是也有点合理,这个梗突然就变得不那么好笑。
……
到了酒店,各自回房间。
孔绥连上了酒店的WiFi才把微信下回来,打开的时候,几十条未读,并且正好一个语音电话又打了进来。
她接起,还没出声,那头已经压着火,阴阳怪气:“舍得接电话,是本人吗?”
“大哥。”孔绥说,“我刚才在外面,手机都被你打没电关机了,早怎么不说和你谈恋爱之前要换个超长续航OPPO 48小时安枕无忧?”
“谈恋爱?我们这还算谈恋爱吗?你刚才和谁在一起,还让别人接了我电话,什么情况下你的手机会落到别的男人手里?”
“……”
我鬼迷心窍的情况下。
但这显然不会告诉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卫衍,我说了分手了,你管我——”
卫衍笑了一下,是冷笑:“分不分手的,无缝下一任不就是出轨?孔绥,你怎么是这种人,亏得同学和老师都以为你多乖……开视频,转一圈,证明你身边没有别人。”
孔绥把摄像头打开了,面无表情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关上摄像头。
“够了吗?”孔绥说,“现在可以分手了吗?”
卫衍语速更快:“如果你和他没事,你到底为什么急着和我分手?总要有个理由。”
“卫衍,我们喜欢的、追求的、向往的都不是一类东西,撇开了学生的身份,没有那些讲不完的物理题和英语卷子,没有讨论下一次月考成绩的话题,我们甚至除了吵架都做不到微信秒回。”
孔绥说,“你嫌我无聊,不会打手机游戏,离开了学校也不是再有那么多你认识的男生倾慕我,你要光环,我给不了你。”
“别上纲上线。”卫衍打断了她,“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有什么光环?”
小姑娘轻笑了声:“你看,你也没有否认我们没有共同话题。”
对面沉了两秒,呼吸忽然重:“你以前不会这样跟别人说话。”
“我一直这样和别人说话。”她平静地回,“可能是以前我们也没那么熟,说话太少。”
卫衍说“好”,然后又问孔绥,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
说到底,还是很在意这个。
被提前开口甩掉已经很难忍了,要是还要顶着绿帽子离开,这谁忍得了?
“跟我和谁在一起没关系。”孔绥说,“他在不在,我也都不想和你再在一起,难道你觉得我无聊,我就不觉得你无聊了吗?”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一开始孔绥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因为江珍珠不可能那么早回。
犹豫了下,她去给房门挂上了锁链,然后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让她再一愣,江在野还是今天下车时那一身衣服,斜靠在门边。
隔着门缝和孔绥四目相对时,他手中把玩的一个U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目光平静。
孔绥伸手,戳了下手机屏幕上的禁音键,卫衍还在那边质问她“什么是无聊,那干什么不无聊”——
变成了某种白噪音。
反正看上去完全没过江在野的耳朵。
“我电脑坏了,有今天的赛道数据急着导出来明天开会复盘,江珍珠的拿给我用下。”
江珍珠的笔记本就放在桌子上,孔绥把链条取下,转身要去给他拿电脑。
谁知道刚转身走出两步,突然听见身后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她一顿回过头,在电话里卫衍说“你说话,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的暴躁声音中,江在野跟着进来了。
……
电话里,卫衍已经被十几秒的静音搞得像暴躁的土拨鼠。
少年歇斯底里的让孔绥说话,分手也不是这么分的。
江在野走到办公桌旁,弯腰掀开了电脑,插上线,摁了开机键……灯光从他肩头压下来,男人的半张侧脸隐秘在黑暗之中,眉眼平淡,如眼瞎耳聋。
像是对房间里另一个人正在歇斯底里的和小男朋友分手毫无兴趣。
——他真的就是路过,来借个电脑。
孔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通话时长,像盯着一条不断延长的绳子,快要套住她的脖子,把她勒死在原地。
她戳开了禁音,回了狂怒的卫衍:“不要再数落我身边是不是有别的男人了,卫衍,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你又跟姚念琴打过几次一个半小时的语音通话?嗯?在舞蹈室排练也要连着语音,不会睡觉也连麦吧?”
她一边说着,眼睛却是一直放在不远处男人的身上。
电脑屏幕亮着,他低头操作,指尖敲键盘很轻,像刻意不制造存在感——
但这怎么可能?
宇宙级别的存在感。
更何况当孔绥问完卫衍有没有和别人连麦睡觉时,他侧了侧脸,笑了声。
意识到他并没有真的不在听她打电话,孔绥一下子尴尬的脚趾扣地,气血涌上脸,一张脸涨得通红。
但江在野转过头,显然不是为了嘲笑她,冲她无声的招招手,他用口型道:开机密码。
孔绥:“……”
电话里,卫衍只是沉默了几秒后,开始讲他和姚念琴那点破事,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朋友”,“看似联络频繁不过是因为他有姚念琴的私人新微信,大家都等着他更新她的动态”,“她是公众人物,大家好奇很正常”“你不要那么小心眼”……
眼前,江在野在椅子上侧了侧身子,给站在两米外的小姑娘让了个能够摆弄电脑的身位。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是真的有偷鸡摸狗的味道了。
孔绥走过去,酒店绒布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脚步很轻,甚至好像是不想让卫衍听见房间里多出来的任何一丝动静。
她走到电脑前,强行忽视了男人看过来的目光,和他带来的巨大压迫感,擦着他的胳膊弯下腰,飞快的输入几个字母和数字组合——
电脑闪烁了下,进入桌面。
孔绥松了口气,正想直起腰站稳,后退,突然桌子下,脚踝处忽然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擦过去。
很轻,像衣料蹭到衣料,像无意间的触碰;
又不像无意,因为它明显动作慢了一拍,刚开始是她的脚踝,然后贴着她的小腿外侧,顺势往上蹭了一小段,然后停住。
孔绥僵住,指尖瞬间扣紧了手机。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又硬生生压回去。她侧头看江在野——他还在看电脑,神情平淡,像什么都没做。
可桌下那点接触没消失,反而在她下一次挪动脚尖时,跟着追了一下,像耐心地贴着她的动作走。
“……”
低头一看,男人只是在看似有点憋屈的,在桌子下叠起自己的长腿。
“不是,孔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和姚念琴什么都没有,你要是因为这个找了个莫名其妙地男的来气我那完全大可不必!我不想和你分手,我喜欢你!”
电话里卫衍声音突然拔高,与此同时,男人的膝盖直接顶了进来——
这次是直接用撞的。
精准的撞到了孔绥膝窝后方一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神经敏感点。
于是腿一软,人晃了晃,重心下坠,在整个人失去平衡的同时,她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吱”了一声——
下一秒,她被一只侧方伸来的大手稳稳托住,力道很精准的,捞住她的腰,让她坐到了一条结实的大腿上。
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手机还握在手里,静音图标没有亮,这意味着这边有一点动静,喋喋不休的那边都能捕捉的清清楚楚。
卫衍的声音没有停,这边却安静的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孔绥的手指因为紧张用力,指节泛白,背贴着身后结实的胸膛,隔着夏天薄布料,她甚感受到他呼吸时带来的的起伏——
平缓,炙热,有力。
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男人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听见:“怎么回事,站都站不好?”
——……救命。
屁股下的大腿肌肉紧绷的她如坐针毡,男人说话时温热气息就在她的耳廓,再昏暗的灯光都这挡不住她此时此刻脸上的血液狂涌,气血十八年来旺盛到了巅峰。
她立刻挣扎着要起身,奈何坐的太稳,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愣是只有脚尖无力的擦过地面——
带着身后的人一同晃了晃。
男人闷哼了声,不得不用手掌压住她的腰侧,掌心力道逐渐加大,像是在无声提醒她别再乱蹭。
等怀中的小姑娘安静下来,指尖在她腰侧轻轻点了一下,示意她往旁边挪:“慢点。”
孔绥稳稳的从他腿上一跃落地,这次站稳了,然后见了鬼似的“噔噔噔”后退了三米,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脸的风吹雨打。
江在野把电脑往前推了推,目光重新落回了电脑上,等资料全部导进电脑,他伸手扣下了电脑翻盖,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孔绥才伸手,挂掉了这通她早就该挂掉的电话。
江在野起身,走向门口,与她擦肩而过时才停一下,回头看她,声音仍然很轻:“分个手,哪来那么多通废话连篇的电话。”
语气很淡,像是一点路过时纯路人视角的微不足道点评。
孔绥才懒得听他顾左右而言他。
她抬起眼,满脸谴责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故意的。”
江在野“哦”了声,无辜道:“我干什么了?”
“……”
在孔绥无语凝噎注视中,男人大摇大摆转身,关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