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什么酒后乱来,果然是骗天骗地骗死狗。
睁开眼躺在床上,孔绥没有动,因为除了宿醉看到天花板在旋转之外,昨晚发生的事正如同走马灯一样,闪烁着璀璨的光辉,进入她空空如也的脑袋。
甚至没有错过每一个细节。
细节如老电影,咔嚓咔嚓地播放到她抱着男人的脖子,邀请他来打自己的屁股。
“……”
床上,少女相当难顶的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就像看电影看到尴尬的情节,必须要按个暂停,切出去刷会儿小红书冷静冷静。
当孔绥闭眼冥想试图转移注意力,手机响了,电话那边是江珍珠,她叫孔绥起床吃早饭:前晚喝多了,第二天早上不吃早饭,接下来会难受一整天。
尽管现在孔绥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都处于“紧绷,想吐”的状态。
“——我哥说我昨天回去又吐了两轮,搞得大半夜叫服务生来换床单,给了人家一千铢小费……你感觉怎么样?你的黑眼圈重的像中邪。”
自助早餐厅早上人满得要溢出来,盘子和餐具碰撞的声音一层压一层……咖啡机忙碌的没歇过。
“我现在头痛欲裂。”
孔绥抱着一杯咖啡喝完,立刻又打了一杯。
这一次不急着喝完。
她端着咖啡,脚下还在发飘,跟在江珍珠身后心不在焉的往某个位置走——
靠窗那一整排里,江在野和江已坐在了中间的位置。
男人今天穿的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的牛仔裤,此时背略微靠着椅背,一手拿叉子在扒拉盘子里的沙拉,一手随意搭在桌边。
在他身侧的窗外是泳池和棕榈树,泳池折射着阳光,他半张脸笼罩在阳光里。
——从孔绥刚才进入餐厅,到她现在放下餐盘,准备江在野的斜对面坐下,男人已经第三次送走了上来企图要联系方式的人。
非常精彩的这次的性别为男的姐妹。
“我靠,小哥,你的受众群已经这么天宽地广了吗?”
江珍珠落座于江在野的旁边,孔绥的正对面。
一坐下,她的叽叽喳喳成功惹得男人抬了下眼,可能是嫌离得太近,江珍珠的嗓音实在吵耳朵,他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
“喝醉第二天能这么有精神?”江在野平静道,“今年年终酒会应酬你扛一下大旗,让大哥和二哥歇一歇。”
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带着清晨晨起的沙哑。
这声音就这样如羽毛一样落在孔绥的耳朵里,然后又如核。弹一样爆炸。
她应激(……)。
孔绥低头看着自己的食物,脑子里一声声回放的,是昨晚听到的同一声线的——
「下去。」
「孔绥,你想干什么?」
「别闹了。」
以及,那声紧绷克制到极致的。
「早点休息。」
对面,江珍珠说:“我昨晚吐的酣畅淋漓,所以没事,所以后面你们怎么样了?小鸟喝的量和我差不多一样多,她肯定也很难受,我听三哥说是你把小鸟崽拖回房间——”
孔绥的手一抖,盘子里放的几颗红毛丹差点从叉子尖端飞出去,她赶紧按住。
头低得几乎要埋进盘子里,她听见江珍珠在对面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吐在江在野的身上。
“没有。”孔绥冷静的说,“我没吐。”
——但做了比吐他身上更可怕的事。
孔绥很努力在做一个“正常吃早餐的人”,她捏着勺子认认真真吃自己的牛奶麦片,但手心一直出汗,有几次,她的勺子几乎都要滑到牛奶碗里。
桌子底下,她的脚也不安分。
在江珍珠笑嘻嘻地问她“哦,那你蛮乖,我小哥照顾人时有没有很温柔”时,她毫不犹豫的在桌子下面踢了江珍珠一脚,后者“嗷”了声,嘟囔着:“他不温柔你干嘛迁怒我?”
江在野已经吃完了早餐,一只手撑着下巴,侧脸看着窗外,在发呆。
也不走。
孔绥很希望他赶紧走,他再在这杵着,昨晚没来得及吐的东西现在她就快吐出来了——
连着她的心肝脾肺肾一起。
桌下,感觉到江珍珠的鞋靠着她穿着拖鞋的脚,鞋带扫过她的脚背有点痒。
孔绥抬头看了江珍珠一样,这会儿她转移了话题,正转头问江在野比赛是不是后天就结束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泰国,他们还要去普吉岛玩一下,问男人要不要一起去。
江在野说:“比赛完还有培训。”
江珍珠看着很失望:“那我们在普吉岛不能喝酒了,不然都没人扛我们回酒店。”
江在野转头,警告性的瞥了她一眼:“还喝?”
孔绥在桌子下百无聊赖的踩了江珍珠一脚,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试图拔老虎胡须,可惜江珍珠没理她。
她甚至小嘴叭叭的说着芭提雅的酒吧和猛男秀,一边说着还要问孔绥是不是也很想看,以前培训班组织冬令营一起去英国游学时,她们还没成年,都没看成那些秀,真的好可惜。
孔绥:“我也没有那么想看。”
一边说着,一边在桌子下面猛踩江珍珠,示意她少说两句。
江珍珠浑然没有一点自觉,被踩那么多下面不改色:“啊,我能知道英国那个《魔力麦克》还是当初落地伦敦第一天,你发给我的情报,怎么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对这个不感兴趣了?哇,不对吧,这不是五十岁以后才会发生的事吗——”
“……”
孔绥的脚干脆踩在了江珍珠的鞋子上,再也没有挪开。
感觉到江在野的目光在此时终于从外面的游泳池收回,转过头,平静的扫了她一眼,孔绥“……”了下,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今天收到的江在野的第一个正眼是因为成人猛男秀。
……有点不想活了都。
如果可以,她都想给江珍珠的脚趾头踩断。
桌子中央,是一篮各种口味的新鲜果酱。
孔绥看了看盘子里的吐司,想找点儿足够忙碌的事去忙一下,这样她就可以暂时不抬头接受目光凌迟——
结果动作太僵硬,果酱拿起来没拿稳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到桌上,又滚到了地上。
小姑娘“哎哟”了声,连忙弯腰去捡,掀起桌布,整个人头偏下一看——
桌子底下,果酱盒子安安静静的躺在那。
除此之外,还有几条腿。
有腿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孔绥发现,江珍珠今天穿的也是拖鞋,江已也是,孔绥自己也是。
而全场唯一一个穿着球鞋、球鞋上有鞋带的人,是江在野。
“?”
空气猛地静住。
孔绥的大脑再一次的空白一瞬后,“嗡”一下炸开,血从耳朵一路冲到后脑勺,恨不得原地消失——
像在桌子底下被鲨鱼咬了一口,她猛地抬起头来,后脑勺撞到桌子底部边缘,“哐”地一声,她痛呼出声。
“哇,你没事吧!干嘛毛毛躁躁的……”
江珍珠连忙瞪大了眼,站起来走到孔绥身边要看她的脑袋——
这一次让孔绥看得更清楚,她脚上穿的,真的是一双拖鞋。
餐桌的斜对面,江在野没动弹。
悄无声息,神色波澜不惊。
男人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块巧克力蛋糕点心,他手中握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懒洋洋的看过来,看到她完全绷直的身影和红得有点不自然的耳朵。
“怎么了?”
这是他今早第一次,正式跟孔绥对话。
说的就是这种,云淡风轻的对当下意外的合理关心,而打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没有低头看桌子底下一眼……
哪怕他已经被踩了好一会儿。
他也什么都没说。
——除非他的左脚失去了知觉。
孔绥说着“没事”,抖着手拧开了果酱,一会儿疑似高血压,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低血糖,她把一大瓶果酱抹了三分之二在面包上,塞进嘴里。
甜蜜的果酱和黄油都救不了她此时千疮百孔的心。
最后,她实在吃不下去了,努力找了个借口站起来:“我……去拿点喝的。”
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轻轻一声,孔绥飞也似地离开了餐桌,并且一去不复返。
给江珍珠发了个“我回房间上厕所”的信息,她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房间。
……
不死心。
正所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孔绥决定索性发个信息问问。
【恐龙妹:刚才早餐桌上,我是不是不小心踩到你了?】
备受煎熬的五分钟后。
【YE:不小心?】
“……”
OK。
毁灭吧。
这个世界。
……
次日。
雨后的两天,武里南空气又黏又闷,好像温度又飙升到了一个全新高度,讲道理雨季的泰国不该这么热的,奈何老天爷并不讲道理。
休整了两天,几乎所有的车手都恢复了最佳状态——
包括前些天晚上遭遇了车祸的马来队伍,他令人意外的,他们也出现在了赛场上。
江在野的最终发车位在P25,一个不错的位置,对宗申来说,这已经是他们带队伍几年来最有希望的一次比赛。
维修棚下,人人都很紧张的备战接下来的正赛,CBR 250RR的轮胎被严丝合缝的包裹着,Martin在进行车身最后的数据调控,空调扇后,江在野在摆弄自己的手套。
隔壁,马来人路过他们的维修棚,用中英文夹杂着说——
“运气也不会一直那么好。”
“今天不下雨了……晴地能有速度?”
“哈,不行就是不行,求神拜佛也不会有什么用。”
没有指名道姓,但站在宗申的门口说的,有隔壁棚子的人听见了,伸了个脑袋出来,同样是来自马来的另一个俱乐部,让他们有礼貌一点。
“也是有人给我们说话了。”领队小哥说,“日子好起来了。”
江在野头也不抬,嗤笑一声。
领队小哥又问,你那个炮仗脾气的爱徒呢,她要在能更热闹点。
空调扇后,正撕拉手套上一根呲毛缝线的男人停顿了下,转过头看了看维修棚正对面的观众席,扬了扬下巴。
领队小哥说:“坐那么远,干嘛,趁着休息你们吵了一架?”
江在野歪头想了想,颇为认真的说了句:“没吵。”
……
正赛起步灯灭的那瞬间,三十多台车炸开成一团,潮湿闷热的气氛与摩托车引擎燃烧的气味混在空气里。
从 P25位次出发,江在野在前面几圈并不着急往前挤,保持着和发车位差不多的位次,跟随着大部队,不争不抢也不掉队——
然而事实上,宗申维修棚内,众人却已经对这个情况很满意。
“就保持这个位次就很理想,异国他乡,天气炎热,陌生赛道。”领队小哥说,“希望体力上能扛得住。”
直到第五圈,前方第一梯队在第四号弯发生了一点胡乱,是P7和P8跟车太近以至于差点发生了追尾,P8选手不得不极限躲避驶出赛道。
前方部队一乱,江在野便在原本严丝合缝的防御线中看到了一条尚可挤占的缝隙——
他果断发起来今日的第一次主动进攻,让车身贴着白线滑过去,没被卷进前方P8选手极限刹车摩擦出的白烟,在宗申帐篷爆发出的一阵欢呼里,稳稳停在 P17–P18的第 二集 团里。
进入第 二集 团,那么前十突然就变得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他准备调整节奏时,三台熟悉的涂装突然从左右逼近。
又是那个马来车队。
马来西亚人来泰国训练甚至是比赛都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他们在这通常都自在的跟回家一样,所以区区一个杯赛,哪怕输掉了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但他们知道,来自中国的新队伍可很是看重本次比赛的结果——
这也很符合刻板印象,中国人只要成绩,没有成绩,就会被来自上下各方面的压力,甚至不会有找其他借口的机会。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在后直道前就摆出了夹击姿态——
左侧那台死死占着干爽线路;
右侧那台刻意贴得很近,把所有安全空间挤掉;
前方那辆则在入弯前故意提前刹车,把节奏拖得乱七八糟。
赛道上,像是在就做好了这种准备,亮红色的CBR 250RR大概是清楚知道任何异动都会在高速的赛道上被放大,围追堵截里,他主动退了半台身,从被控制的节奏里抽离出来,像是要放弃那条线路。
三台车在看到他退让的一瞬,放松了警惕。
或许头盔里还有沉闷的笑声,笑他不过如此。
整个内线已被那三台车堵成屏障,观众席讨论纷纷,有骂那个马来西亚的俱乐部失去了竞技精神应该禁赛的,也有人感慨CBR 250RR被关死了的……
然而就在人们以为,这在Q1加时赛一跃而出的黑马今日正赛可能惨淡收场时——
突然,红色的摩托车刹车拉到极限,将车往外侧引开。
泰国的雨季湿热,两天的天气不足以让地面完全干透,赛道外侧仍潮湿,却有一条被上一场比赛抽过水的排水纹路……
那地方的摩擦力会比看起来更稳定。
比正常的节奏晚一步,让车身更直地滑过湿点,随后在弯心之后狠狠把身体放下去。
这一瞬间,整辆车像被掀起,从外线绕出一条比内线更快的弧!
观众席上哗然一片——
“被马来人封杀的只是最佳内线,而他找的是更长但更快的交叉路!
弯心之后,油门如猛兽出笼,CBR 250 RR马力全开,车速更高,出口处,他反手将车头由外切向内,两秒之内连过两台。
计时塔上迅速跳动:P15→ P13。
观众席和宗申维修棚内爆出一阵欢呼与掌声,领队小哥振臂高呼,站在维修棚外跳起来胜利之舞,当马来车队的负责人狠狠摔了水瓶,他冲人家撅了撅屁股。
比赛已经来到后半程,留给那些赛道恶徒的机会不太多了,其中一辆车咬牙冲上内线,企图在中段把车头插进江在野的里侧——
但事实是,江在野根本不争那条危险内线,他稳稳守住中间那条能在出口更快翻身起来的线,以至于对手因此过弯太急,在半干路面上出现轻微侧滑,被迫收油。
江在野毫不犹豫把油门全推开,后轮咬住略微偏干的一道黑线,整台车就像被甩上直道,两车身距离瞬间拉开!
“好好好!”
“这一次跟运气毫无关系,是自信,是节奏感,是实打实的实力!”
“马上进入倒数三圈了,那台CBR 250RR已经逼近第一梯队!”
计时塔再次跳动:P13→ P12。
狂追猛干,他人的恶意没有成为绊脚石的话,那就会成为这台CBR 250RR的垫脚石——
倒数第二圈再连过两人,与第一名差距紧紧2S的差距冲线时,大屏幕上的显示——
【ZAIYE JIANG ;1′58.44s ; P10】。
这成绩让围场瞬间安静,然后全场发出爆裂般的欢呼,人们挥动着手中的各自支持的车手和俱乐部的旗帜,却只是给为了这从P25位次一路狂追进前10的车手一些掌声——
宗申维修棚内,来自MOTO GP的维修师Martin露出欣慰的笑容,好似看见一颗新星冉冉升起,而他站在地平线上,亲手托举。
人们相互拥抱,热泪盈眶,为好成绩,也为终于有人在国际赛事撕开一道豁口,领队小哥歇斯底里的高呼:“下一站,ARRC (*亚洲公路锦标赛)!ARRC!让他们看看,我们有人!!!”
红色的CBR 250RR开回维修区,车手摘下了头盔,撸了把汗湿的头发。
前十的排名,前三有奖杯,剩下的七名是奖牌
……
就像孔绥第一次参加杯赛,拿到奖牌也好好的供了起来,江在野也没怠慢这块他第一次在国际赛道拿到的奖牌。
领了奖回到维修棚,喝了水,脱了连体皮衣,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男人便转身走向隔壁俱乐部的维修棚——
几个马来人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江在野在身后领队小哥“啊啊啊啊”的无助声音中,掀开维修棚的遮帘,弯腰走进去。
摩托车手身高体型在传统体育竞技中都偏瘦小,叠加江在野一米八六的身形哪怕在东南亚各国都算得上高大……
如小山般气势压下,他人俱乐部中,众马来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见男人来到其中一个车手的面前,抬手,一根手指戳在他的胸口。
动作不大,却钻透力道像一颗钉子,他的眼神冰冷。”
“你们该接受一个现实——
这条赛道上的最高领奖台上,总会有一天,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
从马来人的维修棚走出来,在外面遇见了从观众席溜过来,守着维修棚的小姑娘,后者一脸紧张,仿佛如果他在里面跟马来人干起来,她就会立刻举着扳手杀进来。
男人弯腰走出来时,她差点儿撞他身上,吓了一跳,抬起头同他四目相对。
几瞬沉默,江在野掏了掏,把口袋里揣着的那块奖牌扔给孔绥。
金属奖牌表面泛着光,还有汗味和金属味混杂的气息,少女接的手忙脚乱,却稳稳的双手捧着它。
“回去以后,把它也挂在师父的灵位下面。”江在野说,“比你那个稍高一点的位置。”
孔绥说:“哦。”
这是他们那晚之后第一次正式的、单独的对话,在江在野交代完了正事后,两人一左一右的站着,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眼瞧着小姑娘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男人叹了口气:“……我还要在武里南培训几天,你们先去清迈玩——剩下的,等我回国再说。”
后半句转折快得要人猝不及防。
孔绥“额”了声:“还要说?说什么,我看要不就算……”
话语未落,看见男人无声的挑起眉,她一秒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哦,好的。”她老老实实说,“没问题,等您回来。”